爱之上_冯骥才【完结】(24)

2019-03-10  作者|标签:冯骥才

  说到这里,他忽停住口,脸上带着欣悦、满足又歉意的微笑,眼球上包着一层厚厚的、亮晶晶的泪水。肖丽与卢挥相处多年,很少看见他gān巴巴的眼窝里闪出泪光。这人的眼泪太吝啬了,好似非要到这关口,到这种心中的酸甜苦辣压缩一起而互相激化的时候,才会亮晃晃地出现。唯其这样,这眼泪才会打动人。

  肖丽垂下头来,尽量不看卢挥的眼睛,好抑制住心里翻腾的情感。靳大成已然把头扭过去了。“去吧,你们去吧!”卢挥说,“时间不晚,今天天气也好。”

  肖丽慢慢抬起头来,正与靳大成的目光相接。目光是心的导线,一下子两人的心全亮了。青年人的羞涩早从他俩身上消失;无情的现实敲掉了他们jīng神上脆弱的部分,把软弱的部分锤炼得结实了。他俩都是成熟、深沉和有主见的人了。他对她说:“走一走好吗?”

  肖丽点点头。他俩推开门。门外一片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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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之上

  二十

  夜的静谧廓清了城市一日的喧嚣。它使纠缠人的眼前那些是非、麻烦、忧喜都象浮尘一般,被抹去了。夜是一张巨大而神秘的被子,盖住了现实的一切。于是,沉淀在心底的、给时间过滤澄清的往事,都清清楚楚的、次第的、从容不迫的凸现出来。它的再现,匣不象昨日那样激烈,那样火辣辣,那样难以接受。它都是被接受过的了。如果你依旧接受不了,可以重新再把它收藏起来。

  两个曾经难舍难分的恋人,在痛别之后,各自跨过自己的青年时代,经过坎坷多磨的路,带着一身伤痕,又走到一起来了。有多少话要说,又有什么可说呢?年轻人看了一场悲剧,会被感动得谈了再谈,流泪、难过、受不了;可是当人们自己也做过悲剧的主角后,谁还想口述悲剧的过程?摆脱痛苦不是心理上的一种本能吗?还是谈一些高兴快活的话吧!但一时又怎能提起这种兴致……

  他俩谁也没说话,走啊,走呵,不知不觉走的还是十多年前常走的那条路线。但今天的路为什么这么长?好象他俩走过的这十多年,长长地兜过一个好大的圈子。紧随着他们有两双身影,一双是月光投下的,朦胧模糊,好似昨天的影子;一双是灯光投下的,清晰bī真,这就是眼前的身影啊!

  他偶尔悄悄地扭过脸瞧她一眼,她正默默地垂着头;她时而也悄悄瞧他一眼,他同样在默默地垂着头。他俩此时此刻想着什么呢?互相都猜不透。在十多年生活激流的淘洗之后,谁能知道对方现在有无变化?隔在他们中间的又竟然是一种陌生呢!

  随后他俩不知不觉拐进一条小街。正是当年幽会的小街。这里的树影浓密,街灯寥落,一切依旧,而且还是那样宁静,再轻的脚步也是清楚可闻的。他俩的脚步都不觉放轻了,好象怕惊醒留在这光影斑驳小街上的昨天的梦。他俩的心都跳得厉害,分明那场甜美的梦在他们心中已经被唤醒了。于是他俩又象当年那样,谁也不敢挨近谁;在这无人的小街上,反而距离得远远的。

  忽然,眼前一亮,他俩已经走到小街口,前面横着体育馆外那条灯火通明的大道。

  这正是靳大成返回青岛那晚约会肖丽的地方。那天她没来。他们约会的时间是八点钟。

  “现在几点?”肖丽忽问。她好象想起那个约会来了。“嗯?”靳大成看看表,回答说:

  “十点钟了。”“十点了……”

  肖丽自言自语地重复一句。命运多么会同人开玩笑:不管你玩世不恭,还是严肃认真,它的玩笑一样无情。谁想到,那时间一错过,就错过了整整十几年!她有些迷惘了。

  靳大成一看她这股迷茫的、追悔莫及的神情,也想起那次在此落空的约会,不禁怅然说:“一切都迟了,咱们在生活中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这句凝结着许许多多苦乐悲欢的话,象一块石头投入她心中。但在这非同一般的姑娘的心中激起的却是一片劲猛闪光的làng花。只见她眼里掠过一道振作、倔qiáng、自信的光芒,将一时泛起的愁悔驱逐净尽,黑盈盈的,仍旧象当年一般明亮。脸上的神情也恢复了惯常的那种沉静。她那略带沙哑的嗓子镇定地说:“不,我认为,还是生活给咱们的东西更多!”

  她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经过生活的锤打,有着十足的份量。

  但是,迷惘的神情仍旧停留在靳大成的眼睛里。他接过她的话嗫嚅着,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给我们……生活究竟给了我们什么?”他声音深沉又压抑。

  肖丽听了,微微一怔。她犹豫片刻,却还是止不住地问他:“那你说……生活与人——谁是qiáng者?”

  他垂下头来,好似一边沉思,一边说:“有的人自称为qiáng者。那只是他的一种……一种自我感觉罢了!如果他是qiáng者,生活就是qiáng盗。很少有人不是最后被生活抢劫一空的。因此,所谓的qiáng者并不比弱者的结局更好。”靳大成说。他有他的经历,自然有他的结论。

  “你甘心做一名弱者吗?”她问。居然不自觉地摆出一到挑战者的姿态。好象此刻站在对面的人,不是她年轻时的一位朋友,一个曾经倾心相与的恋人,而是一个什么对手。这大概由于她遇到了一种与其相反、不能接受的生活态度,便习惯而本能地针锋相对了。

  他没看出她的反应,只想把自己从多年生活的教训里所寻找到的思想,当做-种财帛告诉她:“我想,顺从生活的逻辑就会免除许多不必要的烦恼。”

  “什么是生活逻辑?cháo流?逆流?一概顺从?随波逐流?逆来顺受?荒谬的逻辑,也甘心情愿地听其左右?……”

  她情不自禁地一连串反问下去。她象问对方,也象问自己。忽然她觉得自己的口气过于激烈,对于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是不大合适的……她停住口。但是,她黑黑的眸子炯炯发光,刚刚那些怀念往事的绻绻柔情一扫而空;好象从一场美梦里醒来而睁开的眼睛,变得清醒又明朗。她突然明白了,站在她面前这个曾经受过的男人,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陌生人可以一下子变得无比亲近,老相识也会一下子变得异常陌生。他与她有着多大的距离呵!世界上变化最大的是人,距离最远也是人:而原先那个靳大成究竟是怎样一个靳大成呢?她也弄不明白了。当初……当初那场恋爱,现在回想起来,也变得轻浅模糊、虚无缥渺、不可思议了。在无忧无虑的少男少女的时代,感情就是一切;在中年人之间,却只有把思想的导线接通了才行。人在不同年龄、不同时期中,所想和所要的,竟是那么伊然不同呢!

  看来过去的,不可能再重复,也没必要再重复了。

  她沉了一忽儿,说:“靳大成,天太晚了,我得回去!”说着,她伸出手给他:

  “欢迎你有时间来串门!”

  十多年前,她也是这样伸出手给他。但此刻靳大成分明感到:这一次不象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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