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之上_冯骥才【完结】(19)

2019-03-10  作者|标签:冯骥才

  就在这时,再一次有人敲门。肖丽的反常就表现得愈加明显。她没去开门,而是对大杨说:

  “劳驾,你开开门。”

  大杨打开门,走进一个穿一件崭新的军绿色棉大衣的男人。大杨和卢挥马上认出来,是华克qiáng。

  经过十多年风霜消磨,华克qiáng的外表几乎没有多大变化。他属于那样一种人:脸上皮紧向少,骨骼的凸凹清晰地显露在外。不易发胖,不易出现皱痕,脸颊的肉也不易松垂下来,也就不易显老。他还是那尖尖的下巴、高高的额头和深陷的眼睛,聪明的目光依旧敏感地在深眼窝里闪动着。外边的寒气把他的脸冻得发红,简直就是当年那个年轻、矫健、活力充沛的华克qiáng又站在这里了。他虽然比卢挥不过小七八岁,看上去竞象相差一代人呢!他进来时,看见大杨和卢挥在屋里,一瞬间显得不大自然。跟着这神情就闪电般消失,他笑呵呵地说。

  “今天肖丽的客人不少呵!

  “可不是嘛!”大杨接过话说,“哪阵风又把华教练chuī到儿凑热闹来了。”

  “别逗了。我是路过这里,顺便看看肖丽。”华克qiáng说。其实他近两个月常来,有时每周来两次。

  “哎,华教练,听说你正和老婆打离婚。”大杨忽间。她还是那么直来直去。工厂的姐妹们都说她舌头底下应该安上一个轴承,必要时可以拐一下弯儿。

  华克qiáng给大杨的话问得挺尴尬,立即这尴尬的表情就闪电般消失了。他低下头来,慢慢摇了两下,似有难言之隐。

  “华教练,你们夫妻俩有什么解不开的节结,非离婚不可?弄得孩子将来不是没爹就是没娘的。”大杨说着,忽然瞅他一眼说:“你这家伙别是有外心了吧!”她说的是句玩笑话,但也象正经话。

  华克qiáng脸颊顿时涨红。屋里的人谁也没发现,肖丽忽把身子转过去,她去拿暖瓶,掩盖一时的慌乱。华克qiáng过去逗弄大杨的孩子,好避开大杨没轻没重、直bī面门的话锋。

  卢挥坐在一旁抽烟。他不比当年,那时如果他和屋里这三人在一起,他是当然的主角;如今他给华克qiáng当顾问,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可有可无的配角。在社会上,人与人的关系由于地位不同,相互的心理感觉就会变得很微妙,以至影响人的行为无论在什么场合,主角总是放得开,信口开河,谈笑自如;配角就多多少少有点拘束。因此卢挥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大杨抱起孩子要回去了。肖雨送她娘俩到体育场大门外,说完再见,站着没动,瞧着大杨的背影犹豫片刻,忽然叫一声:“大杨!”就追上去。

  “什么事?大杨停下来问她。

  肖丽没有马上回答。风不大,但很冷,寒气硬往袖口和领口里钻,她用手向上提一提领口,然后轻轻推一下大杨,两人一直往前走。大杨在等肖丽说话,肖丽的嘴却闹得紧紧的,好象并没什么话说。“你还不回去,送我走这么远gān什么?”“我……我有件事要对你说,和你商量。”

  多么有主见的人有时也需要借助于另一个大脑的分析力;这样,缺心眼儿的杨光彩多年来就把自己一直当做商丽的参谋长和保护人。她感到肖丽要说的话非比寻常,故此急着问:“什么事,你说。”“华克qiáng这些天总来找我。他说,他说……”肖丽沉了一下说:“他要和我做朋友。

  “去他的吧!”大杨大叫一声。这声音在体育场外漆黑旷阔的空间传得挺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还没离婚呢,就跑来打你的主意,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他老婆虽然厉害点儿,可待他并不错……哎,该死,这么会儿就睡着了。”大杨忽然发现怀抱里的孩子扒在她肩上睡着了,她停住口,解开头巾盖在儿子的脑袋上。这时她瞥见肖丽低垂着头,沉吟不语。这神情使她不解。多少次她要给尚丽介绍朋友——工人、医生、gān部、民警,什么人都有,肖丽总是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含着沉静的笑,固执地摇一摇头,表示拒绝。今天的表情却超乎常态。她不禁问:“你,小肖,你的意思呢……”

  “我……”她没说什么,可是已然表示她在犹豫不决。

  大杨急了,她也不管大嗓门会吵醒酣睡在肩头的孩子,朝“小肖,我可告诉你,你要结婚,_也不能嫁给这号人。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当初靳大成走,就跟他有关系。”

  肖丽直瞅着大杨一会儿,声调平静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大杨为了阻止肖丽应允华克qiáng的追求,索性把那一桩一直贴了封条的往事揭开:

  “靳大成离队那天晚上,我本打算偷偷送他上车,但没造成。体委原先办公室那huáng胖子送他走的。九点来钟时,我在体育馆外边的大街上碰上他了。他告诉我,他曾经托华克qiángjiāo给我一个条子,要我转给你。我根本没见那条子。就是华克qiáng把条子从中jiāo给了卢教练,卢教练火了,才把靳大成轰走……你想想吧,华克qiáng是什么人?”

  肖丽听这些话时,脸上的表情邀在夜色里,不易察辨,声调却依旧很镇定:

  “当初,靳大成离队,我猜到了华克qiáng起了作用,但知道的不这么具体。”

  大杨以为自己的话没有在她身上发生效力,愈发着急,她不知该怎样劝阻肖丽,顺口往下说:

  “那天晚上,靳大成约会你,你没去吧!你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样?”

  “什么样?”肖丽这声音似乎动了心。

  “简直要死要活。我在大街上碰到他,正是他没有等着你回来时!”

  “你为什么一直没告诉过我?”

  “靳大成不让。他说,他不怨卢教练,也不怨你。你们做得都对。他说他不想影响你的前途,回去后连信也不会写给你。他说,你们的事虽然完了,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你!靳大成这人不错。我看就是华克qiáng这人差劲。”

  在这几句对话里,消逝的往事、难忘的情景、以及当时种种心情又好似复活了。那一切就象一幅画;那么具体、bī真,连细节也不留遗忘。一拿出看,都如在目前……她忽把头一甩,仿佛要甩开又要来纠缠她的那件事。她说:“别提了。谁是谁非,早就是过去的事了!”“可是,你总不能……”“我明白你的意思。”肖丽说。她站住了,直看着大杨高高的影子渐渐变小。

  她独自往回走。

  谁知她此刻的想法呢?她为什么一直独身,恐怕自己也不能回答自己。是因为爱情的波折曾经深深刺痛她,使她不敢再去触动?还是她根本没有时间、jīng力、兴趣;去做那种事?独身吗?独身自有独身的快乐,无约束,无牵绊,无拖累,一任自由。过惯了的生活方式,时间愈久就愈不容易改变。但三十岁上的女人若要独身下去,也并非易事。

  孤独和寂寞并不可怕,可怕的倒是周围的舆论压力。这种舆论,包括暗地里的讥笑、嘲弄、挖苦、贬损、非善意的猜测,以及种种有意中伤的小谣言。别看这些布尔乔亚的飞短流长多么庸俗无聊。但庸俗是社会生活的一条鞭子,天天抽你,至少能渐渐使你低下傲然昂起的头颅。她原先不把这些舆论当做回事,甚至抱定独身主义反抗庸俗的旧习。


加入书架    阅读记录

 19/25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