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往事_许开祯【完结】(115)

2019-03-10  作者|标签:许开祯

  这滋味是很不好尝的。

  活了四十岁,水家大女儿水大梅哪怕过劳动啊,劳动是啥,劳动就是不让自个闲着,把身上的力气往庄田地里撒。这活水大梅能不会?从娘家到婆家,她的日子,就是一个汗珠接一个汗珠洒过来的。水大梅受不了的是那目光,还有那话。西沟桥那两声枪响算是彻底打烂了水大梅的日子,随着公公和男人相继树叶般垂落到姊妹河里,水大梅的心,也让姊妹河卷走了。卷得还很gān净,很彻底。真的,她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身子飘忽忽的,就跟公公跟男人死去时的姿势一样,dàng在空中。不论在庄田地还是在夜晚的油灯下,她都看不到自个,她飘着,树叶一样,让风chuī来chuī去,就是落不下来。这份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其实她早已没了感觉。

  偶尔地,她也会想起一些曾经的事,比如嫁到东沟的那个夜晚,红蜡烛跳跃着,跳得世界一片通红。比如她跟何树槐的一些日子,不算温馨,但实在。还有公公这一生里丢给她的几个令她无法猜透的谜,比如他为啥要突然间当保长,还当得很卖力。但这只是一闪儿的事,她不会让它们持续很久,持续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也很无聊,这两样东西水大梅现在都不需要,她需要的,就是暂且先把自个麻木住,不让自个对已经发生的事有知觉,这是她活下去的惟一方法。

  偏是,有人要不时地提醒她,让她的麻木成为一种妄想。

  那些跟她一道接受改造的大户家的女人。

  “都是你家那个老狗害的呀,若不是他,我们能这样?”庄田地里,gān活的女人们会突然停下手中的活,把不满扔过来。这话兴许是实话,当时,公公何大鹍的确是挑了头,把大户们引到了另一个方向,一个跟马家兵的期望完全一致的方向。可这能怪得了公公?水大梅想不通,世上有些事儿,是怪不得人的。

  “他要不硬bī着,我们家男人才不愿往桥头上坐呢。”这也是实话,老五糊他们挨枪那天,的确是公公bī着大户们一道坐桥上的,可bī公公的又是谁?

  水大梅原本不想,不想又由不得她,于是只好想,这一想,就又想出许多事儿。

  根源还在何树杨,若要不是他,这个家,不会这样的。可树杨又是因了谁?公公活着时曾骂过她,说是她害了树杨。“都是你娇惯的,看看,看看啊,这就是你疼爱的下场!”

  她是疼过树杨,很疼,那份疼里,有太多牛舐犊的成份,更有一颗女人的向上之心。仇家不是出了仇家远么,她何家咋就不能出个何树杨呢?

  姊妹原是如此,在娘家是一条藤上的苦瓜,到了婆家,又是各自扑着翅膀护着别人家的jī,时不时的,还要互相啄一下。这护和啄里,便是女人一生全部的幸福和苦难。

  可这一切,全让何树杨毁了。随着那两声枪响,水大梅的幸福和苦难,就全烟飞灰灭了。那么,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把纳鞋用的细麻绳搓起来,搓得极其认真,就像在娘家时给自己做一件嫁衣,就像花上半月工夫给何树杨做一双去凉州师范念书穿的鞋。麻绳在她手里发出细细的光,真是光,她能看见。那光儿一闪一闪的,就闪成她这一生。最后,光儿灭了,手里的麻绳也搓成了,那细细的麻绳儿最后结成一根能承担得起自己的绳子,她走进柴房,闭上眼,然后便看见滚滚的姊妹河朝她奔腾而来……

  冬去chūn来,青石岭再次归入平静。

  农人们最终还是得把脚步送到庄稼地里,包括疙瘩五带的那些民兵,也在闻到chūn的气息后开始谋算着套牛下地了。啥都能荒得,独独庄田地荒不得。啥都能错得,独独节气错不得。拾粮套上牛往地里走时,沟里晃晃悠悠闪出一匹马,等走近,才发现马上骑的是孔杰玺。

  孔杰玺老了。这才多长时间不见,他就老得差点让人认不出。细一问,孔杰玺也经历了一场磨难。

  他的磨难来自于说不清。新政权建立后,上上下下开始了一场肃清。孔杰玺这样的,当属重点肃清对象。他被关了起来,差点还草率镇压掉。审问他的居然是顾九儿。孔杰玺参加共产党,顾九儿当然不知道,孔杰玺也没把真实身份bào露给顾九儿。没有上级的允许,谁也无权bào露自己。麻烦就出在这儿。当初发展孔杰玺参加革命组织的,是黑三,孔杰玺只对黑三负责。黑三遇难后,骆驼曲曲折折,才算找到了孔杰玺,此后孔杰玺便对骆驼负责。不幸的是骆驼没等到革命胜利的这一天,马家兵临逃跑时,qiáng迫马帮为他们往青海运东西,骆驼采取迂回战术,想拖住马家兵,结果让马鸿逵识破了,狗急跳墙的马鸿逵为了控制整个马帮,将骆驼同志残忍杀害。这个为凉州解放事业做出艰苦卓绝努力的同志就这样走了,还带走了很多秘密。好在孔杰玺手上有很多重要文件,这些文件在关键时候起了作用。上级根据孔杰玺提供的名单,一个个找到jiāo通员,最终才摘掉了他头上伪县长的帽子。

  孔杰玺这趟来,不是跟拾粮叙这些,他是专程为药而来。

  “跟我回青石岭,那儿才是一个药师应该去的地方。”拾粮起初犹豫着,不敢贸然答应。孔杰玺这才掏出一份文件:“看看,这是成立青石岭药场的重要批文,我现在不再是县长,也不再是维持会长,是青石岭药场场长。”

  拾粮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孔杰玺描绘的那一幅蓝图的诱惑,第二天,揣着一颗不安的心走进这座藏满了伤心和秘密的日渐败落的院子。也和该不顺头,一直处在昏巅状态的水二爷一听到孔杰玺的声音,当下竟给醒了过来,醒得还很清楚。

  “你个害人鬼,还有脸上我的门?!”他骂。孔杰玺嘿嘿笑笑,经历了那么多事儿,孔杰玺再也不把骂当个骂了。笑着说:“我还没害够你哩,这不,又害来了。”水二爷没骂滚,不过他的目光恨恨瞪住了拾粮:“你来做啥?”

  拾粮垂下了头。

  孔杰玺赶忙打圆场,将水二爷连哄带劝推进了屋。

  气氛一开始很好,一听孔杰玺是专门跑来种药的,水二爷立马嚷着让吴嫂宰羊。吴嫂磨蹭着不去,水二爷怒了脸,提起刀要自个宰,任凭孔杰玺怎么拦,他还是很固执地将刀捅进了羊脖子。等扒了羊皮,孔杰玺说出成立青石岭药场,他当场长这句时,水二爷手里的刀猛地静住了。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孔杰玺又笑着说了一遍。

  “我的青石岭,你来当场长?”

  “看看,又来了是不?哪能说是你的青石岭,现在是人民当家做主,是人民的青石岭。”

  “放屁!”

  羊自然没吃成,黑里睡觉孔杰玺试图再次做工作时,水二爷就忍无可忍地吼出了那个字:“滚!”

  第十五章 斩xué

  第一节

  那个落雪的夜晚,西沟来路也是莫名的兴奋。他终于等着了机会,一个亲手为水老二斩xué的机会。

  人无百年活,草无百年死。

  青石岭掩映在一片墨绿中。

  浓郁的药香和着空气里杂七杂八的味儿,将青石岭熏染得一派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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