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往事_许开祯【完结】(100)

2019-03-10  作者|标签:许开祯

  县长孔杰玺怔住了,好话说了半山坡,不该说的都说了,他咋还不领一点点情?

  县长孔杰玺猛地站起来:“二爷,你讲不讲理?”

  “讲理?要我跟你讲理?讲青石岭的理还是讲古làng县城的理?”水二爷一连问了好几句,反把县长孔杰玺问得,没话答了。

  “我说孔杰玺,你刘皇爷假哭荆州,哭给谁?你当我水老二是三岁大两岁小,让你几句话就给哄住了?”

  “二爷!”

  “你走吧,没多说的。我水老二一介农夫,不配跟你讲道理。不过,有句话我还是想送给你,人要是太想着耍聪明,反能让聪明给害掉。”说完,水二爷腾腾腾走进药地里,扶起犁,鞭子一甩,犁他的药去了。

  水二爷认定,县长孔杰玺没跟他说实话,至少,没把肚子里的话讲完。包括张营长,包括仇家远,他们都没对他讲实话,他们拿他当傻子。他们稀图的,只是这满岭的药,对他水老二,只当是这犁地的牛,用得着了,鞭子一甩,你就得听他使唤。用不着了,草都懒得给一把。眼下日本人刚走,战事不那么紧了,这青石岭,就显得多余。可战事真能松下来?水二爷不敢做这梦。凭他的感觉,一场恶仗正在酝酿着哩。以前是自家人打外人,这药,明着给国,暗着给共,反正都是给了自家人,撕破脸打破头的事谁也不想发生,青石岭才有了这难得的安稳。这次不同了,俗话说一山不能藏二虎,这国共,也是到了撕破脸gān一仗的时候了,不弄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一个把一个吃了,这世道,就无法太平。难就难在这里,到时候,你这药给谁?给谁都是错,稍稍不慎,你就是头一个挨枪子的!水二爷越想越怕,越想越觉这药不能留,必须得毁掉,毁个gān净。毁gān净了我不就是一个水老二,你能咋?这么想着,猛地一甩鞭子,一对小犏牛拉着犁,撒起欢儿来。

  远处,拾粮跟吴嫂两个,一边拾药一边抹泪儿,见拦挡不住他,两个人又想出个馊主意,往院里拾药,不管这药能不能用,先背回院里再说。水二爷很是灰暗地笑了笑,他笑这些人的愚腐,长着脑子,却不会想事儿。拾吧,你们拾吧,拾回去我也一把火烧了。

  不用他烧,狗狗领着月月,正在院里点火哩。

  “我叫你眼里只有药,我叫你死心塌地给水家做奴才!”

  第十三章 屠杀

  第一节

  一个,两个……被马家兵反捆着的人此时就跟羊一样,不,甚至还不如羊。羊临死时还会拼上全力挣扎一下,而此时押到桥上的这些人,一个个像是抽掉了肋骨,再也没有人的那份儿jīng神。

  一切来得那么突然。据事后孔杰玺分析,这是国民党马步青有意识地下了一步棋,我先让你跳弹,不跳弹我还不知咋收拾哩,等你一个个跳到明处,我的刀,就不客气了。

  包括司徒雪儿,也是这想法。要不然,那天在西沟,她是不会那么和颜悦色的。

  但是迟了,等意识到这点,已经迟了。

  屠杀是在农历七月十六早上开始的,七月十五是鬼节,开血戒不好,马步青多等了一天。

  就这一天,让仇家远等人很是幸运地逃过了一劫。

  孔杰玺是七月十五入夜时分接到情报的,情况十分危急,他从接头地点奔出来,县城四周爬满了磕头烧纸的人,一团团窜起的纸火令他迷失了方向,这么多的人,如何能在一夜间全部通知到?而此时,通往庙儿沟和青风峡的路口上,马家兵已荷枪实弹,连夜布起了防。没办法,孔杰玺化妆成一个拾大粪的,背着臭气熏天的背篓,紧忙去见联络员。靠着联络员的帮忙,孔杰玺跟骆驼取得了联系。骆驼也是在几分钟前才得到消息,他的脸色远比孔杰玺沉重,两人紧急商量后,决计先通知县城四周的人,要他们连夜离开古làng,实在走不了的,就地化妆隐蔽。必须得让huáng羊同志离开!骆驼命令道。

  孔杰玺犯了难,这么深的夜,这么险的路,怎么去通知?再说时间也来不及,从古làng到庙儿沟,骑快马也得五个时辰,就算一路不受gān扰,赶去也到天亮了。而敌人的行动时间是凌晨五点,这不正好往包围圈里跳么?恰在这时,县城戏园子里卖茶叶蛋的jiāo通员老胡跑来说,他在戏园子里看见了仇家远,他跟司徒雪儿在一起。

  “人呢?”骆驼情急地问。

  “走了。”老胡因为刚刚听到风声,还没从惊吓中醒过神来。

  “为啥不拦住他?”骆驼的脾气一向bào躁,在这紧要关头,他是不容许内部同志犯错误的。

  “拦不成啊,掌柜的,他是跟……跟……”老胡紧张得说不出话。

  “快说,跟谁走的?”

  “跟……古玩行的祁老太爷走的。”

  “啥?!”

  骆驼跟孔杰玺同时吃了一大惊,仇家远怎么会跟祁老太爷在一起呢?细一问,才知今儿是祁老太爷的宝贝孙女玉蓉过生日,玉蓉跟司徒雪儿要好得很,两家又是世jiāo,一定是玉蓉拉司徒雪儿去看戏。两人刚松了口气,就有jiāo通员跑来,说县城的行动提前了,捕杀连夜开始。

  这是迄今为止峡里人见过的一场最惨烈最恐怖的捕杀。天还未彻底放亮,人们还没睁开惺忪的睡眼,就听峡谷里枪声四起,紧跟着,马家兵蝗虫一样涌进村子,见门就砸,见院就跳,等人们穿上衣服走出屋时,天呀,峡里不像了,彻底不像了。人经几辈子,谁见过这么多的兵,谁见过这么多的枪。有骑着高头大马指挥的,有端着枪四下疯跑着抓人的,还有排着队气势很足的在村街上走的,总之,青风峡成了马家兵的天下。还未等人们细看清楚,就见东沟的农会骨gān一个个被五花大绑着押了出来,走在最前头的,自然是老五糊。

  马家兵这一次是稳操胜券,按马鸿逵的说法,绝不虚放一枪,让共匪还有农会的头头脑脑一个不拉地挑到马家的刺刀上。早在农历六月初,峡里农会闹得正欢时,马鸿逵就想收拾一下,不料远在青海的叔叔说:“不急,还没到时候,你今儿个收拾了huáng羊,明儿个又来个huáng牛,你能收拾得完?要收拾,就得给他连棚带圈还有草山一并收拾了,让他来了也没法活!”这草山,指的就是农会,就是huáng羊赖以生存的土壤。马鸿逵牢记着叔叔的教导,装出一幅天地辽阔任鸟飞的架势,对古làng县城乃至峡里沟里的huáng羊还有农会统统视而不见,让他们由着性子闹腾。包括仇家远,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想,不管你姓共还是姓国,你想闹腾只管闹腾,等有一天,我要收拾你时,就管不得你姓什么了。

  终于,他觉得时机成熟了,那些个受不住农会折腾的大户富户,主动跑来找他,求他替他们作主。这就好,主动总是比bī迫好,这点上马鸿逵秉承了马家人的诸多优点,马家兵为啥能闹腾大,不就是他马家人永远向主动者畅开怀抱么?大户一主动,事情收拾起来就简单得多,马家兵几乎不用向谁打听,就能准确地摸到农会和huáng羊睡觉的地方,甚至你头朝哪个方向睡,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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