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_阿来【完结】(3)

2019-03-10  作者|标签:阿来



经堂的木门果然dòng开了。

许多脸膛红润的、皱纹深刻的、快乐的、忧戚的、似有感悟的、麻木不仁的和尚脸重重叠叠地出现在阳光下。众多的眼睛都被qiáng光刺激得眯缝起来。等那些眼睛睁开,就看到了一个蓬头的妇人和一个赤脚的少女,看到活佛托起小和尚的头,有人递给他一瓢凉水,活佛把凉水含进了他的金口,“噗”一声喷到小和尚的脸上。

小和尚呻吟一声,说:“水。”mpanel(1);

喝完水,丹巴舅舅突然对活佛说他看见了佛本生故事里所说的鹿群,它们在湖边饮水,它们踩在湖底倒映的白云上边,颈上挂着银铃铛,脚踝是少女的脚踝。

他说这是黎明时分。

他说听到了渐渐黯淡的月亮像流水一样哭泣。

活佛吩咐舅舅的伯父泽尕尔甲过来,给丹巴身上的鞭痕涂满一种黑色无味的药膏。

这时只有阳光静静倾泻。

活佛问趴在地上的小和尚听到了什么。

他说听到风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像火苗一样抖动吗?”

“像。”

“像水一样回旋吗?”

“像。”

“‘起来。”

舅舅起来了。

“我将收你为我的亲授弟子。”

舅舅又跪了下来。

和尚们祝颂活佛新收下的弟子的智慧,像洁净晶莹的井水,清泽圆润的玉石,饱满如秋天的浆果和溢蜜的蜂巢,幽深如月夜的笛音,光耀如同太阳和月亮。

我的外婆也跪下了。她感激涕零的嘤嘤哭泣又和母亲银铃般的笑声jiāo织在一起。

只有小和尚的伯父心事重重地坐在远处,坐在中心的边缘,处于事件之外。按照佛学观点,他的存在可以当作一种影子而忽略,或者gān脆取消,但他依然自在地坐在那里,手抚包着各种药材的包袱,心事重重,他不喜欢不能直接疗治人身疾苦的和尚。

活佛过来问他这样能从空中望见什么。

泽尕尔甲说:“我老了,我看不见蓝空中出现洁白的莲花。我不想看了。”

“那你还看见什么?”

“我看见天快变了。”

果然,远处的水面上有一阵旋风卷起了高高的一柱水花,被太阳照耀得五彩斑斓。

第三章

“那是1950年7月间的事情。”舅舅在色尔古村后的草坡上对我说。

这是1968年chūn天。舅舅的哮喘病犯了,我在学校请了假,帮他上山拦羊。初chūn时节,黑色的灌木丛上挂着绵羊一绺绺的绒毛,天气就要变暖,剪羊毛的季节就要到了。《羊毛剪子嚓嚓响》,这首澳大利亚民歌在我们那里流传得很广。

吃了一冬的没有养分的枯草,新草迟迟不肯露头,每过几天就有一只瘦弱的羊子躺倒在山坡上,闭上灰色的眼睛。灰色是羊眼在任何季节任何时候的颜色,羊子们就是用那样的眼睛看着我们。

羊子把舅舅看得一脸青灰。

舅舅说那天活佛刚刚确立他为亲传弟子,人群还没有散开,远远的草滩上就出现了一匹红色的快马,带来解放军离这里只有几十里了的消息。

不久,活佛就去内地参观。

临行时活佛说:“这样也好,你就先练练打坐吧。

先根除俗念,回来我就授课与你。“

等丹巴舅舅再次见到活佛时,活佛已经当了政协主席,按照政府的意思得裁减寺庙人员。于是舅舅回到农村发展生产。活佛为舅舅摩了顶,说:“你必得多多行善,孝敬父母。其实所有因明学问,天地奥秘也深藏于人世之间。你去了吧。”活佛把一摞银洋搁在他手中。

“你去了吧,不要回头。”其实,朝鲜战争已经爆发,世事变迁,使活佛大彻大悟,挥金如土。

据说为战争募捐时,他献给政府的金条足够买下半价飞机。

后来,舅舅看见电影里或我的连环画上,在空中化为碎片的飞机时,忍不住扼腕叹息。

舅舅躺在草坡上唤我:“阿来。”

“嗯?”

“活佛对我讲的那番道理,才给银洋。他给其他和尚都是纸票子。”

“阿来。”

“嗯?”

“你听清了吗?”

“你听清了。”

丹巴舅舅说:“我怕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的,我明白的。”

他这才惬意地叹息了一声,像一个临死的人一样。

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睛。那日子我确实以为他就要死了。

阳光与风驱散了山间地蒙蒙雾气,群山与草原边缘的城镇出现在远处。刷经寺镇上除了镇上所有的一切之外,还有一座陆军医院,一座军营和一座漂亮的烈士陵园。我父亲曾在那所医院治过伤,那座陵园里有他的战友。

“你父亲恨我。”

“我说我不知道。”

“你母亲对我说过他恨我。我有病,还有我那是没有把他打死。”

我灵感突来,说:“也许就是恨你当时没有把他打死。”mpanel(1);

这句出自八岁小孩之口的话立即产生了qiáng烈效果。舅舅翻身坐起,说:“阿来,阿来,你这话不是当真吧?这话像是我当年发了昏说我看见经书中写过的鹿,是那样吗?”

“是的,阿古丹巴。”

忽然,我们身后一股厉风卷过,回头时,刚好看到一只鹰冲到地面,伸出了黑色的尖利爪子,看到爪子刺进了早上才脱离母体的羊羔的两肋,看到了血。鹰转瞬间腾空而起,向远处的树林飞去,剩下羔羊无助的细弱叫声在空中飘dàng。羊群骚动一阵又安详地吃起草来。温顺的羊子们一副老成持重,对死亡毫无感触的模样。

就在这天早上,草上的霜针还没有被阳光融化。那只临产的母羊叫声凄厉。舅舅叫我转过脸去。母羊的叫声变了,低沉而又深长。群羊在早上料峭的寒风中和我一起轻轻颤抖。待我转过脸时,看见母羊正在替刚刚落地的羊羔舔净身上的血污。舅舅正掰碎了晌午的馍馍撒在母羊跟前,我便防止其它羊子前来争抢。

中午,我们给母羊送去了盐和熬过的茶叶。

现在,那只母羊静默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产后的血在两只后腿上结成了硬块。

我不知道,它对在远处树林中在鹰的利爪下化为碎片的小生命有无感觉。

人不知道羊子的事情。

后来,我才明白人也不太知道人的事情。这一点,舅舅和父亲都深有同感。

那只鹰又出现了。它不再四处盘旋,它直冲云端,在高空中平展了翅膀,悬浮在那里。阳光把它放大的影子投she到地上。

“风是它的酒。”舅舅说,他的眼睛又像群羊的眼睛一样没有了神采。

“你阿爸恨我。”舅舅又说。

我听见他喉间呼噜呼噜的声响。

第四章

“阿来,那天我们八个人伏在柳树丛中,和他们只隔一条小河。他们的大部队在后面。他们四个人是前哨。你父亲就在他们里面。他们下了马,叫马饮水。

马闻到了生人的味道不肯饮水。马是很聪明的。世界上就是人死到了跟前也不知道。“

我父亲下了马,马却绷紧了缰绳要离开河岸。父亲起了疑心。对岸那片柳树林过于安静了,连鸟鸣的声音也稀少。他暗暗推开了枪上的保险。他感到了卡宾枪上饱满的弹匣的分量。父亲是老兵了,只要枪支在手,弹药丰富,就不会感到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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