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坝阿来_阿来【完结】(6)

2019-03-10  作者|标签:阿来



金生就想起他刚当村长的样子。

别人好运气当头时,自己却正走着霉运。他因此有点恨他。

芒加刚当上村长,就去县里开四级gān部会。回来的挎包里塞满了纸卷,就张贴在这堵墙上,直到把一面墙贴得满满当当。

是秋天的时候。

村子里树上挂着梨,房子里窖着梨,空地上堆着梨。空气中飘满了梨子悄然腐烂的甜蜜味道。村里人闲着无事,都在等着村长带来买主。没有等到,就都把手插在怀中看村长gān活。村上贴了jiāo通法规,贴了森林法,又贴了计划生育和法院毙人的布告,最后贴的是动物保护法。金生肩了枪,两手空空从山上下来时,芒加已经贴完了那些纸头,站在那里大声宣读。读到森林法规时,人们笑了。同时,大家都抬头去看光秃秃的山坡,和那些稀落的灌丛,只有梨树越来越多,环护村庄。念到动物保护的有关条文,人群中又一次爆出笑声。金生的笑声最为响亮。他捅捅村长的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bī我跟你作对?当了村长就不要朋友了。”

芒加说:“我不bī你,可我看你不看政府的号令。”接着,村长又把猎杀什么动物判刑多少年,罚款多少元念了。

金生又笑,把枪往村长手中塞:“给你一年时间,你能在林子里打个东西回来,我去坐牢十年!”

村长说:“也好,这枪我替你管上一年。”

金生望望山坡,叹口气,一副英雄末路的样子,说:“我不是怕你才把枪给你。这条枪再也找不到什么吃食了。从今往后,我也只好照料这些梨树了。”

村人们都为他们的英雄扼腕。

村长扛了枪走了。

村人们也知道猎手和村长是一对好兄弟,就觉得那只是在众人面前作作样子。也更相信山上倘有猎物,他绝不会jiāo出猎枪。正是出售梨子的季节,这种东西堆在村中,总是很快腐烂,送出村子很快变得金灿灿的,馨香无比。人们也就散开了。金生回了家就对银花说:“他明天来还枪。”睡在chuáng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看着烟熏火燎的墙上一轮鲜明的枪印,又穿衣起来,赶到村长家里,却见新村长打着绷带把一只手挂在胸前。金生想,一定是枪走火了。

芒加却是知道他的心思,说:“屁,我也不是不会玩枪。”他理理绷带又说:“你就成全我一次,叫我一来就像个村长。我晓得你要来叫我还枪,我存在乡武装部了,一个月后取来还你。”

金生就说:“老猴子刚下树,小猴子又蹿上去了。”

村长叫女人取了酒和几块gān肉来。不一会儿,屋里就充满了烧烤gān肉的味道。金生喝了几口酒,说:“给你个脸,反正山上已经没有布告上不叫打的东西了。”

“你真敢chuī牛,没看见狐狸都窜到村里来了吗?”

村长在乡武装部存了枪回来,刚到村口,一只狐狸从huáng昏的yīn影中冲了出来,吓得他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金生背上一冷,感到狐狸冷不防出来时携带的一股yīn风chuī在背上。嘴里却满不在乎,说,是只huáng鼠láng吧。眼前却活灵灵飘动一只红狐美丽的身影。

金生回家时,已经是晃晃悠悠不胜酒力的样子了。

他对一团梨树的影子唾了一口:“呸!狐狸!”这时,一张狐狸的脸映现在渠水的中间,他就顺着流动的渠水往前走,曲曲折折穿过村子的寂静。到了村外,渠水在地里散开,就什么也没有了。上冻前的土地散发着一股暖烘烘的气息。他又往回走。这次,渠水中回dàng的就是一轮月亮了。

后来,银花说他男人那时就不对了,已经叫狐妖夺去了魂魄。

她不管大家都说那只不过是枪口下得到残生的最后一只野物,说哪个人见她男人那阵的样子都会相信狐狸已经成了妖jīng了。金生头在看水时撞破了,黑色的血迹像一条条蠕动的蚂蟥。他不断对女人说,打死这只狐狸,就不用操心再杀生了,就可以积德生个儿子了,不生儿子是女人的心事,银花躲在暗处嘤嘤哭泣。

他却说:“听哪,狐狸叫了。”

话音刚落,提一根木棍就冲出去了。

银花跟着追出去,只有满眼水光。她揩去泪水,才看见月亮,却不见男人的影子。银花就尖叫起来。周围菜园矮墙,梨树的yīn影都在回应。细听起来,却是狐狸的声音。

孤独,而又凄清。

那一夜,金生以为进入了早已不复存在的森林。狐狸隐身不见,他挑战似地高声怒骂。其实,整整一夜,他都在村子周围打转。黑暗中回dàng着他威胁狐狸,央求狐狸和他见面的声音。

村里人都说金生疯了。

早上,人们发现他手拿一根烧火棍倒在地上。

金生在找最后一只狐狸时瘫了,这一瘫就是三年。三年之后,来到一株梨树下,梦见那只狐狸。那只狐狸确实是存在的,一直就在村里自由出入。一年以前,金生躺着等天亮,再也听不到雄jī报晓,就知道狐狸祸害不浅,把村庄里的jī都抓光了。他一瘫痪,别人都怕那只狐狸,连林子里也不肯去了。

金生一个早晨就能走路了。

到了村长家,一头虚汗淋漓而下。村长家门上挂着大锁。金生坐在门廊上擦汗。这时飞来一只乌鸦,对着他哇哇叫唤。金生觉得乌鸦是说:“你快要死了。”

金生笑笑,起身走出村子。

当他走上往乡政府去的路,一身筋骨活泛多了。走到水库堤坝上,回望村子,就只见一片轻云似的梨花,不见村庄了。他坐下来吸烟,回首往事也有点像回望村庄一样空旷迷茫。他就说:“偏偏就剩下了它。”

到了乡政府,武装部长站在几株开花的桃树下,问:“噫?瘫子怎么好了。”

部长以前常跟他一起打猎,所以熟悉。金生擦了汗,说:“还剩下一只狐狸。”

“都说那野物成jīng了,就不怕收你一条命走?”

“我来拿枪。”

“枪?”

“村长寄的,我来取。”

部长就笑了:“哪个晓得那枪还有人要,军区来收旧枪,叫他们拿走,人家还差点不要呢!”

“山上还有我没有打死的东西。”

部长瞪他一眼,进屋取来一支自动步枪,扔到他怀里,说:“弹夹是满的。”

金生笑了:“哪里要这么多子弹。”

拉住部长就往院子里外面走,一定要部长指示靶子,这样拉扯着来到了河边。部长骂道:“你这个狗日的!”顺手把帽子扔到河里。金生举枪就打,枪枪都击中了浮动的帽子。直到枪膛里剩下一颗子弹,把空弹夹卸下还给部长。

“你就那么信任自己的枪法?”

部长没有听到回答,狂妄的猎人扬长而去。

太阳温暖地照耀着,走出部长的视线,金生在水库堤坝上一棵早青的柳树下睡了一觉。他想像自己会再一次梦见那只狐狸。但是,什么也没有梦见。醒来,枪身给晒得十分温暖,天地间的温暖好像都集中到那支枪上。他把子弹从膛中退出来,细细抚摸。他知道这huáng澄澄的东西会如何携带了人类若有若无的仇恨,撕裂一个个敢于向自己尊严提出挑战的野shòu的躯体。然后是什么呢?他不愿去想这个,只看见四周的景物因为这人工湖泊而汇聚。

加入书架    阅读记录

 6/33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