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痛的边缘_郭敬明【完结】(37)

2019-03-10  作者|标签:郭敬明



15

这是上海冬天的第一场雪,我终于体会到了上海最寂寞的雪景所释放的孤独。

我现在是一个见习设计师,生活平淡而安稳。

我每天穿着笔挺的西服穿行于如织的人流,袖口上是一圈粉红的温润。

我依然从杂志上收集chūn天的文章,然后放进档案袋里。从chūn天的文章里我看到,她似乎有了个新的男朋友,手指上有了个简洁的铂金戒指。

在上海今年第一场大雪的时候,我在上海地铁书店里买到了chūn天的书,书名叫《崇明,我最后的激流岛》。

扉页上写着:献给我最爱的C。

16

北京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寒冷,我裹紧外套一个人走在北京宽阔的马路上。

在最新一期的一本上海建筑杂志上,我看到了一幅我极为熟悉的设计,作者的名字是崇明。

而建筑的名字是:chūn天。

一滴眼泪掉下来,打在我空dàngdàng的手腕上,在北京寒冷的风里迅速结成了冰。

像颗美丽的钻石。

就像我和崇明曾经看到过的一枚铂金戒指上的钻石一样。

yīn天

我是个会在yīn天里仰望天空的好孩子,我真的是个好孩子。

——题记



这个世界上有种天气叫yīn天,yīn天里有种感受叫寂寞,yīn天的寂寞里,总会有个听话的好孩子痴痴地仰望天空,那铅灰色的长满寂寞云朵的天空。

这是我的一篇没有完成的小说的开头。我是个不善于写小说的人,因为我从来不善于讲一个完整的故事,我写着写着就会下意识地扯到自己身上去,将自己的一切的一切全部扯出来,丢在阳光下供人欣赏或者唾弃。我总是不厌其烦地使用着“我是什么什么”、“我要怎么怎么”的句型,直到把自己掏空的一瞬间,虚脱感攫住了我,我方肯罢手。我就像是一个金huáng色的橘子,努力剥掉自己光滑闪亮的外衣,执著地让别人看到我身体里面纤细复杂的白色经络一样。我想我具有祥林嫂的神经质,顽qiáng且顽固。

顽qiáng且顽固,但我仍然是个好孩子。



我想很多时候我需要一个空气温柔的yīn天,我想我需要一条两边长满法国梧桐的寂寞长街,我想我需要一条漆黑但温润的柏油马路,我想我需要一个人牵着我的手在上面走,大走特走,一直走,一直走到天昏地暗,走到日月无光,走到高考会考月考统统消失不见,走到我把所有的悲伤丢得彻底gān净,走到我变成一个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好孩子。

走到三生石上开满大朵大朵白色的蓝色的花,走到那个人说下辈子还要陪我。

可是,可是,可是什么叫梦想,什么叫现实,什么叫乌托邦,什么叫刀剑场。

所以我只有蹲在马路边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梧桐树叶一片一片地纷乱下坠,掉在我脚边悄悄地死去,看着太阳画出山坡的轮廓,看着群岚暗淡暮色四合,看着空气里开始布满白色斑点,如同恍恍惚惚的老胶片电影。

如果天冷,将腿抱紧一点,这是个好姿势。

我一天一天习惯这个姿势,像个寂寞的乖孩子。



yīn天/在不开灯的房间/当所有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

莫文蔚。她是个疯狂的女子,而我是个疯狂的孩子。

我知道一个十七岁的人不应该再叫自己孩子,因为杜拉斯说:十八岁,我们就已经老了。很多很多的人告诉我我应该长大应该成熟应该开始培养一个男生最终要成为男人的理智,可是我还是任性地把自己叫做孩子,我不想长大,就像彼得·潘一样,永远当一个小孩子,所以我沿着时光的脚印退回来,抱着膝盖蹲下来小声唱歌。我是个小孩子,大家不要欺负我。

我总是喜欢一个人小声地唱歌,唱一些难唱却好听的歌。比如麦田守望者的《英雄》,比如王菲的《新房客》。别人不知道我在唱什么,可是我知道,这就够了,够我快乐的了。

可是,那天我去上学的时候,却听到前面的两个女生在说:知道吗,原来高二三班的那个爱唱卡拉OK。



我告诉别人我讨厌晴天,讨厌眩目的阳光,因为每个人都在láng狈地流汗,空气的味道像发霉的饼gān。

我告诉别人我喜欢yīn天,喜欢风chuī起我刚洗过的健康的头发,喜欢均匀柔和的白色天光从天幕渐渐浸染下来。

其实一切都反了。

事实上我害怕yīn天里那股yīn冷的味道,因为我的激情会被屋外不痛不痒病怏怏的天气吸收殆尽,yīn天像是块吸收生气的超级大海绵。

我喜欢阳光明媚的日子,阳光照在皮肤上热辣辣的感觉异常清晰,我可以一边挥动羽毛球拍一边幸福地流汗。这是所谓的平凡的幸福吗?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海子,就是那个在黑夜中独自高唱他的黑色夜歌的诗人也说过:我想有栋房子,面朝大海,chūn暖花开。

我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愿望,像守护着一个布满裂痕的水晶杯子。我总是将自己真实的思想掩藏在深深的水里,所以朋友说很多时候我的话不能全信。小A说他发现我在说“好,没关系”的时候其实心里很难过。

我记得我最初告诉过朋友我不快乐,可是他们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说如果一个被父母宠爱得连扫帚都不提一下的孩子,一个成绩好得过头的孩子,一个有着大把朋友的孩子,一个有着一大书架小说和一大衣柜衣服的孩子如果说他不快乐那么他就是不知足。

甚至还有人说:如果不快乐,那么除非雷峰塔倒西湖水gān。

我不是个喜欢破坏风景名胜的人,既然这样的话都来了,那我只好说:刚才我说假话呢,其实我很快乐。

我每天都在笑,一直笑到每个人都满意地说:你看我说你是快乐的吧。

直到那天小A对我说:你不快乐。

于是我的眼泪掉下来。

我一直很喜欢一个寓言故事,我逢人就说,你一定听过,可我还是要说。如果一只野shòu受了伤,它可以找一个山dòng躲起来,一边舔舐自己的伤口一边咬牙坚持。可是一旦被嘘寒问暖,它就受不了了。

如果一个小孩摔疼了,没人看见,他会自己站起来拍拍膝盖。可是一旦心疼自己的人来了,眼泪就会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那个喜欢在yīn天里仰望灰色天空的小孩也一样。



在很多个夜里,我都想好好地流一场眼泪。



让我再讲一个故事吧,有一群羊在山坡上吃草,突然一辆汽车开过来,于是所有的羊都抬起头来看车子,于是那只低头继续吃草的羊,就显得格外的孤单。



一个yīn天散开来,一片树叶掉下来,一座秋天塌下来。

有个小孩迷路了。



我常常做一个梦,梦中我要乘地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取回一样东西,而最终当我走出车厢的时候,发现地铁站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头顶明明暗暗的灯光。

我回不去了。

我想我骨子里是讨厌地铁的。我甚至有些害怕列车从远处呼啸过来时带起的风,那种穿堂而过的黑色的风,yīn冷且粘腻,将我的肌肤一寸一寸侵蚀。地铁驶进黑暗的时候我总会想到这趟列车开往huáng泉。我不喜欢地铁上的人,每张脸孔冷漠并且模糊,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站成一种防范姿势。我甚至感觉如果有个人死在地铁上,大家真的只会往旁边挪一下,为死者空出点地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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