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痛的边缘_郭敬明【完结】(32)

2019-03-10  作者|标签:郭敬明



我第一次遇到崇明就是在这个操场上。当时崇明在踢球,我的几个朋友是崇明队里的。后来他们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跑过去告诉他我叫chūn天。

你叫什么名字呀?

崇明。

那你是哪儿的人啊?

崇明。

我知道你叫崇明,我是问你是哪儿的人。

崇明。

每次我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傻傻的对话我就会忍不住笑起来。当时崇明在回答我的问题之后也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风把他的白色球衣的领子chuī得翻来翻去,汗水沿着他的发梢大颗大颗地滴下来,然后比赛继续,他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再见。

我是个记忆力很好的人,我总是可以记住多到不可思议的东西。我喜欢在空气清凉的夜里将我所有的记忆全部倒出来,一点一点清理这些敝帚自珍的东西,像个幸福的小乞丐。

天空慢慢地走过一朵云,然后再走过一朵云。路灯顽qiáng地将夜色撑开一个口子,夜色在路灯四周大批溃败。风chuī过来,我摸到风中大量沙子的味道。

于是我想起崇明告诉过我的那个故事,我每想你一次,上帝就掉下一粒沙,于是便有了撒哈拉。

我将手伸出去停在风里,手指屈成寂寞的姿势。

这个chūn天里北京肯定会掉下大量的沙子。我忽然想到。



我忽然想到,这个chūn天我实在是个碌碌无为的人。

我撕掉了三张我不满意的设计图,剩下一张我满意的图纸被老师说像小朋友玩的积木。chūn天给我买了三条红色的鱼,结果我养了一个星期后就看到了鱼缸水面上漂着三具小小的尸体。我养了两年的小盆景在这个chūn天里却没有发出一个新芽,也许它再也长不出叶子了。我心爱的羽毛球拍出现了一道惊人的裂痕。

我想我是这个chūn天里最最倒霉的人。

我开始天天为工作,准确地说是为一个北京户口而奔忙。chūn天总是将我收拾得极为得体,我觉得自己穿得格外整齐连结婚都可以。我记得有很多公司都对我很满意,但当我一提到户口问题的时候,那些部门经理总会在一刹那间把笑容弄得僵硬死掉。他们总是对我说你你北京话讲得那么好我还以为你北京人呢,然后我得到的答复就变成了回家等候通知。

我第七次或者第八次从高级写字楼出来,然后一步一步走回学校。我的衣着绝对让别人认为我是个成功的小白领。我在一大群白领中间走,沿着与他们不同的方向,于是我觉得自己成了一种障碍。大群有着空dòng眼神的人像鱼一样在街上游动。

我松开领带以便让自己的呼吸顺畅一点。领带是chūn天送给我的,在领带的背面她调皮地签上了她的名字。我想起早上chūn天替我打好领带时的样子,微笑着,嘴角扬起,头发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我想我是又一次让chūn天失望了。

从市区到学校有一条很gān净的马路,两边长满我叫不出名的树木,它虽然比不上上海装点着高大的法国梧桐的长街,可是它gān净,也清静。所以我也很喜欢在上面走,大走特走,走出忘记悲欢的姿势。

这是我自小养成的习惯,习惯在gān净漂亮的马路上走,走出我的心如止水,走出我的波澜不惊。其实我还有一个习惯,就是蹲在马路上,抬头仰望湛蓝的天空,看着马路边上梧桐树一片一片疯狂地掉叶子。后来chūn天告诉我这个姿势太过于寂寞,太像个受伤的孩子,她会心疼,所以我就再没有蹲在马路边上了。偶尔穿过一片树荫的时候,我会匆匆地抬头看一下天空。

路过一个小学,孩子们还在上课。没有理由地我忽然就想进去。我在这所陌生的小学里来回地晃,偶尔碰到一两个上体育课的小孩子会站得很直然后对我说老师好,红领巾在胸前飘,很漂亮。

我开始想起我在崇明的生活。想那个很小很小的操场上,我第一次踢球摔倒的样子,想我第一次戴上红领巾的样子,想我崇明的兄弟们,想起崇明的风里大把大把海水的味道,想起崇明的chūn暖花开,想起校门口的梧桐树一到chūn天便疯狂地掉叶子。

崇明也许真的就应该呆在崇明,过些面朝大海、chūn暖花开的生活。

也许我真的应该回到上海去了。



今年的chūn天总算开始像点样了。学校湖边的柳树开出了大团大团白色的心事。风。然后就飘得一天一地。我记得崇明告诉过我柳树是世界上最寂寞的树了,一个人悄悄地独自灿烂,但开出的是一点一点的寂寞的白。

而我最近常常坐在湖边的那张椅子上,就是那张我和崇明坐惯了坐熟了甚至想搬回家去坐的那张椅子,我坐在成千上万的柳絮中间,坐在chūn天的白色寂寞中赶我的书稿。或许崇明并不知道我最近在忙什么,甚至很有可能他连我正准备出书也不知道。他最近总是对我不温不火的,而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很不对劲,一定有什么东西。可是当我问他你最近怎么了,他总是说没什么呀真的没什么。

那天崇明陪我走过羽毛球场的时候我问他:你知不知道写书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呀?他摆出一付很傻的姿势说不知道。于是我告诉他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在扉页上写下:“仅以此书献给我最爱的某某某”。我接着很有用心地问他:你说我写上谁的名字?他耸耸肩说:随便啦。那一下我是真的傻掉了,我觉得自己是个很傻的人。

一滴眼泪掉下来,夜色很浓,崇明看不见。眼泪打在我的手背上,很快便被风chuīgān了。

崇明是个不怎么爱看书的人,我送给他的一本书被他放在书架的第二格,平放着,上面积满了灰尘。于是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再送他书了,他从里面读不懂什么的。

晚自修。晚自修的时候我不快乐。

我总是跑到崇明的教室上晚自修,以至于很多人以为我是学建筑的。后来他们看到我抱着很厚的牛津词典的时候他们才张大嘴巴说:“你是学外语的啊!”

以前我是很快乐的,因为我坐在崇明旁边,整个晚上崇明都会握着我的手,然后两个人静静地看书。但最近崇明忽然坐到我后面去了,他说他要好好搞他的设计。

今天我去的时候崇明在看一本建筑杂志,我在他身边小心地坐下来,我看到他的眉头皱着,眉间一个“川”字,嘴角向下拉着,像个受了委屈但倔qiáng的孩子,于是我伸出手准备将他的眉间抚平,可是崇明将头轻轻一歪让开了。崇明让开了。我的手就那么僵在空中。凝固的悲哀。崇明说:chūn天你乖,坐前面,我认真看书,好吧。

于是我坐到他前面,拿出我的牛津词典。

然后我就听到了崇明和他旁边一个女生的笑声。我回过头去的时候看到他和旁边的女生在一张纸上画什么,眉角飞扬的样子,眼睛笑得弯起来。

于是我悄悄地回过头来看书,258页,我看了一个小时。

九点二十分的时候我收到CALL机留言,我的编辑要我回电。我看到崇明认真看书的样子没敢打扰他。于是我将背包和衣服放在桌子上面,然后出教室回电话。

电话里编辑在谈我的书的问题,而我在不停地看表,我怕下了自修崇明看不见我,以至于对方说什么我都说“好的”。以至于我将jiāo稿时间又提前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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