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华短篇小说_李碧华【完结】(43)

2019-03-10  作者|标签:李碧华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把我带来这个世界?」

  张萌没有告诉她只是纪念「合欢」的延续。小孩,再老的儿女也是小孩,不会明白。她道:

  「你少欢乐,我是根本没有。」

  到这份上,母女无言。

  思绪回到电视画面自己的青葱岁月——她不是没有欢乐过,可惜为时极短,中断太快,比没有更难受。她熬过来了……

  这是外滩。

  外滩不但百年不变,它还长chūn不老,làng花淘尽无数生命和爱情。

  记者在访问一位手持照片的老头,六十多了。站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走过的故地,请托陌生人帮忙:

  「我在寻人。」

  他寻找的,是文 革 年 间被迫分别的中国情人。唤张萌。住处早已拆卸改建成商场,不知搬到哪儿?不知还在不在上海?不知还在不在人间?——这是老人的心愿。他在外滩流连,以为「缘份」还是会把人拴在一起。

  老人于峰自报身世,今天他是印度尼西亚一家食品厂的老板了,生产的是果脯、榴莲膏、椰、菠萝蜜、果条……皆甜食。可他忘不了廿三岁时来中国念中医,那甜蜜的日子。

  现在他有钱了,为了一个渺茫的心愿。大去之前的遗憾,希望与结不成婚的妻子重逢。

  记者问:

  「于峰先生,你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萌,我渴望喝到你的一碗茶!」

  这是新闻节目末段的一些人海花边。记者四出采访,总能拍得动人情节奇特花絮。「寻人」是天天出现的项目——中国太大,人太多,风làng太大,离合太无常……所以报导公告尽了职责,不抱太大希望。

  记者末了面向镜头:

  「如果观众有认识张萌女士和她家人的,请马上与本台联络。祝福于峰老人心愿能偿。谢谢各位。」

  镜头摇向huáng浦江。

  ——张萌缓缓站起来。

  外滩一直是上海的骄傲。雄伟的万国建筑群,几许风雨屹立不倒。再多的革命运动,解放不了它的繁华璀璨……

  百年老号「和平饭店」1314房间,门铃响了。

  于峰被门铃吵醒,他亮灯,戴上眼镜一看:半夜两点多,人人早已梦入黑甜,饭店谢绝访客上楼。谁?

  他自大门防盗镜一瞧,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么晚了,谁?什么事?」

  「给你送茶来了。」

  「什么?」

  他一愕。心狂跳。是她吗?找到了?——

  门陡地打开。

  他马上认出她来。

  她也马上认得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灯下,她抚摸他的脸,捏他,拍打他,真的吗?一如初恋少女,在细认心上人,是他,不会弄错,别人我不要!

  他紧紧地拥抱她——四十年光景卡刷一下被剪掉,今天恍如昨日。

  不准哭不准哭……

  「来,喝茶。」她在这五星级饭店豪华套间,泡了两碗合欢花茶汤。

  她知道他的前尘了:于峰回印度尼西亚后,无法再来中国。他结婚了,妻子贤慧,生下二子一女。继承了丈人的食品厂,生活优裕。年初他不适入院,检验出是肝癌。长期焦郁,念念不忘当年那位才廿一岁,肩挑一切的初恋情人,特地回到故地,寻找故人。费尽心思毫无结果。刚好有电视台知悉,采访后播放。

  张萌听了,道:

  「刚好我看到了。」

  「这就是缘份吧。」

  「不——这是『缘』,不是『份』。」张萌道:「四十年了。」她望定他:「还是你太太命好。」

  张萌有两段「婚姻」,可自己从来没当上「太太」。

  「你……这些年来快乐吗?」

  「不算快乐——也不算不快乐。一个人心灰了,再不怎么痛。女儿嫁人了,孩子十多岁上中学了。她没见过你,也不太想见我。我在浦东,她一家住浦西,隔了一条huáng浦江,远着呢。我们偶尔通通电话。很少见面。缘份不够。」

  「我对你母女不起。」于峰欷歔:「我没爱过我太太,也对她不起。」

  「你看你还算是个人吗?」张萌微微一笑:「你连医生也没当上吧?」

  「我现在已经是病人了。」

  「书白念了。」

  「可是人没有白爱。」他呷了一口茶汤。烫嘴,赶忙chuī了几口气:「我们老了,合欢花年年开。我们死了,它还在。」

  「你知道合欢的故事吗?」她问。

  「记得呀。你跟我说的每一个字儿都记得,它又名『蠲忿』,香气可消解一切怨忿。也唤『夜合花』——」

  「告诉你一个传说:在我们中国古代,有一位叫『舜』的皇帝,巡视湖南境内时,不幸死于苍梧之野。他的两个妃子,是『尧』的两个女儿:娥皇与女英,闻讯追至湘江,遍寻不获,终日哭泣,泪尽滴血,死后该处草地,长出血泪斑斑的湘妃竹。」

  「这跟花没有关系啊。」

  「娥皇与女英死后化作神女,与舜的jīng灵合一,变成纪念爱情的合欢树,昼分夜合,香魂万古。」

  于峰的茶汤凝在半空。

  张萌道:

  「多讽刺!所谓『爱情树』,冥冥中注定是三个人的——大家误会了,以为是二人世界;你和我?不,还有她。」

  「我从没听过这故事。」

  「当然。如此不祥,连我自己也不想听。我怕。但终于还是逃不过天意。」

  这个晚上,他俩说了一生的话。时间无多了——他乘早上十点钟的飞机。

  张萌拒绝于峰留给她的钱:

  「我要钱gān嘛呢?没用。」她道:「我连你的人也不要——你回『家』吧。好好保重。年岁大,身体不好,不必再来了。」

  张萌坚持在天亮时离去,不送他,也不许他送。

  夜里相合,白天分开——这就是合欢。

  吃了多大的苦,恨,恨过了,还是爱他——这就是爱情的魔力吧?张萌和于峰无言地作别,各自回家。

  当晚新闻回放,其实秦小欢也应该看到的。

  独生女儿翌日有朗诵比赛,她一直很紧张,夜里上厕所。随意按开电视机的画面,恰好也见那帧照片。可她憋不住,先去小个便。出来时,这寻人项目已播完。

  小欢从未见过生父,此刻亦碰不上——只差一分钟,没缘份就没缘份。隐约听到「张萌」这名字。

  她也心血来cháo给母亲打个电话。没人听,也许出去了。接连两天也没人听?跟丈夫说,老人嘛,不知有无意外,还是上门看望一下。母女虽疏离,到底有点牵连——

  门打开了。

  母亲瘫坐椅上,已平静大去。地上一个破碎水杯,水已gān。

  电视还开着呢。

  医生后来道,老人死于心肌梗塞,可能情绪一时刺激亢奋,但短时间内安详离世,无大痛苦,也算笑丧。

  据尸斑验析,大概死去三天。

  ——就是那个晚上。

  她走得不甘心,至此才惊悉自己一直在等、等、等……终于等到最后一秒,来了。还是见了故人一面,把合欢的故事了断。才上路。


加入书架    阅读记录

 43/78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