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之前世今生_李碧华【完结】(7)

2019-03-10  作者|标签:李碧华

  "打呀!打呀!

  领导在视着他:

  "你不打,就给我们跪下!jian夫yín妇一起斗!你是不是忠于党?"

  无辜的武龙,被bī迫着。咬咬牙,上前打了单玉莲一记耳光。为怕自己心软,出手十分的重。——基于神圣的革命的大道理。

  单玉莲惊愕地歪着受创的脸,不,那感觉是剜心的。

  她含冤地闭着目,不肯再看他一眼了。为什么?她不过是喜欢他吧。换来一场极大的羞rǔ,尊严扫地。她的心又疼了。浑身哆嗦着。

  是不是前生欠他的呢?莫非今生要当众偿还?她简直恨透了。什么都听不见。"下一个我们要揭发的坏分子是……再下一个是……"

  单玉莲只觉耳朵里万声轰鸣。

  如果再见到他,她要他还!

  那会儿,一群拥有各式罪名的坏分子,就像演员一样,不用上班了,光是"赶场",从这个体育场赶到那个电影院,再赶到工厂,再赶到学校,于团体中"巡回演出",以示革命进行得如火如荼。

  每次开大会,都给押上来,念罪状,再念判决,用以呵唬老实的百姓们。——谁都不敢胡乱地谈对象,搅关系。男女之间jiāo谈,没参上几句语录,往往很危险。

  到了最后,单玉莲与坏分子们,被赶上一辆大货车上去。

  她随身的行李,有个网袋,网罗住杂物:一个搪瓷漱口杯、一个用来盛开水的玻璃瓶,还有一些衣物。他们的最终命运是下放至乡间劳动改造。

  单玉莲别无选择地、与一群出身迥异但命运相同的人一起上路。命运。

  大家因近日"jiāo待"得多,静下来时,谁也不想说话。

  远处出现一个人。

  他手中拎着一个包包,是粗糙的huáng纸,包着三个馒头,馒头不知是发自内心,抑或外表污染,也是微huáng色的。

  武龙走近了。

  他原来想把这三个馒头递给单玉莲的。这并不代表什么,在大时代中,个人的私心是大海中一个微小的泡沫,谁都不知道明天。

  但是他想她。——也不是想她,是想着这般的来龙去脉,神秘而又仓皇,不管他如今有什么打算,他俩都得活下去。马上,二人便咫尺天涯了。中国那么大……

  在她的灵魂深处,一直期待意外发生。但是,她自眼角瞥到他走近,自己反而特别的寂寞,太渺茫了。是因为他,才这般的绝望。

  他拎着馒头的手,在众目睦睦下,很艰涩地、生生止住了。

  单玉莲平淡地极目远方,故意不觉察他在或不在。

  货车绝尘而去。

  武龙紧紧地捏住这三个馒头,它们在发酵、在胀大,他快要捏不住了。

  大势已去。

  他恨自己窝囊。

  他也曾有过眉飞色舞、chūn风得意的时期,他也曾是个英雄。但连保护一个女人的力量都没有。货车的影儿已不见了,他仍是倒着走,一直朝前方望去,望尽了天涯路。

  ——他永永远远,都见不到她了。

  她也是这样想的。

  自己将沦落在一块陌生的土地上。

  珠江三角洲原是个多岛屿的古海湾,海湾被古兜山、罗浮山等断续的山地和丘陵环绕着。西江、北江、东江夹带的泥沙,不断堆积,形成一个平原。

  这里"三冬天雪,四季常花"。农民都种水稻、甘蔗、水果。

  广东人,一开口就像撩拨对方吵架。早晨见面,都以问候人家的寿堂为乐,是为民风。

  天气很闷热。

  南边的太阳火焰焰的。惠州马路上尘土飞扬,到处都是未修好的建筑物,满目疮痍。

  狗都热得把舌头伸出来。

  单玉莲斜瞄着那头狗。

  "碗!础!'他赶它。但它懒得动了。她也懒得动。只在路边树荫下,撩开衣裙子一坐,中门大开的,凉风从裙下微微地扇着。

  单玉莲一手把长统的白色丝袜往下一卷,汗德德的,好热啊。

  为消暑,把那篮huáng皮暂置脚下,与旁边的女人jiāo换半个西瓜来吃。是猪腰瓜,小小的腰身,刀劈一下,一人捧半个,一匙一匙地吃,呼哧有声。这瓜籽很多,吃一口, 吐一把, 都喷she往狗身上去,命中率甚高。狗只好避开她们,落荒而逃。"锦华,你的瓜不够甜。还是我的huáng皮熟。""你是huáng皮树了哥——不熟不食才真。""哇!你才多熟客。"

  锦华道:"喂,别说笑,陈仔的妹妹跟我讲,迟一阵广州秋季jiāo易会,港客很多,如果肯做,可以到流花附近,或者在宾馆的留言牌掌握住客资料和房号,就有生意。"

  "收多少?"

  "听说每次都有五六十元的。"

  "风声紧呢。"

  "做二十次就收山。"

  "我不敢。"单玉莲道:"公安局抓到就惨了。"

  "惨什么?抓到了让他罚好了,那些'jī'来自五湖四海,抓得多少?裤带松一轮,好过打长工。"

  "罚什么?"

  "要不罚钱,要不关一阵。——难道还游街?如今女人都是这样做啦,你以为还是'阿爷'在时那么老土吗?"

  单玉莲不语。呀尼经过了多年了,自己也已经二十六七岁的人。虽然荆便衣裙,不掩艳色,但下放到这样的乡下地方,卖huáng皮,没有前景,一直苟活着,对象也找不到。环境把她锻炼得与前判若两人。她也惟有自保。

  几乎也考虑到广州去。

  就在此时,来了一辆面包车。

  车上坐了六名港客,到惠州游玩。

  车子冥然煞掣,有一名港客,急着要上厕所。路旁的公厕,境况可怖,但他忍不住,像是辆小型冲锋车,如目的地飞奔。

  "小型"。

  第三节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矮子。五短身材,灵guī人格。光看背影,就知他身手灵敏…倒不一定是因为内急。

  树荫下的小额们,马上趋前,向车上各港客兜售水果、药材、金钱充…

  单玉莲也忙把瓜籽一吐,舌头一缩,预备提了篮子卖huáng皮去。

  男人小解出来,刚好见到女人舌头一改,又躲回唇中去,然后牙关锁住。他多么想多看一眼,整个人便晕làng了。

  单玉莲哪有看不出之理?便提篮上前,专心对付他一个。

  她站在他跟前,发觉他比自己矮了一截。她甚至可以数数他头顶上有三五块头皮屑。

  天使的红唇一张,问他:

  "先生,买huáng皮吗?"

  "是!"

  "买多少斤呀?才两块钱一斤,买多一点啦。"

  "好!"

  "全部都买?"

  "买!"

  单玉莲大喜,笑得更甜了:

  "先生,你付外汇券给我吧?"

  "付!"

  她眼珠一转,知道机不可失,声音放得更腻:"你换钱吗?"

  "换!"

  他目不转睛地、答应她任何要求。单玉莲但觉这矮小的男人,真可爱。他笑起来,是不遗余力的。他的笑容多温暖。——其实很紧张,原来这就是爱情?呵煞人了,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呢。不过是回乡探亲,听得惠州有温泉,风景优美,才来游玩一两无。上一趟厕所就发生那么惊心动魄的事?


加入书架    阅读记录

 7/30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