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之前世今生_李碧华【完结】(20)

2019-03-10  作者|标签:李碧华

  第八节

  一进门,便见到武龙在等她。莫非"冤孽"是他?

  看来他也经过深思熟虑呢。

  "阿嫂,你让我先表态,虽然我们从前好过,但,你嫁了给我大哥,他是好人,我和你之间,从今天起,一笔勾销,大家到此为止,别再追究了。"

  单玉莲浅笑一下。是,都是成年人了,何必去得太尽?

  遂也修心养性地道:

  "这都是我想说的。"

  武龙不虞她也灰心了,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单玉莲有点无奈:

  "当然我曾经希望每日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你。"

  "大哥赞你煲汤很好饮。"

  "我可以很贤慧的。"

  "那最好。"

  单玉莲见于此阶段,大家明白说了,反而放下心头大石。不用互相试探,更加真诚。哦,原来huáng大仙是有点道理的。她这:

  "只恨没机会煲汤给你饮。"

  武龙细想一下,道:

  "会有人给我煲的。"

  "从小到大我们的生活中没有鬼神,不过听说人有来生,如果有就好了;如果没有,只好算数。"单玉莲平静地对他说:"我会好好待他的,你放心吧"

  武龙不给自己任何机会。虽然,呀,就这样结束了一切的荒唐,事过境迁了,她竟可以如此的平静?一下子心底依依,又觉不妥。不过,她抢先道:

  "好,就这么办!"

  单玉莲第一次,比他快,决绝地转身上楼去。

  终于二人分手了,尘埃落定。

  从此咫尺天涯。

  不是说,世间最遥远的,是分手男女眼睛之间的距离么?单玉莲很坚qiáng地黯然。做人便是这样。当下死心了。悲凉而理智。

  上楼,见到那呆坐沙发上,呷着一口热茶的武汝大,心中一热,使唤:

  "老公!"

  武汝大似寻回失物般惊喜,心花怒放,马上亲近娇妻,爱怜地把手中的茶递过去,热的、香的。他劝:

  "老婆,饮茶啦!"

  然后殷勤地问候:

  "你整天到哪儿去?累不累?以后不要乱发脾气了,我怕了你,都不知多担心。我们出去吃一顿好的,庆祝破镜重圆。"

  "哪里有破镜?"单玉莲心如止水。

  武汝大几乎献媚地、又把茶递至她口边:

  "饮茶"

  热茶一烫嘴,单玉莲喝不下,头一摇,茶给溅到衣服上去了。她笑骂:

  "你看你!不饮了!"

  又问:

  "到哪处吃饭!不要武龙开车了。只我和你。"

  "好!"武汝大应声而起:"我们又去làng漫!"

  他又排起来了,只要她最后还是回到他身边,他就是一家之主。看,带她到哪处吃饭,她就跟着到哪处吃饭。既往不咎。昨日之日不可留,留得青山在,人还是他的。

  于是盘算到尖沙嘴哪个好地方?香港什么都有!

  武汝大驾着那不相衬的红车出发了。一路上,女人不肯再吃自助餐,因为吃厌了啦。——忽地有辆车子,黑色的,就在她身边划过,影儿一闪。一乍见,她整个身子坐得极直。

  "老婆,坐稳点,你gān吗?"

  ——她gān吗?她见到他!

  突如其来的电话,突如其来的亮相。一双积年拈花惹草惯戏风情的诚服。呀,不,车子又远去了,一定是自己的幻觉。一朝遭蛇咬,十年怕草绳。一旦风chuī草动,便担心东窗事发,方才如此。

  单玉莲坐定后,便问道:

  "车子开不好。你真不是个当司机的料——你是当老板的科。"

  哄得武汝大暗自得意。

  唉,白布落在青缸里,gān净板也有限。幸好这是无从稽考的,哄得一时便是一时。一段日子之后,怕也无事了。昨夜风流,端的是一场chūn梦。

  来到尖沙嘴的高级日本料理店。鼓声一响,二人郎"财"女貌地踩上人工碎石子小路,于暖烘烘华堂中当上贵客。

  武汝大便开始点菜。

  他问她:

  "你要什么?"

  "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你要什么,我便点什么。"

  她有点不耐,只道:

  "你出主意吧。主意出得好,我哪有不依你?你是一家之主。"

  他对她太好了,千依百顺,生活因而平平无奇。男人没性格,便点了什锦海鲜锅、什锦寿司盛会、牛肉司盖阿盖,包保不会出错。

  满桌佳肴,包罗万有。她便见到不远处,竟坐了SIMON和一个女人!

  他也来了!——他花过心思的手段!

  他点菜,她倾慕地望着他微笑,只有听的份儿。一副白净的瓜子脸儿。

  单玉莲定睛细认。呀,女人当过《八卦周刊》封面的,是落选港姐李萍,正深情地沉醉于他的举手投足。

  他点的菜式上来了,一道一道的上,jīng致的冷奴、云丹、赤贝、柳鲜锅。小小的烧鱼,光洒几滴柠檬。昆布一卷一卷的,莲根一轮一轮的。他叫的饭,还洒了黑芝麻,还有一颗紫红色的小梅在心窝。他叫的汤,是一个描金线的清水烧茶壶盛载的。每一道菜,旁边都有块小小的枫叶,好似女人的手。

  为什么同在一爿店里,自己的男人,蠢相得像个肚满肠肥的相扑手?自己不在意,人家看来必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他还招呼她:

  "快来吃鱼生,很大件。抵食!"

  而SIMON呢,装作不认识她,正眼也不里过来一下,只顾与那李萍,浅斟低酌,暖酒令她的脸红起来。单玉莲眼里何曾放得下沙子?她把吃过一口的鱼生吞下。

  武汝大只随便把他爱人吃过的狭起,放进口里。她感受不到他那下意识的爱。她很忙。

  忙于挣扎。

  她半句话都没说过,她便陷入其中。谁有自行猛地跳将出来,因而对丈夫道:

  "我想去旅行。"

  "去哪儿?"

  "——总之离开这里一阵子。"

  武汝大一想,店里生意好,只去得三五天。三五天,花在机票上怎值得?但自己实在应陪她多些才是。便建议:

  "不如回乡去,你也可以见见旧朋友,你不说要拎些老婆饼给他们吃吗?"

  回"乡"?是上海?抑或惠州?

  当然,他们回到惠州去。——上海是她一个不可告人的噩梦。

  而她这般的回去一趟,还真不肯带老婆饼呢。她给那些人捎上的手情是乐家杏仁糖、丹麦蓝罐曲奇、绅士牌果仁、积及朱古力授饼……还有姊妹们得到的是化妆品、护肤系列,连香水,也唤作"鸦片"。真真正正的"衣锦还乡"!

  他们是住在惠州汤泉附近的四星级酒店,然后包了一辆车子到处巡游的。这回是"游客"的身分了。而她们呢,有些仍在"卖",夏天卖西瓜、huáng皮的,冬天便卖柑。另一些,已经去了卖笑。锦华的运道不及她好,尚在一个争妍斗丽、择既而噬的彷徨期。对比之下,自己求谋顺遂,已然是上岸人家。锦华十分艳羡她能堂堂正正地做人妻室,不必无主孤魂地,至今犹在浮沉。见到武汝大,竟然甚殷勤。


加入书架    阅读记录

 20/30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