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州国妖艳——川岛芳子_李碧华【完结】(5)

2019-03-10  作者|标签:李碧华

  谁知第二年,安徽督军张勋也发动了复辟清室的运动,才十二天就以失败告终。事情弄得很糟。民国六年虽改为宣统九年,不了了之。

  他俩的后台,蒙古巴布扎布将军苦战横死了。辗转几年,军费弹药付诸东流,一事无成。美梦那堪一再破灭?

  即便他落魄了,但——

  他还有一枚未走的棋子!

  女孩长至十四五岁。

  夜里,她倚在新居的窗前看着满天星斗。

  落脚的地方又由东京赤羽,迁到信州松本,浅间的温泉区。

  星星好像有颜色,密缀在一条宽阔的黑腰带上,有huáng色、蓝色、银色、红色……,她盯着它们,良久,一种孤寂无聊的感觉扰乱了少女的心,思绪不定

  但,只要她一想到“大清皇朝还有我呢!我一定要为祖国做点事!”以此自勉,又再热血沸腾起来。川岛làng速在她身上的心血没有白花。

  她有机心、肯吃苦、任性安为、大胆而有主见。

  但那天噩耗传来了。

  芳子是松本高等女子学校的插班生,在学校的纪录并不好,高兴就上课,不高兴就溜课,我行我素。

  làng速来找她的时候,她正自课堂逃出来,跟校里的勤杂男人聊天,嬉笑,打发时间,但不予甜头。

  “芳子!”

  只见义父神色凝重,心知有异。

  他搂搭着她的肩膊。她虽然瘦小,但有力。làng速告诉她:

  “芳子,又有一个坏消息,你要坚qiáng——你父王,二月十七比因为糖尿病,在旅顺逝世了。”

  芳子用心地听着。

  “又”有一个坏消息?是,于肃亲王去世前一个月,她的生母已不在了。据说是身怀第十一个孩子,但为了专心照顾肃亲王,喝了堕胎药,结果意外身亡。

  母亲去了。

  父亲也去了。

  自此,她仿佛一点家族的牵挂也没有了。

  于然一身。

  “芳子,你不要伤心。记着,我们要继承你父王的遗志,复兴清室!”

  说真的,这是她亲人的死讯呀,不过,芳子咬着牙,她没有哭。她很镇定、庄严,如一块青石在平视。默然。

  幼受训练,芳子已经与小时候有显著的分别了,不再是个爱哭胡闹的小玩具,她是“无泪之女”,等闲的事,动摇不了她。

  川岛làng速正正地望定芳子,饶有深意:

  “大家都在等着你长大成人!”

  是的,生父壮志未酬,养父空言奢想,只有她,是未绽放的一朵花,未揭盅的一局赌。

  虽然自幼成长于动dàng不安的乱世。帝制与革命的夹缝,推龄即只身东渡,为làng人之手抚育,她的“骨肉情”几乎湮没了,但还是以肃亲王十四格格的身份,回北京奔丧,从而为政治活动销好远大光明之路。

  亲王的灵柩由旅顺运送至北京,扛灵柩的、诵经的、送葬的、抬纸活供品的、戴孝的,队伍很长。等最后一辆车离开家门出发,到达火车站,整整用了天的时间。

  亲王葬礼,规格仅次于皇帝。还是有他的气派。

  奔丧之后,芳子更加无心向学了。便乘机休假。两边往来。长期缺课,校长表示不满,正在有意勒令退学的边缘。

  芳子并不在乎。

  她开始恋爱了——

  像个男孩子般,穿水手眼,戴帽,骑着马呢。这样的恋爱。

  不过,她长着一头披肩长发,在马背上,迎风招摇。

  山家亨,松本第五十步兵联队少尉,像其他年青军官、军校候补生、làng人、爱国志士、激进派,以及“黑龙会’减员……形形色色的人物一样,曾经登门拜访过川岛làng速,参加过集会,高谈阔论,杨述时局。

  在天下国家大事之余,男女之间的追逐,却不知不觉地,令这两个人抽身退出。

  芳子已经十七岁,她独特的姓力是一点文人的霸气。——不过,到底是个女人呀。

  山家亨的骑术比芳子jīng湛,总是用一个突然的动作,便把芳子抛离身后,然后他缰绳一勒,马蹄起人立,像在前头迎驾。

  作为军人,策马的花式层出不穷,身体经常离开马背,令人捏一把汗。

  人和马的头都昂得高高的,自豪地飞驰着。

  芳子有点不甘,虽然对这男人满心倾慕,却不想差太远了。她也仿效他,身体放轻,离开马背——谁知,失手了。

  几乎翻跌堕马之际,山家亨急速掉头,伸手救她一把。

  她很感激。

  近乎崇拜他,向他微笑一下。然后策马直指前方。

  二骑驰骋半天,方才俄极知还。

  川岛làng速在浅间温泉的房子,经常高朋满座。

  在玄关,只见一大堆靴子、鞋、手杖、帽子、大衣…

  谁在里头,说些什么,芳子摸不关心。她眼中只有山家亨,其他一切视若无睹。

  山家亨把情人送回家了,便道:

  “明天见。”

  说来有点依依。芳子突然带着命令的语气:

  “你不准走!”

  她转身跑到厨房去。

  出来时,经过大门紧闭的客厅,人声营营,她只顾拎出一盒点心,一打开,是红豆馅的糯米团。

  “我亲手做的大福。”

  她吃一口,又递予男人。

  他皱眉:

  “又是红豆馅?”

  “我喜欢呀!”

  “太甜了,我喜欢栗子作馅。”

  芳子摇头,只一言不发,把吃过一口的大福,一个劲地塞进他口中,望定他吞下。

  “我不喜欢栗子馅的。不过——下次做给你吃吧。但你今儿晚上把这盒全gān掉!”

  山家亨一看,有八个!真无奈,但依从地收下了。

  芳子很满意。她自小独裁,对她所爱的人也像置于掌心。基于天赋,却很会撒娇。

  芳子腻着声音:

  “我下次一定用栗子作馅。或者下半生都这样做呢。”

  她脱着他,这比她大上近十年的男人:

  “你要证明我是个好女人。”

  山家亨闻言一笑,马上立正,行个军礼:

  “你是松本第五十步兵联队少尉山家亨先生的好女人!敬礼!”

  芳子一想:

  “松本,不过是个小地方……算了,你得全吃光呀,我会盘问你的!”

  说着,便进屋子里。

  才几步,她忽回过头来,妩媚向他人叮嘱:

  “明天见!”

  目送山家飞身上马,远去。他像他的马:矫健。英挺、长啸而去。

  她脸上泛起甜蜜的笑容。

  几乎便忘记了在中国驰骋的壮志——只要跟心爱的情人依依相守,远走高飞。伺候一个男人,像世上所有女人一样……

  “芳子!”

  她听不见。

  “芳子!”

  室内有人叫唤,把她的灵魂生生牵扯回来了。

  她笑靥还未褪呢。应了一声,把木门敞开——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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