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上的梦_张海迪【完结】(11)

2019-03-10  作者|标签:张海迪

  方丹听了,不敢相信地摇摇头,一时愣在那里。

  方丹,这是真的。你不是盼了很久了吗?我们知道你会大吃一惊的。维娜望着方丹,快活地对她说,那对浅浅的酒窝闪动着。

  谭静、和平也围在方丹的身旁,争着把这些天来一直憋在心里的秘密告诉方丹。谭静说,方丹,说实话,这些天我可憋坏了,好几次都差那么一点儿就说出来,吓得我只好赶快跑回家了。谭静的话把大家逗笑了。

  燕宁,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方丹看看屋里的女孩子,声音发颤地问。

  方丹,是真的。燕宁边说边走到敞开的窗前,抬手指指远处,碧蓝的天空浮着几片粉红的云霞,火红的太阳在楼群间露出笑脸。她望着窗外轻轻地说,太阳升起来了,就让它温暖的光芒照耀着方丹的入队仪式吧……

  屋里的女孩子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谭静和平小雨一字排开,站在方丹的面前,目光都集中在仪式主持人燕宁身上。维娜双手托着一条崭新的红领巾,紧挨着站在燕宁身旁。

  少先队员们,燕宁竭力用平稳的声调开始说,今天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我们的红领巾小队要在这里为方丹举行入队仪式。我们都知道,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用烈士的鲜血染成的,戴上它,就要时刻严格要求自己,要像珍惜生命那样,珍惜红领巾的荣誉。我们都要像刘胡兰、卓娅那样,英勇地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我们为方丹戴上红领巾,就是希望她和我们一起向着这个目标前进。方丹,来,接受这崇高的荣誉吧。

  燕宁从维娜手里取过红领巾,为方丹系在胸前,又说,方丹,现在,举手行队礼吧。五指并拢,高举过头。别忘了,这意思是,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让我们高举着队旗前进,星星火炬照耀着我们走向光辉的未来。让我们向队旗宣誓,时刻准备着!

  身后响起伙伴儿们整齐而有力的合声。

  燕宁激动地看看大家,说,今天,我们吸收方丹加入少先队,明天,我们还要一起加入共青团!她又转向方丹,无限深情地说,方丹,我们这里虽然不是开满鲜花的校园,虽然没有在晨风里呼啦啦飘扬的队旗,也没有震动人心的鼓号队和浩浩dàngdàng的队伍,但是我认为,我们现在的心情早已经超过了我们自己入队时的激动。方丹,你是在我们这个特殊仪式上入队的少先队员,希望你牢牢记住这个幸福的时刻。我们大家祝贺你!

  维嘉来了,他胸前抱着几只白色的鸽子来到窗前,他低头看着鸽子说,嗨,鸽子,飞吧,你们也为方丹高兴吧。在热烈的气氛中,维嘉松开手,鸽子飞出窗外,呜呜地鸣着鸽哨,飞向蓝天。维娜握住了方丹的手,方丹,多好啊……她说不出别的话了。维嘉也走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说,方丹,祝贺你,我想黎江知道了也会为你高兴的。

  方丹低着头,她轻轻抚摩着胸前的红领巾,哦,她曾悄悄地想了多少回呀。

  燕宁坐在方丹的身边告诉她,方丹,这条红领巾是维娜送给你的,这是她去参加"三好学生"夏令营的时候发的,它代表着特殊的荣誉。方丹,我也要送你一件礼物,燕宁说着从书包里取出一本《革命烈士书信集》递给方丹。她说,这本书送给你,我认为你应该学习一种英勇无畏的jīng神。燕宁又说,我想等你读完这本书,我们就组织一次朗诵会。

  朗诵会?方丹睁大眼睛,说,我从来没有参加过朗诵会呢。

  维娜问,燕宁,我们朗诵什么呢?

  燕宁想了想,笑了,她说,内容嘛,暂时保密,过几天我会给大家布置任务……

  维嘉过来打断了她的话。维嘉说,先别说你们的朗诵会,现在我们应该开个庆祝会,嗨,我们大家一起唱歌吧。

  维嘉的后半句话被一片欢呼声淹没了。

  维嘉跑上楼,飞快地搬来了留声机,他摇动手柄,唱片缓缓转动,一个优美的旋律响起来,仿佛从遥远的地方走来一群年轻人,他们在无边的田野上唱着歌走来了:

  不论天涯海角,

  远渡重洋,

  忠实的朋友永远在我身旁。

  不论岁月动dàng,

  时光黯淡,

  友谊的火把为我们把道路照亮,

  ……

  第四节

  12

  那个夜晚不像以往那么欢乐,过去我们凑在一起总是热闹地说个没完,而现在维娜谭静和平她们在我的chuáng边静默地坐着,听燕宁讲朗诵会的形式和要求,沉闷的气氛是燕宁制造的,因为燕宁要给大家开一个特别的朗诵会——朗诵烈士遗书,而"烈士"就是我们自己。

  维娜对我说,燕宁总是有一种活跃的思想,组织一些别人根本想不到的事。这样的朗诵会绝对是独出心裁,燕宁的主意多么吸引人啊!

  是很吸引人吗?那些在枪声中消失了的人们,他们活着的时候在铁窗里偷偷写下的几句话,还有铁镣在青石板的街道上留下的丁丁当当的回声。我为那些字句,那些情感、信念和理想,为那些人,那些曾经和我们一样的人流下热泪……可是,我从没想过我有一天要做一名烈士。燕宁要我们像烈士那样写遗书。也许是为了考验一下我们是否忠诚,是不是真的被烈士们的书信感动了。或者,她是想让我们不要忘记我们是这个少先队小队的一员。不管燕宁怎么想,我还是被那些用血和泪写成的文字感动了。虽然我从没有见过铁窗、刑场,我甚至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可我知道,他们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我无法想象身体健康的人,像燕宁、维娜、谭静、和平、维嘉他们不能走出自己的屋子,自由自在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所以,当燕宁问我读了《革命烈士书信集》有什么感想,我说,认识书里的牺牲者,我觉得自己的病痛算不了什么。燕宁说她也被这本书感动得热泪滚滚,只想早日成为共青团员。后来燕宁又把她的一本让维娜谭静,让和平轮流读过了。一连几个晚上大家都在讨论这本书。维娜说,她为其中的好几封信而泣不成声,那天晚上她读完烈士书信集,第二天早晨去上学眼睛还是红肿的。谭静说她读了一半就读不下去了,她为那些烈士的壮志豪情感染着,只想弹钢琴,谱一支激越的琴曲。和平说,她读了这本书,觉得所有的一切都那么好。燕宁说,大家都被感动了,就说明这本书很有意义。她说,我认为,我们应该把这本书作为朗诵会的内容。她问大家,假如我们在白色恐怖时期,我们会怎么样?

  维娜说,和敌人做斗争,像那些烈士一样。

  谭静说,我们也印传单贴标语,也上街去大声演讲,手里挥着小三角旗,大声喊同胞们……

  燕宁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假如我们被敌人逮捕了,夫在铁牢里,明天就要赴刑场了,我们会做什么呢?

  谭静很快乐地笑了,说,赴刑场?我们为什么要赴刑场啊?我们早就胜利了。

  燕宁说,谭静,你严肃点儿,我是说假如我们赴刑场……

  谭静又嚷嚷着,这不可能,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维娜赶忙劝阻谭静,她说,谭静你别吵,我明白燕宁的意思,燕宁是说……

  看着燕宁和谭静认真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也说,真的呢,假如我们被关在铁牢里,我们会想些什么呢?

  和平说,那我们就在牢里绣红旗。

  我说,我们还要唱,线儿长,针儿密……

  燕宁的眼睛亮了,她说,对,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谭静不服气地扭过头去。

  燕宁又说,我这样想,比方说,明天我们就要死了,我们会留下什么呢?

  我说,我们……我们像烈士一样写遗书。

  燕宁说,对,我想我会写遗书的。

  我也是。维娜问,哎,可我们给谁写呢?

  谭静说,当然给自己的同志了,比如一个地下组织的人。

  我说,还给父母写,等到胜利了,让那些地下组织的人转jiāo……

  和平说,我想我会给妈妈写……啊,不……和平忽然不说了。

  这时,燕宁一下站起来,表情激动地说,我想,我们每个人都写一封特别的遗书,嗯……不是给父母的,也不是给同志的,我们……我们……燕宁看看大家,她的脸红了,我还没见过燕宁脸红过。燕宁为什么脸红啊?

  谭静问,给谁写呀,燕宁?

  维娜也追问着,燕宁,你gān吗不说话了?

  燕宁说,我……我想……我们都给自己的未婚夫写一封遗书,怎么样?

  什么?未……未婚夫?

  我们一起叫起来,我们的脸都红了。我觉得这个词是让人脸红的,可我说不清它为什么让人觉得脸红,人做了错事才脸红,我们做了错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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