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走失在1890_张悦然【完结】(5)

2019-03-10  作者|标签:张悦然



今天我又鬼使神差地回到这里。晨木早就搬走了,这里看起来像一片废墟,我甚至可以相信绿色高草里隐埋着坟墓。我把自己关在房子里,想念墨墨,也想念晨木。

下了三天的雨。我不能遗忘那张启事——王子没有忘记他的灰姑娘,他用一张照片代替水晶鞋在寻找她。我忍不住又去看那张可爱的照片和晨木留下的只言片语。雨水洗白了照片,整张启事缺了一半。但我还是看到至关重要的一行字:小公主,我找到了墨墨的孩子们,我一直养着它们。

那一刻我想可能雨停了,出彩虹了。是的,晨木还是有爱的,爱我,也爱墨墨。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但眼下我想见见他和墨墨的孩子。我在启事上寻找晨木的地址,只有赫然的地址两字,后面的内容都被雨水打落,不知漂去何方了。

天意弄人。

我伫立在疯长的野草中间,幻听中的猫又开始了不朽的眠歌。晨木,我们还会相逢吗?

白白



那一天我走了35块台阶来到庞大的明亮里。喝彩声像糨糊一样从此粘住了我。

我看见自己斑斓的鼻子头上开出一段短暂的chūn天。再没有了再没有了妈的谁还记得。

从我成为一个小丑那天起,我的日子和所有都变细了。



小丑有过很多名字。他用一个褐色软牛皮的方形本子一个一个记下来。某年某月用过的名字。每个名字霸占一页纸外加他的一段光yīn。小丑觉得他的名字被蓄养成一些笨拙的动物,总是横亘在他稀疏的梦境里。这样这样的拥挤啊。

其实那些名字都是一些笨拙而硬邦邦的名字。他在A城叫过毛毛在B城叫过翘翘。他最喜欢S城了。他们允许他自己选一个名字。他们说你自己决定吧,小丑。小丑的眼睛灼灼闪光。他说真的吗真的吗可以自己决定吗。那天他又像是自己站在了演出台上。他等了一会儿,看到没人反对他,小丑就赶快说我叫白白,不管我现在什么颜色我妈生我的时候我叫白白的啊。你们叫我白白。

小丑白白看到中间的位置那个穿得最厚实的人咂了一下嘴。他把烟也熄了。墙上的钟表跳了一大格。灯呢灯呢。小丑站在黑里面。他的后面被踢了一脚。他不能确切说出被踢的位置,因为他是那么细无法确定部位。那个人是被环绕的首领。所有的人在他旁边。人们说他的女人叫白白。

白白是他逃走的女人。她走了呢带着三个包袱和一口锃亮的锅。

小丑没有叫成白白可是他还是喜欢在牛皮纸的扉页上写这个名字。他写啊写啊,他觉得越写他就越白起来。可是他解释给别人说他是爱着一个叫白白的女人。他说了很多遍,最后他自己都以为他爱着那个背着锅夜行的女人白白了。那个现在仍旧流亡的满脸石头颗粒的女人。他想象那个女人走累了无助的样子。她忽然地停下来像一只大鸟一样覆盖在一块石头上再也不想离开的样子。她会流一点眼泪然后掏出锅,是锃亮的锅,把它反过来。对着它,把自己的脸擦白。



小丑最近要解决一下名字的问题。他得决定一个名字。因为他不想再做一个小丑了。

他想他要停下来了,因为他越来越细了。

整个八月他觉得他都在以一种类似蜻蜓的姿势飞翔。他觉得蜻蜓是他见过的最丑陋的动物。像一根赖皮的大头针一样嵌进天空或者是植物里。然而眼睛是肿的,包住眼泪不肯放出来。保留那么多gān吗啊。

他太细了,细得可以这样轻易地跳上铁丝。他常常恍惚起来。是铁丝吗,这样宽广啊。他觉得那是好看的铁路。宽阔的有磨得发亮的铁轨的铁路。火车开过。对,火车你坐过吗?可是小丑没有。他喜欢火车上面冒出来的一圈一圈的烟朵。那是奇妙的花朵。小丑没有见过烟花的。他觉得是这个样子的吧。他惟一一次在D城表演的时候听到外面有烟花。所有的人都背离他和舞台跑出去了。他站在台上发愣。他想出去可是门被堵住了。他爬了很高。站在铁丝上看见灰灰的天的一角。一个角,带着倦怠的晚霞。是被什么玷污了的肮脏灰色。小丑觉得那是烟花了。服帖的白色和灰色。就像火车上面的烟。他站在月台上想跳上去。他说他一定行的。铁丝都行何况这个。可是他一直仰视着,那么崇敬地看着。他离列车员不远。他看起来在比那个穿制服的更加尽职地工作。

很久之后小丑的心里酝酿出一个比喻:他说火车的烟是女人剪下来寄给谁的头发。柔软的吱吱叫喊的头发。

小丑记得在一场豪华的演出中他也曾经戴上那样的假头发。他觉得头重脚轻可是特别美。他悄悄扯下一绺那样的头发放在口袋里。是心脏上边的那个口袋。所以整个演出小丑都觉得非常暖和。小丑知道这是熊熊的草。可是小丑忘记那件华贵的衣服并不是他自己的了。

小丑脱下衣服的时候觉得胸口中弹了。

他一直一直想去看看铁路的。他想象自己站在那里握住曾经丢失的草。会点燃一个更久的chūn天。当然小丑随即对自己说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了妈的谁记得啊。

整个八月恍恍惚惚,小丑觉得自己走在这样宽广的铁路上。他当时的愿望理想全改了,他想停下修铁路。修理它然后观看它。小丑看见火车像蜥蜴一样的颜色暗下去。可是白色头发亮起来。叫声是来自一个美丽女人的,小丑深信不疑。明亮终于氤氲成一片的头发。小丑也终于喜悦地叫出来:

白白,白白。



小丑开始上瘾一样地喜欢走钢丝。他每天都在上面迎接他的火车和女人。他开始笑。

从前他不笑的。因为他计较着名字。他觉得那个报幕的人没有说小丑是白白。这是一个多么重要的事实啊。还有那些蠢货啊,他们花很多钱来到这里看,他们看完了都不会知道小丑是白白。所以他一言不发,嘴唇闭得很严实。他站在上面像一只颤巍巍的蜻蜓。他站在上面摇摇欲坠。

他一直闷闷不乐是因为他想要一个梦想。

梦想是个值得每个孩子每时每刻忧伤的念头。

他没有梦想所以想要一个。

小丑一直qiáng调说是一个就一个我从来不贪心的。

多少次,他以为他一低头就可以捞起一个颜色养眼的梦想。是的啊,人们总是喜欢胡乱抛弃梦想。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他们太激动。他们抛弃了他们的梦想。马戏团真是个好地方。到处花花绿绿。气球向头顶飞,梦想向脚下掉。

五颜六色。小丑看见那些坠落的梦想坐在比较低的一排上面发愁。一个挨着一个发愁。小丑多么想顺手捞起来一个。他喜欢白的,当然。那个坐在那里也在发愁的白的梦想。

小丑想把它捞起来然后跟它说,叫那个叫白白的女人来。出来。过来。来。

那个时候小丑想他一定特别男人。喉咙非常坚硬。咚咚咚小丑的声音像马戏团最凶悍男人手里敲的鼓。

女人白白来了。小丑想象只能到此了。他觉得那以后的幸福还要想象嘛。

可是小丑总是一味沉沦在他的铁路上,就错过了一个叹气的梦想。

小丑每一次从铁丝上下来都很难过。他低着头,他看见所有的梦想都已经枯死了。他有的时候会有多余的手绢。他就装走一个埋掉。

他忘记自己埋过多少个白色梦想了。他一个一个地挖坑。他说我不gān了不gān了。我等着白白啊。带着白白去看那些烟花样式的头发。



小丑觉得自己一直在细下去。

细得脖子里面只能插进一枝喇叭花了。真糟糕。

小丑决定不gān了。他觉得这样悬着不好他得站在地上。地上有掉下来的梦想也可能有走过来的女人。

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很被怀念。甚至可以说他已经有些名气了。人们说原来那个呢,他的表演很好看的。他会笑的啊。

小丑想告诉他们,那个是白白。叫他们念出来才好。

可是小丑决定算了。小丑觉得自己不gān了一切就简单起来。

他不gān了于是真的就变得比他想的还要简单。

他那天站在台下的。他是白白。一直的白白。

他躲起来。

躲在黑里面。当人声沸腾的时候他听到梦想啪啦啪啦摔下来。光亮四she。他就冲向最前排捡到一个完好的白的梦想。

他哼了一首歌回家。歌也是简单的。手中的手帕很gān净。梦想的心脏还在跳着扑腾扑腾。

现在大家都坐好啊我来宣布好消息。真的真的,那天之后不久,一个女人来找小丑。她带了行李。头发散着。当然小丑努力往她的身后看可是还是没有看到锅。小丑不能肯定她是不是白白。

可是小丑叫她了。白白。

她是白白。她笑的时候微笑是有翅膀的。飞啊绕啊的。小丑被弄得天旋地转。小丑搂住她,说等了你好久好久。

小丑觉得不迟,刚刚好。我们去铁路那里。说着小丑看了看白白的头发。不是很好看的白色。也不够明亮。小丑吸了一口气说我们去找那些好看的头发。它们会开在你的头上。开成一朵花啊,你知道么感觉会是欲仙欲死。

奔跑。小丑的心里是奔跑。小丑从来走在小心翼翼里面。他不知道奔跑的好滋味。路很宽,白白的头发飘啊飘的。他要大声说我是白白。

小丑于是马上拉起白白的手。软软的藕荷色手指头。走啊。我们走啦。

顿了一下。

女孩白白看着他,慢慢念着,欲仙欲死欲仙欲死。突然她眼睛闪闪寄予希望地说,我得问问你啊,他们都说你可以在铁丝上做爱。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小丑白白脑子像火车开过一样轰隆隆地响了几下,他觉得一切仍旧在变细。仍旧在变细,更快了好像。

这些那些

我和小舞在傍晚时分到达机场。

樟宜机场是在东海岸的。我站得高一点,刚刚好看到太阳溺在了水里。huáng昏在哽咽。有架飞机在奋力飞翔。挣扎着要离开也或者是挣扎着不离开。和云彩厮打在一起。绯色的余晖是搏斗的血。

天空是这样喧闹。

之前很久我们都在地铁上。城市到机场地铁要很久。从西边到东边。地铁上的人越来越少。后来只有我和小舞了。我显得很兴奋。很兴奋于是我们在地铁上拍照。我的姿势很嚣张。几乎整个人躺在了地铁的座位上。让小舞来拍。真的从来没有这样,坐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铁,可以叫,可以撒野。此时此刻我有一列长长的列车之家。有一个和我相依为命的小朋友:小舞。我于是觉得很满足,虽然我心里很害怕。因为到了郊外之后地铁骤然快了起来。很快很快地在大片的黑暗和星星点点的光亮中穿梭。我想挖隧道的时候人们带给石头的疼痛石头现在要归还给人了。

我们在傍晚的时候到达。我们要在机场过夜。我们没有要接的人,这里也没有jīng彩的表演。可是我们来了,从西到东,千里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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