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一般的忧伤_张悦然【完结】(11)

2019-03-10  作者|标签:张悦然



蓝说,聂,不要再说了。就当我对不起你。我和你的认识本来就是错误的,我那一天就不应该救你。

他关掉手机。走回宿舍。他特意在门边的镜子前看了一下自己的脸,面无表情。只是嘴角不自觉地挑起来,那是一个嘲讽的弧度。

今天的宿舍大家都睡得很晚,似乎在热烈地讨论一个话题。有一个人看见他进来,大声地对他说,聂,你知道吗,那个跳楼的女生原来和我们住同一层楼。就是邻近的女生宿舍。她是被凌抛弃了,才一时想不开。凌,你见过吗,就是那个校队打篮球的。真看不出来啊,我昨天还看到他面无表情地在篮球场打球呢。那个女生也忒傻了,真不值啊。对了,她的名字挺特别,她叫白白,林白白。

他再一次看到她站在他面前,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宿舍里讨论激烈的人,面无表情。但是嘴角有一抹讥讽的笑。她漆黑的头发下,面孔透明的白。

他记得他走上前去对她说,陪我去抽一支烟,好不好。

她在藤萝花下凑过来亲吻他,她的声音飘渺如叹息,聂,我多希望我不是为你而来。

她的眼泪掉在他的嘴唇上。

白白,为什么要选择在中午呢。他问她。

她轻轻地笑,阳光最炽烈,鲜血和眼泪都会迅速蒸发gān涸。那个时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凌的时候。

爬到窗台上去,风扑面过来,突然觉得自己长出翅膀。想起坐在林的自行车上呼啸而过,在空中的那一刹那,真的觉得自己会飞起来。这个世界不符合我们的梦想。灵魂在另外一个地方。

聂,躯壳没有意义。我站在一边看围观的人对我的尸体指指点点。然后我闻到你身上血腥的气息。聂,只有你看得见我。呵呵,我听见你心里的声音,它要我带你走。

我不是林,我不骗你。我为你留下来,我带你一起走。

只有我能安慰你。除此没有任何人,可以再值得信仰。

她身上血腥的气息已经如乌云将天空覆盖。她的白衬衣上开始出现大朵大朵的血迹。她对着他笑,五官往下滴血。她朝他伸出手。

他记得她冰凉的皮肤。

他探出手去握住她,他说,好的,白白。

宿舍的同学开始疑惑地问他,聂,你在同谁说话。渐渐地开始充满恐惧。

中午12点的校园,发生第二起下坠事件。

7、搞不懂爱情了

有些事就是这么奇妙,有些人就是这么傻。有些人以为自己知道一切,其实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有四个人,你,你爱的人,他爱且爱他的人,爱“他爱”的人,只有两个可以获得幸福,你会怎么选择?我选择了自己。

不要说我自私,呵呵。幸福的女人从不介意别人赞美自己,不管他用什么方式。

莱曼

最后一次见到阿毛是在我和小义的婚礼上。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女朋友,他说她有些不舒服不能来。所以我还是没能看到小丽的模样,我还是不知道她是否比我漂亮,呵呵。虽然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问他,你后悔吗?他说不后悔,只是有点莫名其妙。当时我想,要是他说后悔,想带我走,我就和他私奔,不管去哪,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我当时是否还爱他。可是他没有,他只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不后悔,只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说实话,我倒是有点后悔,但我没说。我不想因为我说的话而让他改变原主意。他总是喜欢迁就别人。当然他也没问我这个问题,看来他并不在乎我的想法。

还是从最开始讲起吧,那时我还是个可爱的大三女生。虽然我现在还没你想像的那么老,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已不再年轻。

还记得那是个夏末的午后,武汉的太阳不那么大了,暖洋洋地挂在天上。我搭车去华工。去gān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出门的时候太匆忙,忘记带零钱,只有一元的硬币和一些整钱。

“还差两毛钱!”司机狠狠地对我说。

“能……能不能下次再给!我实在没零钱了。”我站在那儿,像个正在等待判决的囚犯。

“嘿嘿,下次?下次怎么给?你还天天等着坐我的车呀!”

“不是,这……”我一时觉得尴尬,不知如何是好。我想如果一名囚犯看见正在宣判的法官忽然笑了起来,心情大概和我的差不多吧。

“我替她给吧!我这儿正好有两毛钱。”

“谢谢!”我身后上车的小伙子帮我投了两个一毛的硬币,清脆的两声把我从尴尬中拯救出来。我又想到了那个囚犯。一名从地底下或其他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律师把他从那个“皮笑肉不笑”的法官手里救了出来,囚犯对律师说了声谢谢,但囚犯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我在用不太擅长的逻辑思维来想整件事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他的旁边。他有意无意地从外面的位置坐到了里面,我也鬼使神差地明白了些什么,顺势坐到了他的身边。

“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喔,没什么,我不喜欢放那么多零钱在身上,容易掉。”

“呵呵。”我很淑女地笑了笑。

“你,是华师的?”

“你怎么知道的?”

“哈哈,华师出美女嘛!”

一时间我说不出话来,不知是不是被那话甜的。

然后,我们很自然地作了自我介绍。

他是华工电子系的,和我一样读大三。他叫阿毛。

于是我开始打量他。他是那种很平常的大学生。T恤+牛仔裤,帅气的短发+近视眼镜,笑起来灿烂得不行。一点也不符合我心中黑马王子的形象。当然,这纯属个人评价。

“华工有什么好玩的?”

“你没去过?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除了伙食不错之外,其他一无是处。”

“是吗?”

“当然是……喔,你不能只看我这个片面,我是吃什么,怎么吃也长不胖的那种。”

“呵呵。”对了,他还特别瘦。

“其实我觉得,华师倒是个不错的地方,有那么多美女,还有那么多树。”

“嗯?树?什么树?”

“非常适合谈恋爱呀!要不怎么说‘爱在华师’呢?”

“哈哈,‘地利人和’都被你说了,那天时呢?”

“哦对,还差‘天时’。夏天最适合热恋吧,我想。”

“为什么?”

“因为,现在是夏天!”

当时,我认为那是个美丽的暗示,它的下面有个很深很深的陷阱,一眼望不到底。但我还是跳了下去。不是因为暗示的美丽,而是因为,那陷阱名叫爱情。

下车的时候,他向我要电话号码,我问为什么。刚说完“为什么”我就开始后悔了。我在想如果他说“算了”,我该怎么办呢?说实话,我开始有点喜欢他了。

但谢天谢地,他是个聪明的男生,很容易就找了个漂亮的理由。

“难道你不打算还我那两毛钱了吗?”他一本正经地说。

不久他就打电话给我,约我看电影,看那种最廉价的校园电影,在他们学校电影院。

我很生气,并不只因为那是最廉价的电影——当然那也是原因之一。以前也有很多男孩子请我看电影——我说过,那时我是个可爱的女大学生——而在我看来看电影是最俗气的约会方式,所以我一直没有jiāo到满意的男朋友。我不希望他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更不希望自己的爱情就这么夭折。我说过,我已经有点喜欢上他了。

当然,他又一次让我意外了。

“你有男朋友吗?”

“你说呢?”我常把这样的问题抛回给别人,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说?应该有吧,我想。你这么漂亮的女生应该有男朋友。”他很悲伤地说。

“呵呵,我还没有男朋友。”虽然刚才的奉承很肉麻很俗套,但我爱听。

“真的?那我现在可以追你吗?”

“嗯?你说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我是说我能不能追你,做你的男朋友?”

我什么也没说,微笑地冲进了电影院。可我被拦住了。票还在他的手上。

我无法进入电影情节,因为我在自己的情节里。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知道它来了,那是它的脚步声。

我无法集中注意力,我在观察。他很认真地看着,不愿放过任何一个镜头。他以剧中人的旦夕祸福作为自己喜怒哀乐的原因。那一刻他看见了我注视他的目光,顿时我不知所措。然后他给了我一个微笑,在昏暗的灯光中依旧灿烂。

他答应看完电影后送我回学校,可那时已没有公车了,我们只好另想办法。打的是不大可能的,一个来回花的钱是电影票价的好几倍。

于是他找来一辆单车。我第一次在晚上坐男生的单车回学校。

“知道今晚的月亮为什么这么亮吗?”

“为什么?”我斜坐在车后,双手不知往哪放好。

“那是因为今天的太阳很大很亮,而月亮反she的是太阳的光辉。”

“唉,知道!知道!”

“为什么叹气?”

“我还以为你有多么làng漫呢!原来只是讲述一个如此简单的物理现象。”

“嘿嘿,那你知道太阳为什么如此火热吗?”

“知道。因为在它的中心发生着剧烈的核聚变反应。”

“不对!它在和我的心争夺……”

“争夺什么?”

“争夺世上最热的地方。”

“你很热吗?”

“不是。是我的心,它很狂热,因为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什么女人?”

“一个胖女人,她坐在我的车后座,让我喘不过气来!”

“呵呵……你!讨厌。这是我有生以来听过最肉麻最恶心的话了。”我大叫着,我的双手找到了合适的位子。

“是吗?那我倒是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这会使你记忆深刻,永远不会忘记。”

是呀,那句话让我记忆深刻——一个胖女人,她坐在我的车后座,让我喘不过气来。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让我记住了那句话,还有那个晚上,那个没有月光的晚上。

然后我就成了他的女朋友。

我们频繁往返于彼此的学校,一起出现在学校的食堂里。一个月下来,我竟然重了5斤。从此以后我就要求他来华师——华工的伙食实在太好,我不得不为了我的身材而牺牲我的胃口。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去东湖或者森林公园。我总是坐在他的车后座上,看两旁的风景一页一页掠过;然后找块gān净的草坪坐下,看书,聊天,睡觉,或是发呆。我给他念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他给我讲我校园里发生的搞笑故事。他很会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我们就像两只快活的小鸟,在这个城市的边缘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有一天,室友彭佳丽问我,最近怎么老没见我。我按捺不住心中的甜蜜,想和别人分享,于是就告诉了她我和阿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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