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与棋_苏童【完结】(29)

2019-03-10  作者|标签:苏童

  我没吃馒头,我怎么也咽不下去。黑厨子用一种乞求的眼神望着白厨子,这根肉骨头上还粘着点肉,骨头里还有油,让我带回去给孩子熬锅汤吧。

  白厨子一时愣在那里,白厨子用锅铲敲了敲那根肉骨头,他想说什么,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什么也不带,就带这根肉骨头。本来也是扔掉的呀,黑厨子腌菜色的脸现在涨得通红,他一把抓住白厨子的手说,我不吃他家的饭,我就带一根肉骨头走,不算坏厨子的规矩吧?

  白厨子轻轻推开黑厨子的手,他张开嘴似乎想笑,但他的嘴刚咧开就愤愤地合上了,这是他妈的什么世道?白厨子用锅铲在空中狠狠地劈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翻弄锅里的那些油膘,想带就带走吧,反正是根肉骨头!白厨子用锅铲压住一块油膘,让它吱吱地叫着冒出第一滴油来,白厨子说,想带就带走吧,厨子的规矩是厨子的规矩,反正你又不是厨子,我是让老邓坑苦了,你哪是什么厨子!

  白厨子那天忙坏了,他不知道黑厨子后来是怎么走的,他猜那根肉骨头大概是被黑厨子掖在怀里带走的,陈家人多眼杂,虽然是一根肉骨头,也只有掖在怀里才能带走了。

  大约是半个月以后,县城的木材商朱家办喜事,顺福楼的厨子们几乎倾巢而动,那天早晨白厨子去鱼市办水货,路过灾民救济会时看见两口粥锅前排了长长的一条人龙,白厨子眼尖,一眼就看见人群里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黑厨子,另一个就是那天偷了卤肘花的小男孩。

  那父子俩一人拿了个破碗,在早晨的寒风中挤在一起,他们的眉眼何其相似,他们饥饿的神色何其相似,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那是父子俩。他们是父子俩,白厨子并不觉得意外,他想他那天真是忙昏头了。他们是父子俩,他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流行歌曲

  爸爸不是爸爸

  你是一个刽子手

  妈妈不是妈妈

  你是刽子手的帮凶

  ——蚱蜢《头发》

  几年前蚱蜢的头发就长及肩头了,蚱蜢的长发是他区别于其他庸庸碌碌的男孩的标志,当然你硬要举出蚱蜢的不同凡响之处也很困难,因为蚱蜢当时也不知道做什么好,蚱蜢所有的jīng力似乎都花费在保护整理他的一头长发上了,他还发明了一种新颖独特的护发秘方,用石蜡涂上菜籽油抹在头发上,这样他的一头长发光亮油滑得令人吃惊。蚱蜢当时不知道做什么好,但他认为一个人假如什么事也不gān,别人至多说他懒惰,却不敢对他的才能和前途作出评判,但你假如草率地步进化工厂或者公jiāo公司的大门,那你的一生有可能就湮灭了,任何人都有资格对你嗤之以鼻。

  蚱蜢留着一头长发等待什么,但由于他终日留连在桌球室、溜冰场和露天音乐茶座中,结果也没等待到什么,他的心爱的长发却险些遭到了灭顶之灾,有一天他从酣甜的午睡中被什么惊醒,脖颈那里凉丝丝的,伸手一摸摸到一把剪刀,蚱蜢大叫着从chuáng上跳起来,原来是父亲拿着那把剪刀,父亲的手里已经抓着一绺又黑又亮的头发。

  我看着你的头发就恶心。父亲yīn沉着脸瞪着蚱蜢,他说,你这头发会招苍蝇招虱子,你懂不懂?

  蚱蜢的脸气得煞白,朝父亲怒吼道,我不懂?你才不懂!你懂什么叫头发?

  父亲晃了晃他手里的那绺头发说,我受不了这些头发,我要把它们扔到垃圾箱里去。

  蚱蜢蹲在垃圾箱前,异常悲愤地看着头发与果皮菜叶混杂在一起,蚱蜢用一页信笺盖住了他的那络头发,他说了一句非常沉重的话,爸爸,你杀了我的头发。

  蚱蜢在丧失了一络头发后情绪非常低落,蚱蜢的弟弟猫头鹰——这也是蚱蜢给弟弟起的绰号,按照蚱蜢的要求修整了他的头发,蚱蜢的披肩长发变成了齐耳长发,仍然是长发,但蚱蜢羞于外出游dàng了,蚱蜢害怕朋友们再来欣赏他的头发,任何受到伤害的东西都是躲躲藏藏的,躲在家里的还有他那颗受伤的心。

  那年chūn天蚱蜢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发现了自己的艺术才华,有一天父母都不在家,蚱蜢和猫头鹰偷出父亲的大半瓶茅台酒开怀痛饮,酒足饭饱之后蚱蜢用一双筷子击打酒杯唱起歌来,蚱蜢的心情茫然而悲伤,歌声却高亢而明亮,卡西拉多马里那沙,乌尼巴多马里卡拉,起初蚱蜢模仿着意大利歌剧的发音胡乱地唱着,渐渐地蚱蜢的歌声朝着当时流行的民歌风格过渡,星星还是那颗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爹是爹来娘是娘,蚱蜢一边唱一边批评着歌词,废话,这不是废话吗?蚱蜢的歌声像脱缰野马在家里驰骋,他弟弟猫头鹰先是捂住了耳朵,但渐渐地猫头鹰脸上出现了惊喜与崇拜jiāo杂的表情。他对哥哥大叫起来,好嗓子,好嗓子,你不比崔健差嘛!蚱蜢的歌声嘎然而止,他推开了猫头鹰递上来的麦克风(麦克风由一只手电筒替代),蚱蜢说,我现在终于理解了音乐,音乐就是痛苦,没有痛苦就没有音乐。

  那天夜里蚱蜢彻夜难眠,他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一种qiáng烈的冲动,一首歌已经清晰地回dàng在他耳边,他躺在chuáng上把它哼了出来,他把每句歌词都记在纸上,突然发现了一个很棘手的问题,他不识简谱,更不懂五线谱,一首歌没有谱子怎么能算歌呢?蚱蜢弄醒了猫头鹰,结果不出他所料,猫头鹰对音乐更是一窍不通,猫头鹰抢过歌词一边看一边咯咯地笑,他说,好歌词,好歌词,气死爸爸气死妈妈。

  蚱蜢的歌名叫《头发》歌词写道:——

  爸爸不是爸爸

  你是一个刽子手

  妈妈也不是妈妈

  你是刽子手的帮凶

  知不知道

  你们用剪刀杀死我的头发

  知不知道

  你们也杀死了我的未来——

  蚱蜢觉得猫头鹰对这首歌的理解太浅薄了,他根本不是想气死自己的父母,你不懂我的痛苦,蚱蜢最后把那页歌词折好了放在枕下,他对猫头鹰说,你等着看吧,我会让这首歌在全国流行的,不懂乐谱有什么?什么都可以学,只有痛苦是重要的,告诉你,痛苦就是音乐,音乐就是痛苦,所以我还要谢谢爸爸那一剪刀,那一剪刀终于让我觉醒啦!

  蚱蜢清醒地知道要做一个音乐人必须从乐理开始,必须先找到一个老师。蚱蜢想到的第一个人选是中学时代的音乐教师沈女士。蚱蜢是在一天晚上去沈女士家的,沈女士隔着防盗门打量蚱蜢,对这个昔日学生的到来明显表现出一种惊恐和戒备,蚱蜢说,你别这样看我,好像我是个坏人,你不能开门让我进去谈吗?沈女士却说,有话就在门外说。蚱蜢朝防盗门踢了一脚说,你这么怕我gān什么?我又不是坏人,我要跟你谈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沈女士一步一步往后退着,突然摇晃着脑袋上的许多卷发器喊叫起来,你的音乐课就是不及格,不及格就是不及格,你现在还想报复我?沈女士突然操起了一把剪刀,她朝门外的蚱蜢挥舞着那把剪刀说,你敢进来?你想报复我就跟你拼了!

  又碰上一把剪刀,蚱蜢记得他脑子里嗡的响了一下,不知怎么办才好。很快沈女士家里和左右邻居家纷纷涌出一些人,蚱蜢拔腿就跑。蚱蜢跑出去很远才想起他历史档案中那个小小的污点:音乐课不及格。

  蚱蜢的自尊心受到了一次严重的伤害,他沮丧而愤怒地回到家里,拿起一本《怎样识简谱》的书读了起来,但书上那些调门标志却让蚱蜢想起沈女士头上的那些卷发器,它们在蚱蜢眼前可恶地跳跃着,使蚱蜢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不无自责地想他为什么要去找沈女士呢,要找老师就找一个最好的,那沈女士虽然会弹几种琴,虽然是教师合唱团的领唱,但她不过是个业余的嘛。

  那天夜里蚱蜢在苦闷中打开了收音机收听音乐节目,恰好听见本地最著名的音乐人海鸟在流行歌曲各个领域侃侃而谈,海鸟富于魅力的声音在方圆只百里的高空中回dàng着。海鸟说,痛苦是我创作的源泉。蚱蜢异常清晰地听见了海马的这番活,蚱蜢几乎在静夜里狂呼起来,海鸟,海鸟,蚱蜢默念着这个响亮的名字,从一千兆赫的隐形空间里看见了某扇金色的大门。

  太阳升起来了,蚱蜢开始了对海鸟狂热而漫长的追踪。

  蚱蜢坐在电台大楼外面的花坛上等着海鸟,花坛旁边还集结着一群少女,她们叽叽喳喳地谈论着海鸟。

  海鸟终于从电台大楼里出来了,海鸟浑身上下果然充溢着一种非凡的音乐气息,他的脑袋像一只大鼓,他的身子像一把小提琴,他的两条胳膊像两支长笛,他的双腿则像两只谱架支撑着所有音乐,最令人眩目的是海鸟瀑布似的长发,无论是从长度、光泽还是气势上都使蚱蜢产生了天外有天的感觉。哈罗,海鸟随意地朝外面挥了挥手,那群女孩立刻蜂拥而上,把海鸟团团围住,许多粉红的小手伸向海鸟,许多纸片、手帕和t恤伸向海鸟,蚱蜢听见女孩们发出了狂喜或痛苦的声音。

  蚱蜢站在花坛边进退两难,他看见女孩们簇拥着海鸟朝一辆北京吉普走去,蚱蜢想他不能错失这个好机会,于是他冲了上去,在海鸟挤进车门时把一页纸塞在他手中,高声喊道,是我写的歌,歌名叫《头发》。

  海鸟接过那页纸签上名字,画了一只鸟,说,我珍惜每一个歌迷的厚爱,不管是女歌迷还是男歌迷。

  我不是歌迷,我不要签名。蚱蜢情急之下拉住了车门,他说,我们对音乐的理解是一样的,痛苦就是音乐,音乐就是痛苦,我想跟你好好jiāo流一下,不,不是jiāo流,我想拜你做我的老师啊!

  你别拉住车门。海鸟炯炯闪亮的目光扫视着蚱蜢的头发,忽然淡淡一笑说,我建议你以后别留长发,普通人留长发并不好。

  我说的不是头发,是一首歌,歌名叫《头发》蚱蜢仍然举着那页纸,是一首歌,我写的歌,蚱蜢高声叫道,你会喜欢的,你一定会喜欢!

  海鸟终于接过了那页纸,他对蚱蜢说,我会把它当成歌迷的一份爱,放心吧,我会好好收藏。然后海鸟把那页纸折了一下、两下、三下,折成一束花的样子朝车窗外挥了挥,拜拜,海鸟对那群女孩喊,我爱你们,永远爱你们。

  北京吉普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蚱蜢骑着自行车追赶了一段路,突然意识到他是追不上海鸟的,没有说完的话只能留待以后再说,不管怎么样,海鸟毕竟收下了他的《头发》,蚱蜢后来在城市街道上横冲直撞、内心充满了振臂呐喊的激情,一支新的歌或者是两句新的歌词在他心中呼之欲出:——

  虽然你的头发比我更长

  我们的痛苦都是一米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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