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两侧_苏童【完结】(43)

2019-03-10  作者|标签:苏童

  我哪儿敢往你家地窖里钻?莫非是大壮的鬼魂?水枝皱着眉头想着什么,突然拍了拍大腿说,对了,是书来,前天我看见书来拿把镐在这里忙乎呢。

  chūn麦枯gān的嘴唇颤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chūn麦充满血丝的眼睛现在像两块残冰一样闪闪发亮,在幽暗的树木覆盖的空间里,那两个光点像两只láng眼一样闪闪发亮。闭上你的乌鸦嘴,别跟村里人说。chūn麦这样嘱咐了水枝一句,人就像发疯般地往家里奔去。

  书来被chūn麦吊到了房梁上,书来的身体像一只竹篮在空中晃来晃去的。chūn麦站在板凳上,先是用一条麻绳抽书来的后背和屁股,书来大声地哭,大声地叫着,但书来不承认他进过地窖。chūn麦就丢下麻绳,又去找了一根门闩来,chūn麦用门闩朝书来抡过去,书来狂叫一声就昏死过去了,他的身体仍然像一只竹篮在chūn麦面前晃来晃去的。

  门外围了好多村里人,他们要进屋劝阻chūn麦,但六娥堵着门不让他们进来。六娥已经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嘴里不停地骂人,一会儿骂水枝,一会儿骂书来,一会儿又骂起chūn麦来。六娥说,láng心狗肺的货,对自己的亲骨肉下这种毒手?你要有血性怎么不找金豹去?欺弱怕硬的货光在老婆孩子身上出气,你砍了我一条胳膊不够,难道还想要书来的一条命?六娥坐在门槛上骂一会儿又哭一会儿,门外的人也不敢劝她,谁劝就挨六娥骂。六娥呜呜地哭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往柴堆那儿冲,门外的人一齐拉住了六娥,六娥跺着脚说,你们别拉我,让我去拿柴刀,让我去劈了那猪狗不如的货,反正日子也过不下去了。chūn麦的几个堂兄弟这时趁势冲进了屋里,他们qiáng行把书来从房梁上放下来。有人剥开书来身上沾结着血污的衫子,发现口袋里鼓鼓的,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一支吃了一半的糖人儿,糖人儿有点化了,摊在手上是软软的斑斑驳驳的一滩糖泥。闹了半晌,屋里的人终于散去了,留下一家三口人,或站或躺地面面相觑。六娥低声呜咽着,用布条蘸着热水擦书来的伤口,chūn麦垂头站在一边,等木盆里的水发黑了就端去泼掉,再端一盆热水来,chūn麦做这些事时神色就像梦游一样,脚步飘飘忽忽的。整整一上午chūn麦真的就像在梦游一样。祸已经惹下了,现在就该想想消灾免祸的办法,你得赶紧把地窖里的东西抛出去了。六娥说。

  往哪儿抛呢?往湖里抛?可要是哪天金豹找上门来跟我要货,我拿什么给他?chūn麦愁眉苦脸地说。

  没出息的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怕金豹?你就不怕日本人?

  怕,我都怕,我知道我是个没出息的货。chūn麦说着发出一声凄厉的抽噎,chūn麦敲了敲他的脑袋,说,我谁也惹不起,惹不起还躲得起,看来想活命只有跑了,只有这条路可走了。一家人投奔他乡吧。往哪儿跑?六娥吃了一惊。

  过湖到清水镇我大姨家去,让我姨夫指点条生路,他在外面混得好,我想他会救我们一命的。

  就怕躲也躲不起。六娥沉默了一会儿说,俗话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一人犯事儿株连九族。我们一走全村人得替我们担着罪名,你说金官他们能放我们走吗?

  趁夜黑偷偷地走,管不了那么多了。

  没心肝的缺德货。六娥骂了一句,又呜呜地哭起来了,六娥边哭边说,看来也没别的法子了,就听你的吧,反正是死是活的全靠天意了。趁天黑偷偷地走,怕夜长梦多,今天夜里就得走。chūn麦说着呼地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到王村船老大那里去租条船,现在就得去了。chūn麦说,船老大夜里都不进湖,我要是给他钱,他会答应开船的。chūn麦走出村子,看见村长金官骑着毛驴在前面走,金官穿戴得新簇簇的,戴一顶呢子毡帽,穿一件青布长褂。金官明显是往塔镇去。金官每回去塔镇都是这样穿戴得新簇簇的。金官这回去塔镇gān什么?去镇公所或者是去日本人那里?会不会去告密?chūn麦想到这里就倒吸了一口凉气。chūn麦一路小跑往湖边的王村去,chūn麦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趁夜黑偷偷地走,今天夜里就走。

  雨是huáng昏时分落下来的,落在十九间房上空的树荫上,然后从枯huáng的树枝上往下滴落,十九间茅屋的屋顶上便响起一片凝重的雨声。晚秋在这一带本是一个gān涸的季节,这场大雨不知怎么就落到十九间房来了。

  天色在雨中黑得早,chūn麦一家人关起门窗收拾最后的行装。chūn麦隔着窗户不时地朝外面张望一番,看见的只是幽幽的黑暗和一片烟状的雨雾,并没有谁在监视他们。六娥说,好好的天怎么就下起雨来?怕是老天爷在咒我们呢。chūn麦说,下雨好,昏天黑地的,谁也不会看见我们出村。六娥说,做下了伤天害理的事,就怕过了初一过不了十五,遭天打雷劈呢。chūn麦愣了一会儿,说,要是真的遭了天打雷劈,那我也就认命了。可是你难道不明白,如今的世道都是坏人长寿好人短命吗?趁着天黑雨大之际chūn麦一家走出了十九间房,檐下的家狗们似乎在静静地听雨,屋里的人们早早地熄灯上了chuáng,整个十九间房都湮没在水声雨雾之中。临上独木桥前,chūn麦回过头朝夜雨中的村庄凝视了片刻,chūn麦对六娥轻轻说,祖祖辈辈的村庄,说走就走了,这一走恐怕再也回不来了。一家三口冒着雨来到王村渡口,每个人身上都湿漉漉地滴着水珠。渡口显得冷清和凄凉,大雨落在湖面上激溅有声,泛起满湖浅蓝色、灰白色的深浅不一的水光。有一条小船系在缆桩上,被水làng冲得东摇西晃的。船老大不在船上,船老大没有像事先约定的在渡口等候。

  这么小的船,四个人坐上去能过湖吗?六娥瞪着那条船疑疑惑惑地问。chūn麦似乎没听见,chūn麦焦灼地望着王村村子的方向,怎么还不来?他说,说得好好的,船老大不会反悔吧。终于看见村里走出一个人,提着一盏灯,扛着两支桨,是船老大来了。chūn麦舒了一口气,他吆喝书来道,把东西扔船上,扶你娘先上船吧。船老大走到chūn麦面前,把两支桨往chūn麦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走,chūn麦傻眼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他,怎么走了?不是说好你送我们过湖的吗?

  自己走吧,把船靠到清水寨渡口。船老大甩开chūn麦,要活命就自己走吧。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天,我不送了。可我不会行船,你积点善德送我们过湖吧,我们一家做牛做马都会报恩的。我看你们可怜,白白送上一条船,难道你要让我搭上一条命?船老大厌烦地推搡着chūn麦,又去拿地上的船桨,他说你到底走不走?你要不走我连桨也不给你了。chūn麦呆呆地望着船老大穿过雨幕往村里匆匆而去,湖边的夜雨突然下急了,豆大的雨点打在chūn麦光luǒ的头顶上,chūn麦的心里冰凉冰凉的。都在害我,都在bī我,都在把我往死路上推,chūn麦这样想着,人就踉跄着往船上奔,他对船上的依偎成一团的母子说,走,要活命只有自己走了,只要有船,我们就是漂也要漂到清水镇去。

  chūn麦跳上船,柳叶船陡地晃了一下,书来说,爹,你没拿桨。chūn麦就跑回去拿桨,再上船架桨,用力划,用力划,柳叶船原地打了个圈,却驶不出去。书来又说,爹,你没解缆呢,chūn麦骂了一声,他一边去解船缆一边看了看湖上暗蓝色的cháo湿的天空,老天爷跟我过不去呢,他说,六娥你说对了,看来真的连老天爷都跟我们过不去呢。

  到了三更时分,柳叶船仍在湖心打转,绵亘不绝的大雨组成一张网罩在船上,罩在船上三人头顶上。chūn麦机械地划着桨。chūn麦觉得他的力气已经用完了。偶尔地他望一望船首的母子俩,黑沉沉的天空中他们面容难辨,只看见母子俩的眼睛闪烁着几点幽蓝的恐惧的光芒。湖上的那具浮尸就是这时候漂流而来的,浮尸像另外一条船一样朝他们冲撞过来,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柳叶船。书来先看见了浮尸,他尖声叫起来,是个死人。六娥随后就呜呜地哭起来,六娥跺着船板发疯似地向chūn麦喊,快把他弄走,快把他弄走呀。

  chūn麦就用桨去推那具浮尸,推一下浮尸远一点,但很快就又朝船漂过来。老天爷,连死人也来跟我们过不去。chūn麦的声音已经近似于哭泣,他说,看来是老天爷不肯放我生路了。chūn麦就是在与浮尸的搏斗中丧失了最后一点力气,chūn麦的双手终于抓不住双桨,他的身体像坍塌的泥墙慢慢倒在船尾上。我来划船,我会划船。书来爬到船尾抓住了双桨,书来用力划着,船于是又开始摇晃着前行,那具尸体终于远离了柳叶船。雨仍然下个不停,从湖心望南岸的村庄,望东侧的群山,已是一片凄茫与黑暗,十九间房更是无影可寻了,湖岸依然躲在黑暗中不肯显现,船上的一家三口都在寻找,但谁也看不见湖岸。船突然剧烈地颠簸起来。六娥说,船怎么晃起来了?六娥低头看舱里,发现舱里已积起了三寸之水,六娥起先以为是雨水,用独臂沿着舱底细细地摸,终于失声大叫起来,船漏水了,书来,你用力划,你快用力划呀。

  娘,我划不动了,书来喘着粗气说,我没力气了,我的胳膊快要断了。chūn麦在舱里翻了个身,chūn麦想爬起来,但很快又跌倒了。chūn麦的声音听上去仍然像一种哭泣。他说,下去一个人就好了,下去一个人船就好走了。

  什么?六娥惊愕地说。你想让谁下去?

  我,当然是我下去。反正老天爷也不让我活了。你疯了?糊涂的货,你从来都不会游水。我下去,我想下去,反正我也没脸活了。你疯了。六娥大声地啼哭起来,六娥用唯一的手去摸chūn麦的脸,摸到的只是一片冰凉的雨水,六娥用力打了chūn麦一记耳光,你疯了,她说,你想把我们母子俩丢在湖上不管了?我不让你下去,我们一家人是死是活都得在一起。你才是糊涂的货,老天爷是不让我活呢,我们一家人,能活一个是一个,死了我一个,活了你们两个,这么死我就值了。六娥突然说不出话来,她看见chūn麦突然从舱里站了起来,chūn麦的脸在雨夜里放出一种神奇的白光。chūn麦直立在颠簸的柳叶船上大概有三四秒钟的时间,六娥想伸出她的独臂去拉他,却够不到,chūn麦僵立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远,无法触碰,六娥依稀听见chūn麦说了两句话,两句都是对儿子书来说的。chūn麦说,书来,长大别学爹的样。

  chūn麦还说,书来,好好看住你娘。

  六娥记得chūn麦投入湖中溅起的水làng,记得一声难以言传的沉闷的巨响,一切都酷似她曾经做过的恶梦。几天后六娥和书来在清水镇上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日本人洗劫了湖那边的十九间房,村里人九死一伤。又有人说日本人放火焚烧了十九间房,因为十九间房到处都是百年老树,大火烧了两天两夜才逐渐熄灭。

  这当然是五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chūn麦的儿子书来成了一个闻名乡里的木匠,曾经有几年光yīn,书来推着一辆独轮车游村走乡寻找活计,他的路线往往是围绕着大湖走的,书来的独臂母亲六娥坐在独轮车上。六娥的眼睛已瞎了,一只衣袖仍是空dàngdàng的。母子俩经常要经过十九间房荒凉的村庄遗址,那里的遮天蔽日的百年树林已经消失不见了。每次经过昔日的十九间房,六娥都会问儿子,长了树没有?儿子书来就说,长了一棵树,又长了一棵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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