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两侧_苏童【完结】(41)

2019-03-10  作者|标签:苏童

  chūn麦的黑影晃了晃,他下意识地朝身后看看,什么也没有,黑暗中响起金豹沙哑的狂笑声,金豹已经从被窝里摸到了他的驳壳枪,与此同时他把六娥推下了chuáng。chūn麦,我看你再敢往前走一步。金豹扣上扳机,用枪柄敲打着chuáng沿,chūn麦,走呀,你再往前走呀。

  chūn麦往前走了一步就站住了,chūn麦抓柴刀的手就像一根树枝被风突然折断,突然垂下来。哐一声,柴刀掉在冰冷的砖地上。捡起刀,chūn麦,捡起刀来砍我呀。金豹在黑暗中说。

  捡就捡,欺负人的下流货。chūn麦嘟囔着,他的声音已近似于哭泣。当我的面睡我的女人,你金豹欺人太甚了。chūn麦捡起了柴刀,他说,我豁出去了,我不能让全村人戳我的脊梁骨。油灯就是这时候突然亮了,是六娥点着了窗台上的油灯,六娥的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捂着她的脸,花布衫草草地遮掩着女人的rx房。chūn麦揉了揉眼睛,从头到脚看他的女人。chūn麦说,贱货,你还有脸点灯。六娥放下了捂着的手,她脸上如梦乍醒的神情使chūn麦愤怒,而她的若无其事的目光则使chūn麦愤怒得发狂。你看你女人,chūn麦,她脱得快穿得也快。金豹用驳壳枪对准着chūn麦,他咧嘴笑着,腾出一只手在私处抓挠了几下,金豹说,chūn麦,你要是也想尝尝杀人的滋味,不如去砍你女人,她真的是个贱货,去呀,去砍了这个贱货。

  畜生。六娥朝金豹啐了一口,然后她伸出脚到chuáng下去勾她的鞋子,六娥一边穿鞋一边瞟了chūn麦一眼,她说,你还拿着刀gān什么!你到底要砍谁呀?没出息的货。砍你,砍你这不要脸的贱货。chūn麦说。

  不敢砍金豹就敢砍我?六娥冷笑了一声,她穿好鞋子,又到桌上去摸梳子,六娥将蓬乱的黑头发梳理了一遍,回过头看看chūn麦,又看看金豹。砍我?六娥突然呜呜哭了起来,她摔掉梳子把一条手臂伸到chūn麦面前,边哭边说,畜生,猪狗不如的货,你要砍我,我让你砍,我就让你砍。砍。chūn麦咬牙切齿地说,就砍你这不要脸的贱货。chūn麦觉得血往头顶涌去,发出一声轰鸣。chūn麦吼叫着举起柴刀向女人半掩半露的手臂砍下去,刀卡在那里拔不出来了,他听见六娥的狂叫和骨头断裂的脆响,纷飞的血珠全部溅到chūn麦的脸上。jī鸣三遍了,是早晨了。十九间房的天空灰蒙蒙的,由于村庄上空盖满了百年老树的树荫,十九间房早晨的天空总是这样灰蒙蒙的。书来扛着水桶出了屋子,走了一段路他突然想起什么,把水桶往路边一扔,撒开腿就往自家地窖那里跑。书来跑到地窖旁,刚把窖顶拉开,看见水枝站在她家墙下朝他张望着,书来就又把窖顶拉上,他不想让水枝知道他要gān的事情。书来,金豹他们走了?水枝说。

  走了,天没亮就走了。书来说。

  你爹呢?水枝说,你爹又跟金豹上山了?驮着我娘上塔镇了。书来说。

  上塔镇gān什么?水枝提高了声音说。

  找医生。我爹把我娘的手臂砍断了。

  水枝站在墙下愣了一会儿,然后又急急地跑过来,她扶着书来的肩膀看了看他的表情。快告诉我,水枝说,你爹怎么就把你娘的手臂砍断了?

  砍断了就是砍断了。书来有点厌烦地转过身去,抬脚踩着地上的泥,我不知道,你去问我爹。书来想了想又说,这回你该高兴了,你不是老在村里人面前骂我娘吗?乱嚼舌头的货,以后不准你这么说。水枝在书来的头顶上拍了一巴掌,又替书来拽了拽裤子,水枝叹了口气说,天早凉了,也想不到让孩子穿上件衣裳,她自己倒是穿得又红又绿的。书来没说什么。书来抬头看了看大槐树,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仍然有鸟在枯枝上跳来跳去,仍然有晨露从枝头飒飒地落下来。金豹把什么东西藏在你家地窖里了?水枝问。没有。什么也没藏。书来说。

  小孩子家不兴骗人。我夜里都看见了。水枝说。没有。金豹不让说,我爹我娘也不让说。是粮食吧?要是粮食就让我背一些回家,他们不会知道的。你不说他们谁也不会知道的。

  水枝试着想拉开地窖的顶,但它被书来的双脚紧紧踩住了。书来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罕见的严峻表情,他对水枝说,粮食已经被他们带上山了,剩下的全是枪和子弹,你懂不懂?剩下的全是枪和子弹。我的娘。水枝惊惶地瞪大了眼睛,跑到离地窖远一些的墙根下站着。水枝看了看书来,又看了看地窖旁杂乱难辨的脚印,她说,这帮该死的货,他们要给十九间房惹大祸啦。到了秋天,十九间房最漂亮的女人六娥成了个独臂女人。塔镇的伤科医生从没见过那样沓拉成两截的胳膊,自然也无法把它们重新接成原样,伤科医生gān脆就割下了六娥的半截胳膊,他在为六娥的伤口敷家传绝药时,突然想起来问,谁把她砍成这样?是日本兵吗?一边的chūn麦闷着头不说话。伤科医生又问,拿什么砍的?是日本兵的军刀吧?chūn麦仍然闷着头说不出话来。这时候六娥突然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六娥用另一只手指了指chūn麦,她说,畜生,是畜生gān的。六娥让书来搬张竹凳放在屋后,六娥就坐在竹凳上晒秋天的太阳。秋天的太阳很稀很薄,穿越那些百年树荫的阳光很细很淡,因此六娥的脸仍然像纸人似的没有一点儿血色。早晨的风却顺畅地穿越村庄四周的树林,风chuī起六娥的半截空空dàngdàng的衣袖,六娥的衣袖发出一种细碎的噼啪之声,就像出殡人手里的丧幡迎风作响。

  六娥看着在地窖边忙碌的父子俩,chūn麦和书来正在用灰泥给地窖封顶。chūn来的脸和手都沾满了泥印,chūn麦一边糊泥一边用不安的目光朝六娥张望着。

  风大了,回屋歇着吧。chūn麦对六娥说。

  六娥不说话,转过脸朝井台那边看,井台那边也有一群女人在朝这边看。风大了,小心chuī坏了身子。chūn麦又对书来说,扶你娘回屋去吧。六娥站起来,朝地上鄙夷地啐了一口。她说,我不跟畜生说话。书来,扶我到村里走走,我要听听那些乱嚼舌头的货到底在说些什么。书来就撂下手里的灰泥桶,扶住六娥往前走。他们走到井台上,井台上的一群女人立刻停止了jiāo头接耳,纷纷走开了。六娥骂了一声,咬着牙说,我倒非要听个清楚,他们到底在嚼什么舌头。书来就扶住六娥跟着女人们湿漉漉的脚步走。六娥的身子像树上的旁枝一样朝左侧倾斜着,六娥的脸像纸人似地没有一点血色。

  走过石板铺就的短短的村巷,走到村长金官家门口,看见金官坐在门槛上卷纸烟抽。金官朝六娥咧嘴一笑,吐出一口辛辣呛人的烟圈,露出嘴里的一颗金牙和一颗银牙。你的手臂结上疤啦?金官说,剩了一条手臂走路就别这么火烧火燎的了。剩了一条手臂,谁乱嚼舌头我照样他的耳光。六娥说。谁的耳光呀?金官说,谁砍了你就谁的耳光,你该回家chūn麦的耳光。chūn麦是我男人,他愿意砍,我愿意挨,我们夫妻的事谁也管不着。六娥站在村长金官家门口,故意放大了嗓门朝左右人家喊,谁要在背后乱嚼舌头我就饶不了他。金官摇了摇头,他站起来跳到jī笼上朝后面的七间屋望。金官看见chūn麦正在埋着头用灰泥给地窖封顶。chūn麦不上山啦?chūn麦不跟金豹gān了?金官问。他怎么还能上山?田里的活现在得让他gān,他砍了我,现在就得伺候我了。你家地窖里藏了什么?金豹把什么东西藏你家地窖里了?什么也没有,是我家的冬粮和杂物,金豹的东西那天夜里就运上山啦。你骗不了我。我可什么都清楚,好好的地窖怎么就封上顶了?准备过冬呢,怕老鼠在里面做窝呢。

  我可什么都清楚。金官又朝六娥咧嘴一笑,他说,我是一村之长,金豹面前、镇长面前、日本人面前都要应付,出了什么事我可难办了。金官看了看六娥的脸色,他从jī笼上跳下来,顺手在书来的裤裆里掏了一把,书来敏捷地躲开了。金官拍了拍手上的灰,绷着脸对六娥说,你让chūn麦当心,别给十九间房惹祸,他这种小鼠小兔的货,不要掺乎杀人越货的事。过了约定取货的日子,仍然不见金豹和他队伍的影子。chūn麦有点心神不定起来。chūn麦每天忍不住地跑到屋后的地窖边站上一会儿,心里琢磨金豹是怎么回事,怎么把这批赃货丢在他家不管了。chūn麦想想有点发慌,虽然金豹不准他打开任何货包,虽然他不敢擅自打开那些上了封条的沉甸甸的大木箱,但他知道木箱里装的不是粮食和盐,只会是危险的武器和弹药。chūn麦在地窖转悠的时候,隔壁的寡嫂背着孩子走过来,水枝的脸上是一种焦灼而惊惶的神色,她走过来用脚底敲了敲地窖上新糊的泥顶,水枝说,chūn麦你还不把东西扔了?趁黑夜拖到湖里去,谁也看不见,你可别给村里惹下什么大祸了。你胡说些什么?你要让我把什么扔了?

  枪,金豹藏这里的枪呀。水枝说,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你家有什么事能瞒过我的眼睛?

  操他娘的。chūn麦突然就无力地蹲了下来,chūn麦抱住头愣了半天,哑着嗓子说,可是这是金豹的货,他不让我扔我怎么能扔?他会把我杀了,他不会饶过我的。

  你还以为别人不知道这地窖里的东西?半村人都知道你家藏着金豹劫来的枪。你会给村子惹下大祸的。你快闭上你的乌鸦嘴。chūn麦猛地朝水枝吼了一声,他揪住小杨树gān的树皮,声音里充满了怨恚。chūn麦说,都是让你们坑的,要不是你害死了我哥,要不是我一个人填两家人的肚子,我也不会上山跟金豹那货gān,我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怪得了我吗?水枝冷笑了一声,说,你怪你家那个招蜂引蝶的骚货吧,依我看你真该把她的胳膊一齐砍了。你再胡说我就把你也砍了。chūn麦怒视着水枝说。chūn麦yīn沉的眼神和颤抖的嘴唇吓了水枝一跳。chūn麦话音未落水枝就背着孩子溜走了。夜里chūn麦睡不着觉,听见窗纸在大风里扑簌簌地响着,房顶上的茅草也在沙沙地抖动。chūn麦觉得冷,弓着身子往六娥旁边凑,他说,还没到冬至,天怎么就冷起来了?六娥伸过她的独臂撩了chūn麦一会儿,chūn麦却打不起jīng神,六娥就骂起来,你倒装起圣人来了?不中用的货。说完六娥就转过身自顾睡觉了,剩下chūn麦瞪着眼睛望着漆黑的房顶和小小的幽蓝的天窗,仍然觉得冷。chūn麦睡不着觉,后来他把睡熟了的六娥弄醒,对着她的耳朵说,你还睡,天都快塌了,你还睡。

  又怎么啦?六娥迷迷糊糊地说,别人想睡你不睡,别人不想睡你装圣人,你到底是怎么啦?

  地窖里那些东西迟早会惹祸,我想起这事心里就发慌。你想怎么办?要不我们趁天黑把那些东西扔了,现在就去把它们扔了?扔?chūn麦在黑暗中苦笑了一声,金豹的东西我敢扔吗?我想来想去还是得到山上去一趟,到底怎么办我得问问金豹才行。不行,我不让你再走了,你要是敢再走,我就敢把男人叫到这chuáng上来睡。就去两三天,快去快回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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