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_苏童【完结】(16)

2019-03-10  作者|标签:苏童



洛阳宫的三月之诏使宫外的百万庶民处于一种史无前例的亢奋和狂乱之中,从洛阳到长安,从河北到剑南,扶犁的农人或锻铁的工匠都在为皇太后圣德之旨喝采雀跃。而遍布各地的文人墨客不仅自草奏书,也为众多赴神都上奏的白丁们所累,绞尽了脑汁,折断了笔椽。

揭诏告密的人群从东西南北的驿路上向神都洛阳涌来,沿途接待那些布衣庶人的官吏穷于应付,怨气冲天却又不敢违抗太后诏旨,只能在私下里以尖酸刻毒之语讥骂那些旅途上的告密者为蝗虫,在官吏们眼中那是一场古怪而可怕的蝗灾。整个chūn夏之季太后武照忙于垂帘听政,她对召见告密百姓询听民情表现出非凡的兴趣和耐心,持续的劳累使她红颜消瘦,因此御膳房的宦官常常要将参茸汤端到紫宸殿上去。进入洛阳宫的告密者往往是手足无措战战兢兢的,他们的密奏内容也往往是雇主盘剥工匠或者豪绅鱼肉乡里霸占人妻之类的民间琐事,更有荒远之地的农人一口方言而又语无伦次,帘后的太后就问上官婉儿,他想说什么?上官婉儿假如也听不懂,太后常常是宽怀一笑,赏些银子让他下去,赶千里之路来洛阳也够辛苦他了。

武后对每一个上奏百姓都不以为怪,她对上官婉儿说如此听政一为沙里淘金二为垂询民情,有许多臣相觉得我是在làng费时间,可是我其乐无穷,武后狭长美丽的眼睛望着她的又一个子民从紫宸殿退下,她说,那么多的人来向我诉冤和告密。我知道了以前闻所未闻的许多事,那么多的人就像沙子在我脚下摊开了,我可以找到我需要的金子。武后如愿以偿地发现了几粒刺眼的金子,索元礼、来俊臣和周兴等人从无数入宫告密者中脱颖而出,成为大唐历史上最负盛名的酷吏一派,人们回顾酷吏一派在武后的提携下飞huáng腾达的几年光景,对那个老妇人的用人之道无不啧啧称奇。据说武后特别欣赏索元礼那双波斯人特有的猛虎般的眼睛,冷峻、残忍而明亮,这是武后最为推崇的男儿的眼睛。索元礼原先自荐的目标是骡骑兵吏,因为他自信自己的骑术箭法举世无双。但武后说,朝中骑马she箭的将吏并不缺少,你的眼睛该令乱臣贼子和jī鸣狗盗之徒望而生畏,你是一粒沙中之金,我擢升你为游击将军,掌管制狱之事,我相信你任此重职不会让我失望。来自波斯的小贩索元礼从紫宸殿下来便戴上了游击将军的七品官冕,三天以后索元礼在洛阳逮捕的异端分子已逾百余人,洛阳百姓常常在街市上看见那个波斯人一身黑色披挂骑在白马上,威风凛凛之中透出异域族人特有的杀气,索元礼的马后跟着他的黑衣游兵数十人,他们主要由洛阳街头无所事事的无赖恶棍组成,他们把一些木枷在身的新囚押往北市的大狱,其吆喝声斥骂声威震洛阳的天空。有在朝衙供职的小吏指着白马上的索元礼说,那波斯人最走运,皇太后向民间招贤纳才看上的第一个人就是他,说话人的语气中不乏艳羡和嫉妒,更多的或许就是迷惘。

来俊臣的升官图在洛阳百姓看来则几乎是天方夜谭了。人们听说来俊臣是个犯有抢劫罪的死囚犯,当皇太后下旨奖励天下告密者的消息传至牢狱时,来俊臣手撼铁窗狂呼了一个昼夜,我要伸冤,我要告密,和州监狱的狱吏们慑于太后诏旨的威严,不知如何处置疯狂的来俊臣,事情闹到州刺史东平王李续那里,李续觉再这个死囚犯很可笑,他说,他要见太后,就让他去见吧,见过了就给我送回和州来,这个疯子再怎么闹都是斩首的下场。

东平王李续万万没想到来俊臣一去不返,不久押送来俊臣赴洛阳的狱吏回和州通报,来俊臣被太后封了八品官留在司刑寺任职了,李续哑口无言,恍恍惚惚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是来俊臣的死囚身份引起了洛阳宫皇太后的注意。来俊臣在武后面前伶牙俐齿地洗刷了他的抢劫罪名,而且将话锋直刺东平王李续在和州一带的苛政统治。来俊臣言之凿凿,他似乎看见帘后那个妇人已经把一根救命稻草伸过来了。武后对她擢升死囚来俊臣为朝吏的惊人之举作过多种解释,她说,我喜欢他的不卑不亢和无畏之心,索元礼像猛虎,来俊臣则像蛇蝎,朝廷也需要几条咬人的蛇,蛇多虫就少了。有时候武后却说,我只是喜欢他的相貌,还有一口好听的长安官话。最可信的解释或许是武后有一次召见来俊臣时的说法,为什么不能提升死囚为官?武后像是自语,也像是对来俊臣所说,我把一个人从屠刀下解救出来,他自然会永远效忠于我。至于孟州河阳县令周兴的一步登天则是他冒险成功的结果,身为县官的周兴按诏旨不可往四色铜箱内投书,但是周兴自顾把洋洋万言的评论刑狱的文章投进了铜箱,事遂人愿,皇太后武照认定河阳县令是她寻觅的又一粒金子,周兴没有被治罪,反被武后特赦加官,与索元礼、来俊臣一起共掌制狱事宜。河阳县的百姓深谙周兴的人品才gān,闻知周兴加官洛阳的消息后,便有人褒贬莫明地感叹道,英雄总算有了用武之地。垂拱二年的chūn夏之jiāo,皇太后武照在会见了近万名告密百姓之后终于感到了疲惫和厌倦,席卷大唐方圆天下的告密làngcháo渐渐平息了,当朝吏们在城镇乡路贴出停止入宫谒见皇太后的布告时,仍有数千名前往洛阳告密的百姓滞留在东西南北的驿路上,那些人没有及时乘上皇太后武照驾驶的幸运之车。而索元礼、来俊臣和周兴等人已经在那辆金车上初试身手呼风唤雨,他们联袂创造了一个恐怖而辉煌的酷吏时代。洛阳宫里chūn花乱飞,牡丹竞艳处有蛱蝶与蜜蜂轻掠而过,楼台水榭上有乐工手执箜篌练习新曲,深宫中的chūn宵美景总是挟带着某种甜酸之气,巡夜的宫监们经过皇太后武照的寝殿时总是绕路而行。他们知道白马寺的和尚薛怀义几乎每夜都与太后相伴于绣榻之上,木工们最近赶制的七尺大榻无疑就是为这样的chūn夜准备的。

武后的情事是一树迟开的桂花,年届六旬之际才变得馥郁芬芳,薛怀义作为老妇人的chuáng第宠儿,对于她日见滋润的容颜肌肤赞叹不已,他发现老妇人在鸳鸯之娱中犹如少女般的痴迷而妩媚,她用一只光滑而幽香扑鼻的紫檀木球噙于口中,是用它遏止欢乐的呻吟或者只是一个隐秘的习惯?薛怀义不禁对老妇人从前的禁宫之夜想入非非,不管怎样,他意识到太后武照如今是枯木逢chūn,而他自己恰恰是她的一帖回chūn之药。但是恃宠骄横的薛怀义有一天被尚书左仆she苏良嗣打了。他与苏良嗣在宫门口狭路相遇,互相都不肯让路,他以为苏良嗣会像旁人一样对他谦让三分,但苏良嗣却突然怒吼起来,把这个肮脏小人撵出宫去,苏良嗣先动手推了薛怀义,旁边的刚下早朝的朝臣们于是一哄而起,把薛怀义拳打脚踢地轰出了宫门。薛怀义láng狈而出时听见身后响起了一声刺耳的笑骂,你那宝物不过是夜间一鸣而已,白天怎么也敢耀武扬威的?武后是在第二天从薛怀义的怨诉中得知宫门口的这段小插曲的,她让御医为薛怀义背上的淤伤敷了绝药,一点小伤无碍大事,武后爱怜地望着薛怀义,随即话锋一转说,怀义你也不能太张狂了,皇宫南门历来是臣相出入之门,哪里是你和尚走得的?以后进出都走北门。

上官婉儿站在旁边掩袖窃笑,她想起不久前补阙官王求礼的一纸奏折,奏折要求为频繁出入宫中的薛怀义阉割去势,以免败乱后宫圣洁之地,她记得武后看见这纸谏奏后开怀大笑,武后说,这个王求礼真是少见多怪,自古皇帝都是后宫佳丽三千人,我孀居多年连一个和尚都养不得吗?武后笑着撕碎了王求礼的奏折,脸上灿若红桃。上官婉儿懂得云雨欢爱在武后迟暮之年弥足珍贵,但她也深信武后将对薛怀义的委屈一笑了之,所有的枕边男人都会成为这个非凡妇人的玩偶,仅此而已。被宫人们藏藏匿匿的深宫情事往往像红杏出墙,最终bào露于世人好奇的目光下。太子舍人郝象贤被家僮密告有谋反之言,步步高升的秋官侍郎周兴便毫不留情地把郝象贤送上了刑场,谁也没有料到郝象贤临刑前向围观的市民百姓的诀言竟然直指皇太后武照的宫闱私情,你们记住了,洛阳宫里的皇太后不是你们的国母,她是个chūn心放dàng的大yín妇,你们为什么看不见冯小宝耍捧卖药了?他让皇太后召进后宫绣chuáng上去啦。郝象贤的喊叫声嘶哑而狂乱,令刑场一片哗然,刑吏们于是慌慌张张地扑上去掐住其喉部,匆忙砍下了郝象贤的人头。武后闻知郝象贤临刑闹事后再也无法保持她的宽容气度,狂怒的老妇人下令在洛阳闹市肢解郝象贤的尸首,并且挖开郝家祖坟烧毁其祖宗的白骨,然后就是抄家灭籍,郝象贤的家人在流放岭南途中被一一诛杀gān净。愤怒的情绪一旦宣泄了,武后复归冷静,她召来刑部的官员责问他们,郝象贤那样的狂徒死犯怎么可以让他张口胡言?你们不会用东西塞住他的嘴吗?郝象贤的事且让它过去,以后死囚临刑一律含枚禁声。刑部官员们对太后的智策jiāo口称赞,于是死囚含枚临刑的方法为大唐历代所沿用,直至数百年以后。垂拱四年又是多事之年。

这一年千余名工匠拆毁了洛阳宫雄壮华丽的正殿乾元殿,在一阵沉闷的巨响过后许多前朝老臣推窗凝望雾土飞扬的皇城,他们知道皇太后武照已经动手将乾元殿扩建为明堂,旧殿新堂jiāo替之间,一个辉煌的李姓时代行将黯淡,而皇太后武照所梦想的周朝之天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四月里武承嗣向他尊贵的姑母皇太后献上了一块白石,白石状如玉盘,沿石纹之线刻有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篆字,武后手捧白石仔细端详,正如武承嗣事先所料想的那样,皇太后的眼睛立刻she出一种欣喜之光。

瑞石从何找来?洛水之滨,是洛水人唐同秦无意拾得的。石上的文字是谁刻的?

绝非凡人手笔,想是出自天工神斧。

李贞父子举兵使众多李姓皇族受到株连而遭灭顶之灾,而光宅元年李敬业之乱的余波则遗害于朝衙之中,李敬业的兄弟李敬真在死牢里突然供出一串叛乱同谋的名单,其中有宰相张光辅、张嗣明、秋官尚书张楚金、陕州刺史郭正一、凤阁侍郎元万顷,甚至还有剿灭李敬业的功臣洛阳令魏元忠的名字。令人费解的是秋官尚书张楚金和洛阳令魏元忠的遭际。张楚金作为刑部首脑被死囚李敬真一石掷于井中,其荒诞使舆论哗然,人们无不肯定是秋官侍郎周兴借死囚之手搬走他在刑部的拦路石,死囚咬人往往是随意的不可理喻的,借刀杀人却是秋官侍郎周兴向上爬的技巧,至于洛阳令魏元忠的被诬,则是死囚对仇家魏元忠最恶毒的报复而已,疯狂的死囚往往喜欢把他们的天敌冤家一起挟往地狱,尤其是在这样的黑白是非无人评说的恐怖时代,一张嘴一句话可以轻松地把一个人送往刑场。周兴把持的刑部大堂已成阎王殿,洛阳宫的武后是否明察秋毫?这是一个暧昧不清的问题。有朝臣斗胆谏奏武后苛政残刑的危害,武后对奏文不置可否,上官婉儿记得武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苛政总是要杀人的,杀人不一定就是苛政。但是武后在张楚金、郭正一、元万顷和魏元忠头临斩刑那天下了特赦圣旨,当凤阁舍人王隐客奉旨拍马赶到刑场时,围观百姓欢声雷动,四名囚犯于狂喜中高呼皇太后万岁,人们都记得是皇太后开恩令魏元忠等四名朝臣免于一死。那天洛阳下着霏霏细雨,王隐客来到刑场时yīn晦的天空豁然晴朗,一道彩虹奇迹般地横跨天穹,忠厚而迷信的洛阳百姓说那是皇太后武照的化身,漫漫皇恩洗濯了天空,虹桥恰恰是赐于四名罪臣的再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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