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子物语_严歌苓【完结】(36)

2019-03-10  作者|标签:严歌苓

已经是凌晨两点,huáng小玫还没有瞌睡。她的失眠全是因为那个从上海捎东西的人要到达了。母亲终于也像所有女兵的母亲一样,以捎东西来证实母爱。捎来的巧克力会证实,她是个把女儿当宝贝的母亲。她会马上把她难得的财富分给同屋的女兵们。她们会一拥而上,分享她短暂的阔气。第二天中午huáng小玫沿着走廊走来,脚步弹性十足,见谁都指着手里的网兜说:“请客喽,我妈给我带吃的来喽!”午睡刚起chuáng,人人照例闹着点“下chuáng气”,拖着折迭椅去排练厅政治学习,huáng小玫一吆喝把她们吆喝jīng神了。女兵们这时都忘了平时对她的嫌弃,对她一贯的欺rǔ,立刻热热闹闹地和她重新建jiāo。她们跟着她进屋,看她拆开网兜里包的一层层《人民日报》,听着外面集合哨在催命,都嘻嘻哈哈地说快点快点。huáng小玫红红的一张团脸,由于失眠前额上出了两颗青chūn痘,圆溜溜的已经成熟。大家催得太急,她心狠手辣地撕扯起来,终于从无数层报纸里拿出两个老旧饭盒。

打开一个,里面是满满一饭盒“萧山萝卜gān”,第二个饭盒上面缠了胶布,撕开来一看,又是一盒萝卜gān。谁风凉地笑起来,说这回够小huáng吃到复员了。huáng小玫犯了错误似的,眼睛也不抬了,说:“我妈妈知道我最爱吃这个。”她把饭盒朝大家让着,“吃吃吃,每人多抓点!”谁说走喽走喽,学习喽。现在政治学习比萝卜gān味道好了。那盒缠胶布的饭盒里有张小字条,打开读了才知道母亲意思。她嘱咐女儿一定要把这一饭盒萝卜gān送给那位教员。huáng小玫没有照办。她有一点意识到,假如照办了会比较荒诞。

又一批新兵来的时候,老兵和老老兵都改变了审美观和廉耻观,都不再为束平的胸脯自豪。她们发现在男、女一同上舞蹈课时,胸脯上那点颤动招来了男兵们魂飞魄散的一瞥,她们随之也有了魂飞魄散的剎那。她们托人去上海买一种胸罩,两个鼓凸被一圈圈密实的针脚行纳成两个靶子。因此在萧穗子这批兵熬成老老兵那年,她们突然又来了一度青chūn发育,个个胸脯挺出生硬的曲线。这天更过分的事件发生了。谁在晾衣绳上发现了一个垫了海绵的rǔ罩,并心虚地盖在一块毛巾下。偏偏赶上三极风,毛巾chuī落了,把它给bào露出来。女兵们一批批跑来看,看它多么不要脸,竟垫出了两毫米的丰满度。huánghuáng的旧海绵是化妆用的,缝得又蠢又粗,做贼一样完成这点针线活也是不易。女兵们相互都不敢对眼,怕眼睛稍不磊落会引起怀疑,或让人认为自己在找别人疑点。

傍晚所有的衣服都被收走,只有这个rǔ罩还挂在绳子上示众。都知道灰蓝的暮色里潜伏着多少眼睛,看它到底属于哪个败类。一场薄雨后,它湿淋淋的耷拉着,畏罪瑟缩似的,更是一副贱样。快要熄灯的时候,萧穗子和另一个女兵从隔壁院子的卫生室回来。走上天桥,见一个人在桥栏杆上压腿。huáng小玫。没什么奇怪,女兵们喜欢在天桥上压腿,聊天,磕瓜子,顺便观看天桥下的巷子景观。两个女兵只说快熄灯喽,还练吶。huáng小玫立刻放下腿。如果街灯再亮些,她们会看到她脸上有个热切愿望,把她们留住的愿望。但她们实在对她太不感兴趣了。若稍有一点兴趣,会明白她压腿所取的角度是有目的的。那个rǔ罩在一盏路灯的余光中不像白天那样脏兮兮的,而是白得晃眼。

谁也不知道,当所有人都已放弃追捕时,huáng小玫仍在狩猎。熄灯后rǔ罩的主人一定会出现,huáng小玫对此很有把握。她想邀请穗子她们和她一块儿看好戏,让她多两个眼证。夜晚冰冷黏湿,典型的成都冬夜。huáng小玫原本就过分丰厚的头发在湿气里彻底伸张开来。此时谁若看见她,真会给她蓬起的头发吓一跳。冰冷黏湿的初冬侵透了她的绒衣,衬衣,然后就在她血液里了。这点苦头她是能吃的,耐心也足够。每年例行的身体检查,她就是凭着耐心等到最后,然后混进妇科档案室,和某个护士搭上讪,偷看到其它女兵的检查记录。并不是每个人的检查结果都值得看,看都是看那些平时最得势,最作贱她的女兵。她得看她们那个关键栏目里,是否也填写着和她的一样的“未婚形外yīn”。

huáng小玫从不拿某人的核心秘密去攻击或报复。正如此刻,她在稠厚的冬雾里等候她的猎物,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猎获这些秘密出于什么动机。她也不知道,在几年后,辉煌起来的她将把这些事情当笑料讲给萧穗子听,而穗子会心里发寒,半晌无语。穗子没想到她会如此yīn暗。又过一些年,穗子觉得她的yīn暗情有可原,因为她必须时刻准备着,一旦侮rǔ不可承受,她能亮出一颗咬人的秘密牙齿。huáng小玫不能不准备,她知道一切无法追究的丑恶怀疑最终都会在她这儿落定。她已经感到人们的怀疑在那天下午开始转向,在傍晚渐渐指向她。对于曲线的可怜巴巴的妄想大多数女兵都有,大家却要以她huáng小玫来判决这妄想。huáng小玫开始打哆嗦。成都的冬天是yīn险的,柔柔的就把你冻伤。

huáng小玫多肉的手从在这个时节开始红肿,皮下渐渐灌浆,饱满,然后,在某个夜晚暖和的棉被里,它们将一个接一个迸裂,达到最后的成熟。去年的疼痛复活了,开始细微地拱动,咬着她的手指,脚趾。但她还是坚守,她相信不会白守一场。叫池学chūn的男声独唱演员在全国走红是七十年代末。池学chūn出奇的高大,出奇的英俊,也出奇的儒雅。那时没人运用谦谦君子这个词,若用是该往池学chūn身上用的。平时男兵们下流起来,他总是疏懒一笑,嫌他们脏了他的耳朵。他像是不知道众人给huáng小玫的待遇,偶然在洗碗池或锅炉房碰到她,都微一撤步,细声说你先来。池学chūn曾有个开医院的祖父,所以他是小半个医生,谁得病他都慢条斯理讲出不少理论。男女舞蹈演员都很喜欢他,喜欢他一面给他们针灸一面慢悠悠地,带点口吃地神chuī。

他会讲北京的王爷府,讲法国叫做“印象派”的画家,讲世界上最贵的“银鬼”汽车,讲太平洋岛国的土著。他的结巴不伤大雅,反而倒更让他显得温良可爱。他似乎从未察觉女兵们对他的暗恋,因而待她们从不厚此薄彼。chūn节后一天早晨,一个新兵的母亲拉着那个新兵进了文工团大门。她走到男兵宿舍的楼下,一手插腰一手指出去,嘹亮地开骂。这是个街上的女人,骂街是登****唱,首先骂得抒情言志,然后才骂出道理。人们渐渐听出是某个男兵坏了她的女儿,“……两个月前我们还叫你guī儿解放军叔叔哟;解放军叔叔吃豆腐拣嫩的吃哟!”大家刚出完早操,站在一边看她嗓子越吊越高,越来越尽情地发挥,都在想,这个事件可不是一般的男女作风案,咱们里头终于出了个流氓。上午练功文工团的招牌男高音哑了。

起初大家没注意,但一连几天两个院子没有池学chūn的歌声,女兵们先警觉起来。她们的日子过得不香了,因为每天听见那多情、悠扬的“光辉的太阳朝边疆……”,她们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希望。她们开始打听池学chūn怎么了,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一个大雾的早晨,紧急集合哨响了,命令是取消练功,立刻带折迭椅到第一练功房,任何人不得缺席。五分钟后,那个十四岁的新兵上了台,指着池学chūn就控诉起来:chūn节她去男兵宿舍串门,串到池学chūn屋里,同屋们全回家过年了,池学chūn便用拥抱和亲嘴招待了她。这个揭发给了所有人一记闷棍。最初的麻木过去后,女兵们首先心碎了。这个谦谦君子骗取了多少她们的隐密慕恋啊。当领导请大家发言,对池学chūn的行为做批判斗争时,另一个女兵站了出来。她是一个无比美丽的女兵,和池学chūn站在一起是天仙配的二重唱搭子。她痛哭流涕地揭发池学chūn不止一次吃过她类似的豆腐。人们觉得这个美丽的女兵有点不大地道,因为人人都看得出,长久以来是她始终给池学chūn担着一头热的剃头挑子。

接下去一发不可收拾。女兵们一个接一个站出来,说池学chūn是个“混进革命队伍的huáng世仁”。六、七个女兵全成了喜儿,上去要和池学chūn拼了。池学chūn啊池学chūn,你白白地英俊,白白地可爱;你白白地糟蹋了我们这么多爱慕。池学chūn坐在折迭椅上,架在膝头上的两只大手修长高贵,托着他没处躲藏的面孔。一滴滴液体落在地板上,谁也不知是汗还是泪。女兵们都还存一点幻想,认为拯救这个làng子只能是自己。原先领导们计划的批判帮助会议已经变了性质,变成了群众性自发的诉苦报仇大会。

两个多小时的沸腾情绪在huáng小玫站起身时达到最高沸点。人们一看就知道huáng小玫经过了内心的殊死搏斗才站出来的。她也是沉痛而愤怒,走到台上说:“池学chūn,我总算认清了你这个虚伪之极的两面派。”大家眼都一大,为huáng小玫的用词在心里鼓掌。她挑的词还真是那么个意思。她两只手上的冻疮个个圆熟,此刻手与手痛苦地扭绞着。她的头低得太狠,有人看见她厚厚的头发上别了十来个发卡,头路也挑歪了。她告诉大家,池学chūn连她也没放过,一次在水池上洗衣服,她脱了鞋坐在池沿上踩chuáng单,池学chūn跳进来帮忙,两只不怀好意的脚在她的脚上乱搓。

人们轻声“欧”了一下,池学chūn这个动作狎昵得他们浑身痒痒。女兵们开始对池学chūn死心了。huáng小玫的揭发使她们重新衡量了池学chūn的档次。“然后呢?”某个男兵追问。“然后池学chūn就……就就就。”不堪继续的huáng小玫咬住嘴唇。事情似乎再次变了性质,变得滑稽起来。huáng小玫最后也没说池学chūn到底恶劣到什么程度。半年前那个午睡时分,光天化日下在公共场合池学chūn能对她有什么大动作?人们很难想象。池学chūn四平八稳一个人,犯错误也不会太没风度,所以huáng小玫的控诉一结束,众人竟来了个小小的笑场。会一直开到午饭时间,叫解散时,一个老老男兵说:“老池怎么啦?瞎抱!

抱她还不如摸你自个儿呢!”这才是放开的一阵笑。huáng小玫的脊梁感觉到人们的鬼脸。她快起脚步逃了。她的控诉中有多大成分的事实,她自己也胡涂了。她没说那天是她见池学chūn洗被套,是她主动跳进水池帮忙的。他的脚确触碰了她,但那个不怀好意的暧昧感觉或许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如果没有其它女兵的控诉,她始终以她的痴心妄想把半年前那个明媚午后当成她一个人的私藏。白色的雾化了,太阳光里,树枝和地面一层晶亮的细细蒸气。huáng小玫听见人们还在乐。他们怎么会想到,所有心碎的女兵中,最最心碎的是huáng小玫。七九年一月,中越边界起了战事。

仗打得突然,军区一时派不出足够的前线记者,萧穗子正好腻味了舞蹈,就请求上前线当临时记者。她很快就领了“五四”手枪和“特派记者证”,搭上了成昆线快车。车停在一个小站时,上来一群野战医院的护士。穗子一打听,知道她们恰好同huáng小玫一个医院。huáng小玫一年前在演出中受了重伤,恢复后改行进了护训班。后来听说她去这所野战医院当了护士。女护士们告诉萧穗子,huáng小玫是她们医院头一批请战上前线的,那批人里只有她一个女兵。穗子从女护士口中听到的是另一个huáng小玫,泼辣果断。穗子本来不打算去前线包扎所找她,这一听来了好奇心,准备头一个采访就从huáng小玫开始。一年前的一场演出中,huáng小玫顶替一个生病的女演员参加了一个集体舞。她换了服装,梳好头,正要上场,一个女演员向她发难了,说huáng小玫穿的备用服装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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