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川是个黄女孩_严歌苓【完结】(5)

2019-03-10  作者|标签:严歌苓

茹比以为我和佳士瓦进展迅猛,不断和我挤眉弄眼,意思是:你可真行──一夜情堕落成恋爱啦?客人们到齐了,老少参差,不过都很“波西米亚”。我成了最正统的形象。我发现佳士瓦的眼睛锋利得很。他目光的终点是走廊尽头的浴室。我看看烛光中一屋子人影,没了戴义和团头巾的和染三色金发的。我突然爱上了佳士瓦,他居然暗暗保护着吴川。

他和我目光碰上,耸了耸肩。我回头应付了一个客人的提问,回过头来看佳士瓦时,他已在浴室门口了。门突然开了,小纳粹笔直的鼻梁对着佳士瓦胡须浓密的下巴。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小纳粹问,gān什么?

佳士瓦说,你在gān什么?

小纳粹说,是我先问的。你扒在门缝上,想gān什么?

佳士瓦说,我想gān的就是想弄清你在里面gān什么。

小纳粹走出来,把浴室的门关严实。吴川给关在里面。在穿衣服?我参与进去将是什么角色?必须出一下场,算Party主持人吧。我上去,半个醉汉的嘻笑,你们gān嘛呀?佳士瓦,餐馆送菜来了,帮我一把。我把右手搭在他雄厚的背上,轻浮得让佳士瓦一振,有希望了,不久他可以消灭我和他的礼貌关系。我把佳士瓦拉走。小纳粹又进去了。我的浴室是他和吴川的野战爱巢。

你以为他俩在做爱?佳士瓦问,喝酒之后络腮胡子和嘴唇更是红与黑分明。

你不让他们在这儿做他们也有地方做。这个年纪随处可做。

他在教唆吴川用毒品!

我没话了。黎若纳守了二十一年。她现在该来看看她无瑕无疵的宝贝。我转回头,气势是要把门踹开。临门一脚不灵,无力地落回原地。我对里面两个孽障说,餐馆送菜来了!晚了全让我们吃光了,啊?

我发现自己的右手捏成个拳,微微发抖。吴川什么都要尝尝,让她尝去,我悲忿什么?我是谁?也配为黎若纳和千万富翁的继承人担这份心?这回我就是想不开,看不透,非得把小纳粹废了不解恨。

吴川在里面答应了我,我马上出来,姐!

我的右手软下来。我为有生以来头次听到的这声“姐”苏了半边。居然鼻子也酸了。她声音里有领情知恩;我没有当面拆她的台。我叮咛了一句,菜凉了,可不好吃了啊。便走开了。佳士瓦上来和我说了好几句话,我都没听见,他的愤怒激烈的手势,我也视而不见。要让她叫我姐,就得包容她的“酷”,把放纵做为理解来施行。一切严加gān涉都会让她马上收回那个娇憨无比的“姐!”

得承认我也有颗容易被收买的心。我头晕眼花地醉在那一声“姐”里。佳士瓦的话始终没有意义。他在和我闹什么?茹比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对我耳朵chuī着酒气:佳士瓦神经质。年轻人哪天不作点歹?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说: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茹比瞪着我。

你不知道他俩在里头gān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在里头吸毒?是这意思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这么gān过。二十年前我什么没gān过?茹比觉得受到了小看。我还差点和一个小伙子私奔呢。我爱那小伙子,因为他像姑娘。

我眼睛的余光看见烛光里出现一顶紫色的义和围头巾,还有络腮胡子像匹大shòu似的走近吴川。没错,佳士瓦成了个神经质的家长。

吴川垂着眼皮,嘴含笑意。和小纳粹紧密相处了没多久,她已经把他的笑容学来了。那种对家长和长辈很宽恕的笑。那种和老古板们不一般见识的笑。

所有客人在十多种酒的混合作用下开始失态。音乐开得吵闹无比,大家骨头也轻了,扭动着腰和臀。电视上的人脸和这屋里的人脸一模一样,都在努力地、歇斯底里地欢乐。早就不再追求内在的、真正的情感满足了。存在的就是这种图解式的狂欢。过后他们谁也不需要谁。谁也不敢需要谁。美国式的硬汉,装扮久了就成了真。我本来要进厨房,到门口看见一位女客在里面取冰块,赶紧躲避。集体撒欢很省力,一旦和谁单独面对面,都紧张得手足无措。所以有个人叫一声“姐”,心是值得为之一苏的。

我现在一个人在厨房里,心惊肉跳地享受这一刹那的自由。因为这自由随时会被剥夺。仿佛和情人生离死别之前,等待机场的登机广播那样心惊肉跳。一个人终于结束了我的自由。小纳粹。Hi,他说。

我得马上出去。搜肠刮肚地找话说将抵消酒所造成的好脾气,好情绪。我和他瞎搭了两句话就向厨房外走。他叫住了我。小纳粹真是个很累人的人。这得多自信、多张狂的人,才敢制造这种窄路相逢的对峙?他还真自信,把面孔摆在我目光的焦点里,决不躲开。

其实姐妹两中间,我更欣赏姐姐。他说。

我做出一个“你有病”的表情,笑起来。让他明白不是他在调戏我,而是我随时会调戏他。我在他眼前,扎出情场老女人的架式。

真的。我第一次见你,就想,什么时候我一定把这句话告诉你。

什么话?

我刚说的那句话。

你小子当心一点。

当心你翻舌?你要我现在自己去告诉她吗?她不会吃你醋的。

我哈哈大笑。我可以笑得很野、很làng。有的男顾客想进一步拓展我对他们的服务,我就这样哈哈大笑。

有什么值得你笑的?小纳粹问。自信垮了一半。

就你?也配吴川为你吃醋?

过了好几秒钟,他低声说,满足了──戳伤一份真心就让你那么满足?

我喝了一口酒,用餐巾沾沾嘴唇。需要按摩吗?我问他。

他莫名其妙。

我免费给你按摩。我说。

他害怕起来,转身逃了。小东西,以为自己多么复杂、病态,吴川的纯洁让他不得施展。纯洁是缺陷,他可以帮忙让吴川弥补这一缺陷,但他仍感到屈才。他面对我的复杂、病态,才没了那份屈才感。他虽然不是个玩艺儿,蠢是不蠢的,至少预感我有什么难言之隐,有不可见人之处。他也许多情,但足够yīn暗。

我把吴川留下,借口是需要人帮我打扫láng籍。我在第二间卧室里铺了雪白的被褥。她一下子扑到chuáng上,肚子朝下,把自己往上弹。她穿了我的睡衣,嫌大,看上去只有十二岁。吸毒、做爱都经历了,还在皮肉上穿出若gān窟窿。我看她在雪白的chuáng上撒欢,心里一阵不适。人们管这种不适叫作“柔情”。

以后你想来就来,这chuáng就是你的了。我从chuáng头柜里拿出一串钥匙,喏,这是楼下大门的,这是公寓的。

这chuáng以前是谁的?

空的。

那gān嘛摆张chuáng?

我有第六感呗。

第六感觉告诉你我会考上芝加哥的大学?

我一直留着这张chuáng,因为它很适合你。

这种话让我们难为情。比较夸张。恋人之间用来调动、催化激情的。这chuáng是前面房主女儿的,我买下公寓它已经在这屋里。茹比把它叫作“茹比的chuáng”。我在发现茹比的性倾向之后从不冒风险让她过夜,栓上门也不行。茹比说她要找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在我阳台下唱小夜曲,这样我会把门钥匙扔下去。我和茹比好就好在我们都逗得起,关系建立在相互间的幻灭上。我却生怕吴川对姊妹关系幻灭。

她说她要洗个澡,我替她准备好毛巾。五分钟后她在浴室里喊我,姐,拜托帮我拿样东西!什么东西?我自己的洗发露,在我背包里!我的头发让染料烧坏了,得用专门的洗发露。

她的包是一个大杂货铺,从鱿鱼gān到长统袜到书、本、文具,一直到洗发露、避孕药、牙刷。她早就准备要在我这里住的,假如今晚我不邀请她住,大概她会有一次微度幻灭。我后怕起来。

我把洗发露递给她,又把摊了一地的杂货收进她背包。这哪里是学生的书包,简直是步兵行囊。等她粉嫩地从浴室出来,我说,你天天都背这么多行李上学?

啊。她弓身擦着头发。

到处带洗发露、牙刷、内裤?

啊。万一要在外面过夜。

她是随时准备上男孩子那儿去过夜,还是随时准备到我这里来过夜?我不会问下去。怕证实自己自作多情。她回到她的房间,开始打电话。一会窃窃私语,一会捧腹大笑。终于和小纳粹依依不舍地道了晚安,我敲了敲她的门。她起来开了门,一个玉人儿,可惜眉毛上有那个多余的环。

我觉得你和璜不要走得太近,我说。璜是小纳粹的名字。

她眼里出现了防御。为什么?

他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能应付吸毒、泛性。你是从完全不同的环境里来的。

我也能应付。她开始出现不屈的神色。

你觉得你上不了毒瘾?

我就试试看,一共没试过几次。

可他是成了瘾的人。

你怎么知道?

不然他怎么连一个Party都熬不过去?

他说那些人太没趣了。

认为别人没趣的人,往往自己最没趣。

她的眼神有了不少敌意。我感觉自己在她面前成了黎若纳。她概念中的姐妹情谊不包括一个老三老四摆出行为指南的女长者。或许正是为了逃出黎若纳的嗓音污染她选择了遥远的芝加哥。我后悔自己刚才多余的关怀,嘴上又出来一句,你太单纯!

我才不单纯!吴川抗议道。

我的意思是你还没接触到优秀的男孩。

什么是优秀?西北大学商学院的?还是医学院的?他们是最没劲的人。毕业以后是什么样,一直到他们退休是什么样,我一眼看到头。我又不要和璜结婚,我们就在一块快活。为什么你们都恨我快活?

没错,她的“你们”里包括我、黎若纳、吴岱。一想到我和黎若纳为伍,我情绪马上败坏。我告诉吴川她该好自为之,就和她道了晚安。她又回到电话上去,不一会又笑成一滩了。人家把我抬举成了“姐”,我还煞有介事了呢。黎若纳的女儿在我鼻子下用毒、泛性,肚脐眼戴耳环。黎若纳用意原来在此,她让我帮她镇压,让我去失败,到末了无法jiāo账。我听着关紧的门里吴川还在和电话里的小纳粹缠绵,我想,她使起性子来就不是她自己了,是黎若纳。我使起性子来,外婆根本不和我搭一句话。她说,我理你gān嘛?那又不是你,是黎若纳附体了。长大以后,一旦做错事,我就和外婆说,别怪我啊,怪黎若纳。黎若纳是没人能驯服的,我凭什么想驯服她女儿?

早晨我头昏脑胀地起chuáng,到楼下拿了报纸。读完了报吴川屋里还是一片深深的睡眠。我留了张字条,说我去附近的方便店买一盒牛奶。等我回来,吴川已走了,在我的纸条上写了一行英文:抱歉,上午有约会。

没有谢谢,没有再见。她躲在卧室里,听着我刷牙、洗脸、读报、喝咖啡,等待时机溜走。她在chuáng上支着耳朵,听电话铃,假如我和电话上的人聊起来,她可以匆匆从客厅走过,匆匆一挥手,就溜出门。她盼望佳士瓦来电话。这样就有无尽的废话可说,像她和小纳粹一样,什么也不说就能把一次通话进行一、两个小时。佳士瓦来电话是她溜走的最好机会。而那万恶的电话,就是不来。她终于听到我出门、锁门的声音。去稍远的地方我才会锁门。她一个挺子打起来,穿了衣服背上行囊就出发。也许早就把衣服穿好了。也许在行囊里看见我翻检的痕迹,恶心地一撇嘴。她出门前看一眼chuáng头柜上的钥匙。我昨晚给她的。她笑了笑,像老鼠识破鼠夹子一样对钥匙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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