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史诗_严歌苓【完结】(23)

2019-03-10  作者|标签:严歌苓

偷喝我绿豆汤了吧? 小菲chuī着鼻涕泡笑问陈益群。她觉得他这时出现正合时宜。

谁偷喝了?我还把我的一份添给你了呢! 陈益群一认真就更孩子气了。

小菲感激得要命 他居然不问她为什么哭。

今天我词都说错了! 陈益群两眼晶亮,一次淘气之举幸免了惩罚似的。 不过你们谁也没发现。平常你对别人的词也记得特清楚!

有时候好演员会即兴发挥。

这样的著名剧作可不行。曹禺先生的每个字都得是钉子钉在那儿。 陈益群坐下来,紧挨着小菲坐在链条上。

未必。曹禺先生写这个戏才二十三岁,一个暑假在图书馆里就写出来了。

陈益群又是那种景仰的眼神,那种自叹不如的微笑,说: 小菲姐知道那么多事。

小菲想说那是她丈夫知道的事多。不过不知为什么,她此刻不想提欧阳萸。似乎她已经败给那个女情敌了。她一提欧阳萸似乎连那女情敌怎样讥笑她都想像得出。

有时候想,小菲姐肯定是世界上最满足的女人。这么好看,又是主角,又有知识,她还缺什么呢?

小菲慢慢转过脸,看着他,说: 你知道什么呀。

那天之后,小菲就躲着陈益群。一旦找不着他,她又怀疑是他在躲她。排练场上,小菲就以四凤在周冲眼睛深处找究竟:到底谁躲谁?发生什么了,需要两人相互躲闪?她却发现陈益群以周冲追问回来,问的是同一桩事:我们怎么了?于是周冲和四凤几乎就要把周萍挤出去了。团长是这个戏的导演,马上发现四凤的激情火花冒错了。

团长一遍遍地给小菲说戏。最后戏是开演了,但所有人的感情都有点错位。

这天晚上小菲卸了妆,心想,就是不一样了,往常陈益群会叫喊: 小菲姐,花卷给你领来了! 好可笑,我就是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和他有想法,他比我小好几岁呢!

刚刚换好衣服,陈益群在走廊里喊: 小菲姐,又是洋葱花卷儿!

小菲把门打开才意识到自己是一只脚蹦着蹿过去的。她那么怕错过他。陈益群手里拿着自己的饭盒子,里面有四个杂面花卷。 我吃一个就够了,你小伙子能吃。

给你女儿吃吧。

她才不会吃洋葱。

那你家还有那么多人呢。

烦不烦?你吃吧!瘦得跟个鬼似的!

陈益群在灯影子里,但小菲看出他欲语又止。等小菲从剧场走出去,台阶上已有两个人在清扫了。小菲磨蹭到最后一个离开,就是怕碰上陈益群。再说家里没有欧阳萸在等她,她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刚走下台阶,陈益群就在背后叫她。

小菲姐!我送你回家吧。我骑自行车送你!

小菲站下来。这样的夜晚有个陈益群这样的伴儿难得。女人有个英俊年轻的追随者有什么不妥?她和欧阳萸结婚这么多年,追随得累死了。这是夏天的夜晚,陈益群穿的衬衫没有扣纽扣,里面一件破旧的蓝色背心。一骑车,风兜起他衣服后襟,蹭在小菲脸上。那是很年轻的男子气味。单身汉,却洁净。小菲总是想在陈益群身上看到年轻的欧阳萸,陈益群的洁净气味使她明白他绝不可能跟欧阳萸相像:他是个很会生活,很有自我料理能力的人。

到了文化局大门口,路灯下小菲看见陈益群一头汗珠子,她掏出自己的手帕递上去: 拉了半小时蜂窝煤。 她格格格地笑起来。

陈益群却没用手帕擦汗。他说: 反正回去要冲澡。走啦! 他把手帕还给小菲。

这孩子怎么学得这样恰到好处?前一阵还是黏黏糊糊,欲说还休的样子。小菲马上觉得自己不自重,gān吗给他手帕,万一他把它当成个意味暧昧的姿态呢?她小菲是欧阳萸的女人,欧阳萸的女人能让一个男孩子看轻吗?

第二天她一到团里就决定拿出不理睬的态度。自尊必须捞回来。让他误会,她可冤死了。一上午陈益群没出现,小菲到食堂吃午饭时,发现他也不在打饭的队伍里。她想她必须找到他,必须和他说清楚,她对他什么想法也没有,假如认为她有,她就说:好吧,从此再别给我领夜餐,打午饭,鞍前马后伺候我。他就该认账是谁在攻谁在防了。

晚上演出前,小菲一看见陈益群就说: 你跟我来! 一条沿墙搭的长化妆案坐的十几个人全在镜子里瞪着小菲和陈益群。

陈益群跟着小菲来到剧院外的院子里。她突然觉得这很荒诞。一整天不见的人很多,好几天不碰面的人也很多,为什么要问他: 你gān吗躲着我? 不能问。那么说: 一天没见你,你上哪儿去了? 更露骨了,更让他抓辫子。

见小菲没话说,陈益群说: 小菲姐,我昨天夜里想了很多。

小菲不知怎么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下面不用说了。他上次说小菲姐该是世界上顶满足的女人,样样都有,其实话该这么听: 你样样占全了,本该是世界上最满足的女人。

他们都不再说话,也不动。小菲转身走开时,她身后拖的那条四凤的辫子又僵又沉。陈益群拉了一下她的手。

小菲不去细想下面要怎么办。她连喜欢不喜欢陈益群都不问问自己。糊里糊涂的,她快活起来,陈益群总让她从思念欧阳萸的念头边缘兜开去。她渐渐壮实了,一个月前的裙腰嫌太紧。排练休息时,小菲和陈益群就在院子里打羽毛球,又跳又笑。这年头人人都减少身体移动的幅度,一张张菜色的脸不上舞台连表情都俭省了,演一出戏下来都感觉元气大伤,怎么会自找着消耗体力?所以小菲和陈益群在院子里雀跃的身影显得刺目,大家都不约而同想到一句话: 吃饱了撑的!

起初没人在意小菲和陈益群接近。但小菲是不知掩饰的人,有时把女儿带到剧院看戏,她便到处叫:“益群,你陪我女儿玩一会,我要换服装!”再过一阵,小菲和陈益群一块进进出出,有时还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团里人开始窃窃私语:“比真姐弟还亲!”“当然比真姐弟亲!”

鲍团长是小菲的老上级,对她没什么说不出口的话。“田苏菲你搞什么名堂?四凤和周冲演到台下来了?这种事毁掉多少女演员?”

小菲觉得受了奇耻大rǔ。她就只配寂寞,连个陪她调剂调剂感情的异性都不配有。小菲和陈益群长谈了一次。最后一次谈话。以后就相互远离八丈。除了上台演戏,谁也别拿眼睛盯谁,人家会把它叫成“眉目传情”。有时演出完了,那么晚,路上不安全怎么办?别的女演员有男朋友和丈夫接,或者住在剧团的集体宿舍。不安全就不安全吧,一个女人孤零零的给宰了,是节烈,如果她因为有异性保护者而安全,这份安全是肮脏的。

长谈之后的疏远使他们立刻找到了悲剧恋人的位置。小菲伤感的同时感激这种伤感,它让欧阳萸的离开不再牵痛她。这次失恋的味道比永远不得要领地爱欧阳萸要好。奇怪的是陈益群和小菲不期而遇、狭路相逢的时机越来越多:她上楼梯,正碰上他下楼梯;他去开水房灌暖壶,她正好在洗头发;她在新戏《霓虹灯下的哨兵里》演林媛媛,他的角色恰是童阿男。

头一次对台词,那件可怕的事故又发生了。小菲睁着两只几乎失去视觉的眼睛,一个词也吐不出来。照本子念也直是读串行,或者把词念成了老和尚的经文,无油无盐,百般无味。这种现象在几十年后心理医学发达时有了解释,叫“障碍性暂时失忆”。曾经是都师长使小菲的舞台生涯几乎断裂。从那次舞台上遗忘台词之后,她一演到同一段落就恐惧,必须在侧幕边上安排一个提词人,她才有胆子上台。好在《列宁与孩子们》后来并没有作为保留剧目。现在小菲满脑子真空。她进入一种神形分离的境界,她站在自己的形骸之外,看着所有人为她那具突然入定的形骸着急,焦躁。她也为自己着急,却无能为力。

临时调来马丹。马丹在第二剧组演易卜生的《彼尔金特》,上来就让大家看到经过世界大师剧作检验的演员是什么台词水平,什么舞台造诣。

小菲又做顶替了。在《霓虹灯下的哨兵》里顶替童阿男的母亲,因为那个女演员长期营养不良,得了肝炎,时而发低烧,不能排练。她也顶替林家保姆,那个角色本来也是谁有空谁演,从来不正面对观众,大家说只用化半边脸的妆就成,不必làng费油彩和时间。

过了几天,陈益群得了急病,起不了chuáng。换上去童阿男的B角。食品的紧缺使演员们不断发生肝炎和肺结核,陈益群的无名病症丝毫引不起人们的惊奇。小菲冒险给他送了一包古巴糖,他急匆匆地只说了一句话:“快去请求领导,把林媛媛的角色要回来。”

团长答应让小菲试一次彩排。小菲的台词娴熟流畅,让她继续做顶替毫无道理。第二剧组缺了马丹也减了不少光彩,于是话剧团下工厂区巡回演出的阵容又调整回来。出发之前,小菲心情康复了,在卡车里看见被留在车下的陈益群,用力地看他一眼。

这一眼她看清了他的整个谋划。他是没有任何病症的,他装一场病好让小菲夺回主角来。原来他清楚小菲的忘词事故和他相关。虽然陈益群不缺主角演,但领到一个主要角色在这饥馑年代仍比领到十听猪肉罐头或二十斤特级huáng豆或一个月的高gān加餐券更鼓舞人心。那还是个认真的年代,人们还以“进步”、“图qiáng”这样的词勉励自己,喝西北风也要树立出几个高大的角色来。因此陈益群的割舍和牺牲是巨大的。

小菲的感动你可以想像。她又是个易感的人,“宁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一个月的巡回演出结束,她暗地约了陈益群。两人出了大门才渐渐走到一块,然后她跳上他的自行车后座,他急蹬而去。不久他们便来到护城河边上。树刚刚发芽。

她说她知道他的牺牲是为了她。开始他不承认,后来不做声了。

“你这是何苦?我是有丈夫的人。”

“我活该,不关你的事。”

“益群……”

两人面对chūn汛中的河水。

这是欧阳萸和他那个天使般的恋人来过的地方?他们也这样痴痴地看着河水,心里想着“但愿人有来世”这样的话?原来真是这样,不能如愿的都成人间颂歌,都化蝶的化蝶,飞天的飞天。后来欧阳萸带着他那位业余女诗人来过此地。来过许多次吗?手牵手,肩擦肩,在某棵树下,偷尝一个吻?护城河边的树林里全是恋人,影影绰绰,这里一对坐着的,那里一对站着的,还有几对在踱步徘徊。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集体陷入恋情。想必恋爱能营养人们饥饿的肉体。原来分手是越分越坏事:这才一个月的分手就使小菲和陈益群再也分不开了。

从护城河回来后,他们的接触转到地下。只要有心寻找,到处可以钻空子进行闪电式的接吻拥抱,厚积薄发的男欢女爱让小菲感到青chūn再顾。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停止了猜忌欧阳萸,她对他一向有着特别发达的想像力,[奇书电子书+QiSuu.cOm]为他编排那个看不见的情敌的身世、形象、出场时间、戏剧推进速度。她把他们房事的姿式都想好了。她会呆呆地发狂。如今这样长一段时间不去做那类想像,她不能懂得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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