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札记_严歌苓【完结】(3)

2019-03-10  作者|标签:严歌苓

因为城市的坡地多,我喜欢在高处看市容。应该说这是个非常美丽的城市,是热带丛林中的都市,大自然与工业文明(尽管极其有限)没有明显接壤处。最辉煌的建筑都不属于人,而属于神。不是教堂,就是回寺,最大的回寺是阿布贾的自豪,远看真是与朝日夕阳同辉。最大的天主教堂架构已经落成,等竣工后将何等气魄,完全可以想象。但我看见四周几辆大吊车始终静止,也从未见任何建筑工人出没,就向一个朋友打听。回答说这座教堂和全城无数未完成建筑物一样,是腐败系统的牺牲品:一般公共建筑得到资金之后,层层官员贪污此其一,还要用于贿赂各个部门,如买器材、工料。若什么器材必须进口,就更惨,因为海关雁过拔毛,不满足他们,器材将被长久扣押。尼日利亚几乎没有重工业,许多材料和器材想必是要靠进口。因此资金预算便开始透支,建筑的速度远远不及挖墙脚的速度,于是一堵墙一堵墙被贪污者揣进了腰包,这两天我终于看见大吊车开动了,听说国内国外捐款的人很多,但愿建筑能加速,赶在贪污者把墙脚挖塌之前。

我发现只要风格单纯,建筑就好看,一旦设计师想在建筑里实现种族大团结、各文化大统一,结果就是不伦不类,似是而非。一座简简单单的楼,偏要装上阿拉伯式的葫芦形门窗,颜色又漆成非洲人的大红大绿、鲜huáng翠蓝,看了让我捶胸顿足。有一座巨型办公楼完全是按远洋客轮的形状建造,甲板、船舷全有,连颜色都仿照远洋客轮漆的,远看就是泊在绿色丛林中的轮船。由于求形状bī真,楼内必然被切割出许多无用的零碎面积,以及死角。设计师只顾让他的想象力疯狂起舞,把实用性忽略了。还有一些楼房,通体贴满花哨的大理石,有些土红色大理石本来很美,做了这种用途不但不显得华贵,而显得艳俗。而且任何豪华的东西大面积堆砌的效果等于一个女人浑身挂满首饰,让看的人目不暇接,气都喘不上来。我的趣味当然不能替代大众。但我相信审美是有一定原则的:比如能用一根线条达到效果,不应该再多加一根线条。真正贵气的东西,往往在外观上内敛、沉着、大拙若巧。还有一点,就是人性化,即无论建筑设计的追求怎样伟大,它应该为人服务。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圣玛克(LibraryofSanMarco)图书馆建于文艺复兴时代,以它的宁静、朴素、极度和谐使人感到人性化的高境界。意大利北部的尔比诺,有一座宫殿角杜考(DucalPalace)也是线条流畅,开阔而和谐,一反宫殿的繁臃。它们之所以成为建筑史上的经典,并使当代人在欣赏它时没有身处文物的感觉,就因为它的简约、明快、人性化。并不应该排除华美,只要是华美得jīng致、细腻、工序到位,也是jīng品。华美的建筑典范在东方和西方都很多。华而不美的例子也很多。最可悲的是醉心豪华又对美完全麻木,后果就是住起来麻烦,看起来丑陋的建筑败笔。

看来最早的殖民主义者留下的影响是很难肃清的,而且这并不是贵族的影响,而是醉心贵族的人的影响。我可以想象,离开英国,来到安危未卜的黑非洲开种植园、进行贸易的探险家们都属于什么社会等级。贵族是不愿意来的,他们离开了上流社会圈子、离开他们的生活方式很难生存。只有不怕输光的人,也就是,没什么可输的人,才会在危险中寻找机遇。也不排除生性不安分的人,他们好奇心过剩,生命的追求在于揭晓他们心目中一个又一个疑谜。这类人是人类jīng英,占极少数,而大部分殖民者是为生存所迫。

大概刚刚落成的美国大使馆办公楼是全城最现代的建筑了。银灰楼体,线条简约,造型具有几何感,大气中不乏jīng致。里面装饰墙面的画都很抽象,全是经过了jīng心的整体设计。家具也非常酷,流线体,色彩是这几年流行的明朗色彩。楼体离马路很远,全部铺着水泥,烈日之下光辐she令人目眩。一眼望去,这座建筑有一点未来世界之感。像是世界毁灭之后,再生出来的全新的异化的文明。没什么可说的,这是一座工业大国的建筑代表作。但我只去过两趟,为了使用大使馆时常畅通的email(我家里的线路时常不通),就再也不愿意去了。反省起来,我想我反感这座建筑冷酷无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大部分设施不是为了人在里面自在和愉快,而是为了防范。jīng力财力不为游人花费,而是为敌人花费。周边的开阔地绝不是因为审美所需的距离,而是为了防弹。一旦人肉炸弹冲进去,可以有足够距离周旋。还有就是要以如此的冷面吓退本来就心中打鼓的签证申请者。所以非人性化的建筑,辉煌是空泛的、无机的,再jīng致也不美,至少在我是这样认识的。

卡诺是尼日利亚的第二大城市,排位仅在拉格斯之下,并且很古老,有一段千年城墙。从中国回到阿布贾,我一下飞机听说一帮朋友要去卡诺,也不顾三十几小时旅途的折磨,拿了几件衣服就跟着上了路。一部中型商务车里坐了七八个人,看来是想以人多壮胆。卡诺在几个月前发生了一场血战,出动了上万基督教徒和穆斯林教徒,牺牲者有几百。而且公路上有土匪出没,有时歹徒装扮成警察,提着卡宾枪,借口搜查逃犯,停不停车都在劫难逃。同路有一位刚从美国来的实习生,说她昨天早晨四点从机场出来,不久就碰上了土匪,幸好有武装警卫押车,闯了过来。我问:那又怎么区别土匪和警察呢?有人回答:没有区别。大家常常在阿布贾的马路上碰到一群警察,荷枪实弹,截下车就把巴掌伸到你鼻子下,说行行好吧,这年头当警察太苦了,午饭钱都挣不来。他们倒不完全是胡扯,政府常常欠发工资,他们的制服费用、摩托车油费、饭钱都得靠他们在马路上劫持车辆;挑到毛病的罚款,找不出碴子的就软硬兼施地伸手,bī人为善。

进了卡诺城就觉得气氛和阿布贾不同,一些地方有“美国人必须走!”的标语。看来是需要靠人多壮胆的。穿过城区,到达王子酒店,门口见一群卖水的人,坐在手推车旁边,车厢里装满巨大的黑色塑料方桶。一桶水花十个尼拉,周围居民就靠这样买水过活。王子酒店是当地的五星级,房间里搁一张大chuáng,剩的空间就只容人侧身横一行。我和来瑞都变得多礼起来,动一动就相互咕哝“对不起”。浴室倒是赏心悦目,一片天蓝色,但毛巾只有一块。水是从一个悬吊在浴池上方的大桶里出来的,但并不是你想叫它出它就出;它不出也早有对策,屋角放了个塑料桶,盛了些备用水,请你自己动手。餐厅非常讲究,蜡烛、假花、雪白的台布,至少是美国假日酒店的规格,菜的价格却是伦敦的或巴黎的。当晚是大使馆做东,请当地的几位名流。客人一到场,我吓了一跳,男的一身名牌,女的素雅高贵,让我错觉是在曼哈顿。一路进城时,说到卡诺的富人,谁指着树林深处告诉大家:巨宅豪门,在此地都是隐蔽的。看来客人们都是从那些隐蔽的住处来的。谈话内容也是高尔夫、欧洲和美国。他们是黎巴嫩人,拥有一个工厂,设计和印染非洲的传统花布。

第二天我们到了黎巴嫩人的印染工厂。厂部设在不比一个公寓大多少的店面房里,朝街的一半放了几部计算机,坐着几个工作人员。后面的走廊里陈列了几百种设计布样,一条一条悬挂在架子上。老板的办公室就在走廊拐弯处。没有坐的地方,大家就围着办公桌站着。一会儿,黎巴嫩的早点和咖啡送进来了,我们站着吃喝起来,一面听老板介绍了几种在非洲女人中最盛行的花色,说它们从织到染再到印的一系列工序。一块布的完成,竟需要两个礼拜。可惜工厂很不景气,因为中国人的仿制品冲进了市场。两个礼拜的工序,仿制只需要几小时。老板的悲剧原来和我的同胞有关。

卡诺还有一个古老的染坊,有五百年历史。染坊是一个大院子,地面上布满一个个染坑。染坑有一丈多深,大小相当于中国的水井,只是没有井沿儿。院子里跑着一群群羊羔和孩子,都敏捷地在坑上跳跃。染浆绝大部分是深蓝,相仿于中国民间的印花布颜色。我们小心翼翼地绕着坑走,怕一失足就改了肤色。染浆都很陈,有的有上百年的历史,上面浮着落叶、虫尸、花瓣、纸屑。富有的染匠一家拥有几口染坑,大体上能从染坑里捞是衣食住行。但多数染匠都很贫穷。染匠们坐在坑边,把一块布料浸没在染浆里,然后把它拎起来,在空中待上几秒钟后,再将它浸入水中。这两个动作要重复八九天,一块布才能染成。把布料拎起,为使颜色在氧气的作用下产生化学反应。我以为染布都靠煮,颜色是煮上去的,这儿的染法似乎更古老。美国人看见古老的东西不照相是不行的。于是都找上那个形象最古老的染匠合影。老染匠一下子就把头挡起来,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着嚷了句什么。翻译告诉我们,他说相不能白照,得给钱!翻译说现在已经够开通了,过去照相是犯忌讳的。我们全傻眼了,问他要多少钱。照一张两百尼拉。一百怎么样?一百就一百。非洲人喜欢漫天要价,你杀价杀得再狠也不伤和气。

穿过染坑,有几间矮房,里面的人是专门给布抛光的。十六个汉子盘腿坐成四排,两人一组,面对面,中间搁着折成四方的布料,两人的木锤就往布料上抡。木锤一头大一头小,有些像中国洗衣的棒槌,只不过粗数倍,也稍短,木料是非洲特有的硬木,木质极硬,木色温润,长年把握在人的手里,它们也都借了人气,透出皮肉般的圆熟来。汉子们全部上身赤luǒ,黑色的皮肤泡足了汗水,便有了他们手中木锤的质感。我们都上去试了试木锤的分量。好几十磅重的木锤举是举得起来,但落下就láng狈了,砸的东一处西一处。胡乱碰了几下,师傅又返工,整齐密集的棰打形成一排一排波làng形花纹,锤过的地方闪亮如锦缎。非洲不长桑树,养不了蚕,绸缎靠进口,人们都是穿麻和棉,据说这种打上去的绸缎光泽是很经久的。抛光房没有窗,泥墙上溅起木锤的回音,便有一种舞步在里面。十六个人你起我伏,必须十分讲究节奏,否则就会碰在对方的木锤上,或砸到对方的手指。这是个依赖节奏生活的民族,捣木薯、砍香蕉、织布、染布、锤布,都可以成为丛林篝火旁的鼓音,都可以抒发流淌在他们血液中的歌舞。

染坊后面是个居民区,失修的窄街两边,密集地坐落着低矮的房子。门全都大开,磊落地展示着房内的赤贫。大部分人家没有家具,坐就坐在水泥地面上。住宅区的生计似乎也是从染坊里挣来,街上晾晒了许多染出的布料。女人们坐在门口的地上,把白布用针线打起皱褶,皱成一圈圈网形图案,这便是扎染的第一步。她们缝一块布需要一天时间,可以挣两百尼拉。扎染和蜡染的工序和中国很接近,隔着两大洋和一大洲,不知最初是谁向谁取的经。一条街走到了头,我们中的某人指着一块晾在绳子上的扎染布料,随口向一个大嫂打听价钱,她不会英文,表情却极其兴奋,打发一个孩子去叫人。很快一条街的人都来了,大人孩子,男女老少,手里都抱着扎染布料。我们给包围起来,看他们一块一块地展示作品。布料的确很漂亮,但这种供与求的巨大悬殊令人恐怖,一旦买开了头,大概就更难脱身了。几次突围失败后,我们最终买了十多块chuáng单和长条桌布。后面还有人抱着布料跑来,没做上生意的人跟着我们往街外走,不时举一下手里的布料,希望我们中的某人再给他(她)一次机会。由于逃得惶恐,大家都没听清翻译介绍的处理布料方法,似乎是先用盐水泡,然后用醋水,使颜色永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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