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如初见 回首是一生_白落梅【完结】(7)

2019-03-10  作者|标签:白落梅

宽敞的西瓜地,大小不一的西瓜散落其间,有些西瓜藏于藤蔓深处,需要细心寻找。西瓜的生熟,则要看其旁边的根须是否gān枯,若为青绿,则还需要几日方能采摘。去时母亲会带了刀,挑选一个,于瓜地开了现吃。清香甜润的西瓜最能解渴,后来再也没有品尝过瓜地里那样鲜甜的西瓜了。

知了栖于柳树上鸣叫,长时间的辛劳耕耘,而今收获,心中自是喜悦。母亲让父亲钓上几条鱼,再采摘一些水灵蔬菜,归去做了丰盛晚餐,一家人聚于庭前,共享天伦。采回的蔬菜,母亲皆浸泡于冰凉的井水中,褪了暑气,味道清新。

秋季橘子红透,已是硕果累累。家家户户忙于采橘,橘树少的则采回自家食用,多的则雇了车辆,去镇上叫卖。家里的橘树十数棵,所得橘子亦有几百斤,母亲不舍变卖,让父亲藏于楼阁,过年时取出待客,依旧鲜甜可口。

几亩菜园,并不能给清贫之家带来富裕,却可以丰盈生活,滋养闲情。那时村落,平日并无多少农事,母亲将所有的心思皆付与菜圃。新采的果蔬,时常让我送与邻舍,大家一起尝鲜。有时几位友好的村妇,相约一处,各自带了食材,制作美食,实为人间乐事。

林黛玉有诗吟: 一畦chūn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这位绣户侯门之女,内心深处亦喜爱自然田园风光。玉粒金莼,绫罗绸缎,有时抵不过粗茶淡饭,布衣蓝衫。多少帝王贵胄,恨此生不能生于百姓人家,守着几亩薄田,裁风种月,平静安乐。

生于乡村的人,内心似乎总是多了一份朴素与坚韧。他们灵魂深处,珍藏的永远是青山绿水的诺言。我的祖辈是世代放牧白云,离不开泥土的人。今生无论我行至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亦不会忘记旧时的村落人家。

齐整葱绿的菜圃,母亲独自于斜阳下辛勤浇水。晚风拂过鬓前的发,她转身对我莞尔一笑,像田野的油菜花那样,美丽动人。远处的村庄已是炊烟袅袅,飞鸟返巢,田埂上放牧的人缓缓归来。

乡间小路上,邻村的外公拎着竹篮踽踽前行,里面装着外婆刚煮好的野兔肉。今日外公上山打柴,逮了一只野兔,外婆炖了一碗,分了一半托外公带给我们品尝。母亲急忙去酒铺打了一斤白酒,留外公吃了晚餐再回。外公摇手,搁下兔肉,拎着酒壶,独自走在归去的暮色中。

他知道,煤油灯下,老妻还等着他一同用餐。夜色落幕,几声犬吠,乡村人家隔着幽窗,晃动着隐约的灯影,再无声息。母亲于chuáng前和父亲商量着明日的农活,我在她哄拍中渐渐入梦。

后来,外公教我读了一首诗,长大后方知是陶渊明的《归田园居》。 少无适欲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jī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原来,归于自然是这般的宁静悠闲。远离俗世,少见车马来往,数间草房,几畦菜圃。狗在深巷里叫,jī在桑树上鸣。晨起踩露而出,晚时踏月而归,人生百年,转瞬即逝。

第10章 老宅

你相信这世上有鬼神吗?世间万物皆可修行,或成妖,或成魔,或成仙,或成佛。民间乡村,有太多关于鬼神的传说,并非因为他们久居陋巷,思想愚昧。于他们,鬼神亦是一种民俗文化。山有山神,水有水怪,树有树jīng,世间万物,皆有魂灵,不可随意侵犯,亦要敬之。

那时,故乡的村落,皆为老宅旧屋,黛瓦青砖,雕花庭院,重门深处仿佛锁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夜晚的小巷静谧无声,偶有行人走过,孤单的身影消失在朦胧的月色里。外婆曾说,深夜的小巷有许多鬼魂飘游,那些幽灵喜欢黑暗。他们本无害人之心,人类亦不可轻易惊扰。

村里有一座老屋,明清时所修建,年代久远,落满岁月的沧桑。老屋真的很老了,被经年的烟火和尘埃熏染浸透,老得只有一种色调 陈旧的黑。仔细打量,无论是门口雕花的石梁,还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或是厅堂梁柱的木雕,窗檐的花饰,就连天井搁放的两块石几,亦雕刻了莲开富贵的花案。残留的旧景,皆可以看出老宅当年的繁华与贵气。

村里人对古宅的由来有很多的传说,有人说是当地官宦之家所建,亦有人说是大户商人的宅院,总之老屋荒废了许多年,一直无人居住。后来被设为村里的医疗站,住了临近几个村落的乡村医生。我的父亲,便是其中一员。此后,母亲携带表姐,同父亲一起住进了古宅的一间厢房。那时的我,还是三生石上一缕飘忽的魂魄,未曾投生于世间。

我所讲述的,则为母亲和外公亲历之事。村人传言老屋闹鬼,许是因了过去修建宅院的木工瓦匠,于某个梁柱斗拱上施了咒语。又或是多年前这座旧宅院,有过离奇莫测的故事。老屋的旧楼,长年荒弃,据说曾有人登楼而上,从此患了怪疾,不久而亡。再后来,便无人前往,生怕侵犯了哪位神灵,丢了性命。

几乎每个夜晚,父亲皆要背着药箱,走十数里山路,为村人治病。老宅的各个厢房虽还住着几户人家,却也是深锁小门,不敢出户。母亲带着幼小的姐姐,惧怕老宅的yīn暗,夜里惊吓得不敢入睡。惨淡的煤油灯下,给原本带有鬼魂传说的老宅,更添几许诡秘的气息。

后来,外公每日皆从邻村赶来,就寝于隔壁的小厢房,母亲方可安然。几载光yīn,外公做完农活,吃罢晚饭,便走几里山路,一直风雨无阻。若遇村里人家红白喜事,外公去了酒宴,醉酒亦要前行,生怕他唯一的女儿,受了惊吓。外公在母亲的心里,是暗夜里的一盏明灯,寒冬里的一盆炭火,他的到来,令她不惧世间一切鬼神。

外公时常说的一句话则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说山妖鬼怪亦是良善的,倘若你不侵犯于它们,自当无惧。但他在老屋,的确是见过不洁净之物。夜里掌灯读书,常有白须老人惊扰,飘忽的影子,挥散不去。他甚至还好言相劝,愿鬼神早日离去,莫要在此徘徊,魂魄无依。

母亲告诉我,每日凌晨,朝霞尚未升起,淡月还在窗前悬挂。她总能听到院门的木栓,被轻轻拉开,之后便无声息。起先老屋里的人,皆为错觉,后来方知那时间并未有人早起出门。夜半时,则能听到院子的青墙轰然倒塌的声响,众人起chuáng掌灯查看,墙院完好无损。母亲和外公说,那不是错觉,只是道不清其间的缘由。

老屋越发的诡异,之后甚至有两个人,丧命于此。一位乡村医生的妻子,生得品貌端庄,总说自从住进了这宅子,时常见到不洁净的东西于眼前晃动。有白须老翁,有散着长发的白衣女子,还有许多看不见模样的影子。几月后,她卧病于chuáng,诊治为寻常感冒,却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病死于老宅。

一位八岁的孩童,亦死于此处。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说着同样的话,看见了许多鬼影子。小小孩童,尚不懂谎言,他所见所闻,亦因了他的离去消失无迹。后来,大家对老屋的神灵敬而远之。他们相继寻了房舍,迁离此宅,唯恐遭遇不测。父母亦在村里,另寻了一所清末的老房子,从此方过上安宁生活。

村里有老人请来了和尚道士,到老屋作法贴符,去过的和尚道士只说邪气太重,道行尚浅,奈何不了。村委曾商议将那栋老屋重新翻建,皆因风水不好,屋子太旧,无人再敢居住,最终作罢。老宅从此被荒废了,大人不许孩童进去玩耍,村里来的乞丐,都不愿进去留宿,皆怕冲撞神灵,惹了邪气。

我亦曾受母亲叮嘱,不可亲近老屋。但好奇之心,曾令我约了三五同伴,于阳光明艳之日,进去过那么几回。每次亦因了老屋的yīn暗,吓得仓皇而逃。荒芜的古宅,灰尘满地,梁栋结了蛛网,杂草丛生,青苔层叠。屋里屋外仅一墙之隔,却恍若变幻了时空,光yīn在这里,仿佛不曾有过jiāo替。

如今想来,这本是一座深宅大院,历经几百年的岁月沧桑。那些雕梁画栋的美丽,究竟有过怎样兴衰沉浮的故事。浩dàng的风烟,因了久远的时光,归于平静。多年前,这里只是流传了几段凄美的传说,时间久了,却被飘dàng的魂灵所占据。

老屋真的有鬼吗?鬼又是何等模样?物转星移,家人几度迁徙,皆因上苍庇佑,安然无恙。年前,我问起母亲关于老屋的命运。母亲说,当地一户人家跟村委购买了老屋,想拆了重修新宅。请来江湖术士,批了日子,但终因惧怕,迟迟不敢动工。

老宅寂寞地伫立于村庄,渐渐被人淡忘,亦无人再去探问它的过往曾经。没有谁去争议,那里是否真有魂魄存在,又或者从来就是幻梦一场。村里的老宅被新居慢慢取代,或许某一天,这座老屋会成为村里最古老的历史文化。那些来往的过客,行至此处,皆要驻足,推开老旧的门扉,叩问它乱世的从前。

外公外婆皆已离世,父母老矣,而我亦是飘零半世,尝尽风霜。多少美好,唯在回忆里寻找。于老屋,我心无惧,若有缘分,此生愿与之重逢。假如真有神灵存在,我当焚香拜月,为它们祈求平安,去往无尘境界,魂魄有寄。

浅淡月影下,光yīn落满了一地,无从捡拾。人生太过缓慢,仿佛走过无数chūn秋冬夏,老宅的故事,发生在昨天。人生又太过仓促,打开记忆的重门,早已沧海桑田,人事皆非。

第11章 过年

这是一个古老的节日,秦汉时期的礼乐、风俗,在朴素民间亦慷慨盛行。四时更迭,草木荣枯有序,隔三百六十日,便历一次轮回。冬去chūn来,月盈月缺,每至年末,都要奉行一次繁华的盛宴,辞别旧岁,迎取新chūn。

我对过年不曾投注过多少情感,唯有儿时那几载光yīn带着喜悦,此后这些年对chūn节甚至心生恐惧。岁月催人,它的仓促会令你措手不及。且多年飘旅,尝尽人生况味,对这些传统的民俗虽有敬意,却减了热忱。

岁末,卸下一年的风尘,回家团圆,当叩谢天地恩德。过年那几日,不必为尘事奔忙,享受着亲人相聚的温暖。吃上母亲自制的熟悉美食,陪父亲静坐喝一壶热茶,拜访亲戚好友,互道平安。而我总能在歌舞升平的盛景中,倍感冷清。这一切皆视为性情使然,不可更改。

儿时乡村过年,繁盛隆重,年味极浓。早在年前一个月,百姓人家便开始忙碌置办年货。院内备好了过冬的柴火,仓库里堆满了粮食。池塘的水放gān,村里人人捞鱼,拾贝壳田螺的场景,无比喧嚣浩dàng。

家家宰猪杀jī,备好过年的食用,剩余的jī鸭鱼肉则用盐腌制于陶缸里。chūn节一过,趁阳光潋滟之日,挂在竹竿上晾晒。寻常日子里,切出来配上新鲜辣椒炒上一盘,为人间美味。

地里收回的花生、瓜子,要费一天的时间生火翻炒。油炸红薯片,蒸糯米饭做糍粑,还有家家户户都要做的一种米糖。我对制作米糖的记忆最深,那是一道复杂的工序,凝聚了村民的智慧和美德。至今每次chūn节回家,都要让母亲称回几斤米糖,一解多年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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