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天子_凌力【完结】(22)

2019-02-24  作者|标签:凌力



素云微笑地拍着顾媚生的手背,温柔地安慰着:“阿姐,你我不都好好的吗?甲申、乙酉已经过去十二年了。阿姐快不要哭,我是专来找阿姐叙旧的呀! 顾媚生慢慢安静了,听到素云在 叙旧 两个字上加重了口气,立刻会意,说:“这里不好讲话,快跟我上楼,到我房里去! 她拉着素云的手,两人亲亲热热地走向庭院深处。

一路上,她不住打量素云:“阿妹,你好风姿,好气度。算来也该有三十岁了,看上去好象不到二十哩!不知谁有这么大的福气,能消受你这一代佳人哟!……你看你,仆从如云,落落大方,想必嫁了个金guī婿,做起了夫人,对不对?……他是谁呢?在京师吧?在哪个衙门当差? 素云笑而不答,只说:“阿姐,你样子没变,性情也没变,还象早年那么活泼的。结拜的时候,论年纪你是阿姐,论性情,你可是最小的小阿妹哟!惫嗣纳Φ溃骸罢庑┏轮ヂ槔霉茸樱髂慊辜堑盟* 十五年前,她们都是不到十六岁的姑苏名jì。六月二十二日,姑苏人称之为荷花生日,她们相约到虎丘西施井畔焚香结拜。她们都jīng通诗书旗画,选择的时间地点很有诗意。她们愿自己象荷花那样美丽清香,有出污泥而不染的品格。西施同她们一样,是美人,也是个以色事人的风尘女子,西施终于有个与心爱的人泛舟五湖的大好结局,那也正是她们所向往的。

两人携手走进顾媚生的香闺,抱着 小相公 的保姆和侍女连忙跪下请安。素云立刻上前抱过 小相公 仔细欣赏,笑道:“真正名不虚传。阿姐的小相公jīng致得很呢!一定能带一个弟弟来!”“你也听说我家小相公了? 顾媚生瞟了素云一眼:“我知道外面有人骂我是人妖!才不理他们呢,人妖就人妖!

咱们生来是挨骂的命!再说,女人家生不出儿子,丈夫再疼爱,亲戚朋友当面不说,背后总是要骂的,什么母jī还生蛋,母猪还下崽的,讨厌死了!……我要是有个儿子啊,顾太太三个字怕不重过千斤! 说到这里,她突然心里一动:素云上楼一见木孩子,就称 小相公]方才进门,第一声就喊顾太太。十多年不见了,这些近日的事怎么她都知道?

当初,龚鼎孳做左都御史时,朝廷赐给命妇诰封。按制度,诰封必须颁给原配夫人。龚鼎孳不敢违命,派人送回合肥原配夫人处。夫人却说:“我已受先朝两度诰封,不能再受新朝诰封。诰封给顾太太吧! 这样,顾媚生就受诰封成了命妇,而 顾太太 的称呼也就被人叫开了。顾媚生倒也欣然接受,因为可以避免 二夫人“ 姨奶奶 之类令她厌恨的头衔,不过,和 夫人 这样的正式称呼比,仍然不免矮了一头。

这是八年前的事,而 小相公 的出现,只在这三两年。

顾媚生不高兴了:“阿妹,想来你这些年都在京师,为什么不来看我?不知道我吗?”“哪能不晓得阿姐的大名! 素云笑着说:“早些年不敢来,近几年又不能来。阿姐莫要生气。”“这话怎么讲? 素云看看保姆、侍女,笑了笑。顾媚生明知她在卖关子,还是等侍女们穿梭似的在桌上摆满jīng致的茶点和小菜以后,才把她们打发出去。只剩下姐儿俩了,顾媚生道:“好啦,你讲啊!”“早些年,姐夫在朝官高爵显,你妹夫无名小卒,不敢高攀;近些年,朝中满、汉同列不同权,处处要小心,又怕人说结党营私,有碍官声……”“那么,今天怎么敢来了?“顾媚生不满地问。

素云笑眯眯地压低声音:“近日你妹夫扈驾出都,我才得空来看望阿姐。”“扈驾? 顾媚生心中一惊:“阿妹的夫婿究竟是谁? 素云挽过顾媚生的肩头,凑在她耳边小声说:“山东聊城傅以渐,字于磐……”“啊!傅以渐!内秘书院大学士! 素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歪着脑袋靠在顾媚生的肩上,三十岁的人了,倒象个娇羞的女孩儿。

“哎呀,你是宰相夫人哪! 顾媚生推开素云,假意要拜下去,素云一把拦住,嗔怪道:“阿姐,看你! 顾媚生无所顾忌地哈哈大笑。当年她的狂笑曾风魔了江左文士,今天也还能辨出早年那丝毫不损媚容的狂笑的影子。

她心里真的高兴,这对丈夫的起复不会没有好处。她拍着素云柔软的小手,连声说:“好啊,好啊!当初结拜,数你年纪小,大姐笑你有富贵命,你还生气了呢,说什么定要效仿西施,隐居山水花木间。如今怎么说? 素云一笑,拉顾媚生一道坐下,顺着她的话问:“姐妹们近况如何?这些年一点音信也没有。 顾媚生道:“倒是我们这些在野的人家,来往走动得勤,芝麓又极好客,消息蛮灵。 于是,她扳着手指算:大姐柳如是后来嫁给钱谦益,顺治三年,钱谦益在明史馆充副总裁任上辞归,回常熟与柳如是家居,以著述自娱,颇为安乐;二姐便是她顾媚生;三妹陈圆圆已是平西王次妃,顺治初年她留京时,还时有来往,平西王接她随军,出京时顾媚生曾去相送;四妹董小宛,嫁给江南四公子之一的冒辟疆,三年前已经去世……“金陵的一帮姐妹呢? 顾媚生与柳如是一起,在崇祯末年去了南京,对秦淮名jì的归宿都很清楚:马香兰病死,和另一位公子侯方域jiāo好的李香君出了家,卞玉京和寇白门也都遁入空门。

“唯有我们这些俗人,还在红尘中沉浮! 顾媚生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感慨的话,随手在杯盘间拈了几块蜜饯果脯,津津有味地嚼着。

“哎哟,阿姐,再吃这些东西,你还要胖起来,再胖可就不容易养儿子了!”“死丫头,嘴巴还那么刁!”“阿姐消息灵通,可曾听说江南十世家谋反的事?姐妹们有没有给牵连进去? 素云终于小心地、仿佛无意地发问了。

“知道知道!那是早些年的事了,死人破家的不计其数。

要是芝麓还在都察院,总会拚死进谏的。姐妹们嘛,要有,便是钱家、冒家。可不曾听说呀?”“好象还有仁和陆文康家吧? 素云突然单刀直入,提出了她此来的中心题目,不过口气非常平缓,似在随意闲扯。

“不错,仁和陆家,弄得很惨,偌大一所宅第改作了官舍万贯家私查抄一空。““家中再没有人了?”“不是入狱监禁,就是绝了户,记不清了……你和陆家相识?”“倒不。是一个亲戚与陆文康有同窗之谊。 素云表示很有兴趣,便夹起了一块凉藕,跟着她就暗暗松了口气,不用她再挑动,顾媚生已义形于色地讲起这场冤狱的详细经过,滔滔不绝。这些都是由来往于龚鼎孳门下的文人之口传出,比官吏的文书奏折生动得多。看来,这位二阿姐对于素云在苏州后来的遭遇竟一点都不知道,或许已经忘却了。

素云样子很悠闲,吃着点心,喝着香茶,似听非听。实际上,顾媚生的每句话,她都听进心里去了。直到顾媚生转到别的话题,她才起立,走来走去地巡视阿姐的香闺,不断向她打趣。当她停在窗前,象顾媚生刚才看她那样向外观看时,却不由得怔了一怔,她看见她的老仆正在与一个少年书僮讲话,就是这个明眸皓齿的俊书僮,害她找得好苦。这真是踏破铁靴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阿姐,那个小厮是你家的人?”

顾媚生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是芝麓的门生张汉的书僮。

说来可怜,他原是梨园名角,曾发誓不肯再唱戏,要脱籍归田。结果父亲病死,订亲的媳妇又退了婚,只落得无家可归,无亲可投,这才又回到京师。他敬慕张汉的才学人品,自荐当了书僮。可是他又不肯卖身为奴,只算是个侍候张汉的伙计。张汉倒也愿意,这就叫做缘分。主仆两个,都跟画儿上的潘安、宋玉也似的……”顾媚生说着,掩嘴笑了,是那种中年风流女人说到漂亮后生时暧昧的酸溜溜的笑。

“阿姐,我们下楼去,我要找他问话。”

“哟,小阿妹,你那大学士不醋吗? 顾媚生斜瞟素云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阿姐,我找他可不是为他漂亮标致。一个月前他替我娘家捎来一封信,还没谢他,也没细问,他就走了,再没找到。

今儿个可要问问清楚!……”

素云到家,随傅以渐出去的旗人前来禀报:主人安好,今天下午就能回府。

素云灵机一动,身子摇摇晃晃,跟着躺了下去,喊头痛说恶心,午饭也没有吃。于是閤府都知道了:夫人中暑。

院里一派寂静,素云那深邃宽大的寝室里,更是宁谧十分,几乎能听到檀香香烟在空中袅袅标飘动的细微声息。侍女在门前、在chuáng前垂手而立,大气也不敢出。素云懒懒地躺在翠帐如烟的绣chuáng上一动不动,头脑却异常活跃、灵敏。十四年的岁月如同一道厚厚的沉重的帷幕,慢慢揭开了。正因为时间相隔太久远,素云得以清楚地看到整个事情的全部过程,好象她是一个戏台下冷静的看客,而不是当事人:浙江仁和陆健,才气豪放,风流潇洒,有名的佳公子。和所有豪门公子一样,喜欢蓄养歌姬侍妾。他chūn游姑苏,遇到十六岁的名jì素云,惊为天人,以三千两银子为聘礼,把她买回家中。素云色艺为诸姬冠,自然受到格外的宠爱。

一天,忽有山东书生投刺请见,门丁以从不相识为理由予以谢绝。这位风尘仆仆的年轻书生非常固执,安坐门前,大有候陆公子驾出的意思。陆健只好在客厅接待了他。书生无暇寒暄,自称 山左傅以渐 ,因听说陆公子侍姬中有一名叫素云的,艳倾宇内,特地赶来一睹风采。

陆健颇觉意外,迟疑半晌,逡巡着说:“劳君远来,请先待茶,慢慢商议。”傅生慷慨陈辞:“某千里徒步而来,于公子并无他求。公子若幸而许我,诚当少候;否,则不必相留。 陆健无奈,又不肯失了 信陵公子 的名声,便同意了,傅生这才就座。此时已近暮夜,陆健即命旗人摆上酒宴款待傅生。酒过数巡,灯烛辉煌,环珮锵然,十多名侍女前导后拥,如众星捧月,素云出见了。傅生起立,长久地凝视素云,叹道:“果真名不虚传,不负我来此一行! 说罢就向主人道别。陆健坚持要留他多住几日,傅生笑道:“得睹倾城之貌,私愿已遂,岂是为饮食而来!“他一揖告辞,径自走了。

陆健坐立不安,怏怏不乐,如有所失。惆怅之余,猛然惊觉,拍案大呼道:“陆舰陆健,何爱一妇人而失国士! 他立刻牵来骏马,跨上雕鞍,向北飞奔,终于在三十里外追上了傅以渐,qiáng制他一同回府,并以最高礼遇款待他。第二天傍晚,陆健把傅以渐引进一间红烛高烧、锦帐华褥的寝房,对傅以渐拱手道:“君来此虽属无心,但其中似有天意。我今以素云相赠,此室即dòng房,今晚即七夕。 傅以渐坚辞不就,说夺人所爱将陷他于不义。陆健笑道:“君何迂腐!自古就有赠姬之事。我念君家力单,难致佳丽,我粉黛盈侧,岂少此女。我视君为大丈夫,方有此举,何必效书生羞涩之态! 说罢,侍女已导引素云出拜。傅以渐惊喜过望,便也就依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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