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医生_王晓方【完结】(3)

2019-02-24  作者|标签:王晓方

  说实话,蒋叶真非常佩服我在科研上的这股劲儿,她说我将来一定是位好医生。专业上的qiáng势是我面对蒋叶真时唯一自信的地方。

  蔡教授经常不满意蒋叶真的不务正业,他把全部心血都放在培养我一个人身上,他对我抱有极大的希望。我热爱我的专业,全身心地投入到我的专业学习中。

  蒋叶真见我一天到晚扎在解剖室、实验室、图书馆,一到周末就拽我去校礼堂跳舞,为了实验我推辞了几次,有一天她非要拽我去。

  “庆堂,你再不出来活动活动,就快成老古董了!”蒋叶真嗔怪地说。“叶真,解剖尸体我在行,跳舞可是赶鸭子上架!”

  我故意逗蒋叶真,想震震她,别以为自己是白雪公主,别人都是土包子。说实在的,我也是一表人才,一米八的大个儿,标准男子汉的脸型,一副眼镜后面是浓眉大眼。念大学本科时,校学生会为活跃学生文化生活,组织大家学跳jiāo谊舞,然后班级间比赛,班长看中了我的身材,动员我好好学jiāo谊舞,由于与同班一名女同学配合默契,舞技超群,最后为班里捧回了第一名的奖杯。

  “庆堂,走吧,不会我教你。”蒋叶真信以为真地说。“到时候可别嫌脚疼!”我知道像蒋叶真这么漂亮的女孩,一定是舞场皇后,不知道有多少白马王子等着呢!

  “庆堂,你拿出解剖尸体那股劲儿的十分之一准能学会。”“叶真,不怕你那些白马王子嫉妒!”“庆堂,骑白马的不都是王子,也有唐僧。”

  这话我爱听,没想到小师妹还挺幽默。

  在舞厅,华尔兹舞曲一响,那些所谓的“白马王子”就纷纷邀请蒋叶真跳舞。我一直坐着没动,我心想,我得了解了解这些“白马王子”的水平,不跳则已,跳就要让你们刮目相看!

  几首曲子过后,蒋叶真邀请我一起跳。我觉得是时候了,该出手时就出手。华尔兹舞曲一响,我带着蒋叶真翩翩起舞,蒋叶真当时就被我的舞技震蒙了。她没想到,我这个书呆子舞跳得这么好,伪装得好深啊!很快全场就被我们的舞姿吸引了,全都停下来欣赏我们的舞技。那些所谓的白马王子们相形见绌嫉妒地站在一边。

  “好啊,庆堂,你这个大骗子,为什么要骗我?”蒋叶真嗔怪道。“为了不让你失望!”我微笑着说。“好你个林庆堂,你隐藏得好深呀!”“这不叫隐藏,这叫含而不露!”

  “贫嘴,一直以为你不善言辞,原来你是个油嘴滑舌的家伙!”

  我知道从跳第一支舞开始,她就偷偷地爱上了我。从那以后,我们俩就互相暗恋着对方,但我从没有奢望得到蒋叶真,因为我时刻没有忘记,与她相比,我毕竟出身寒门,来自一个僻壤的小县城。而蒋叶真的父亲是东州军分区的政委,东州市市委常委,大校军衔;母亲是东州军分区政治部门诊部的护士长,上校军衔。这样的家庭,我是高不可攀的。

  然而,我对蒋叶真的爱已袭上心头,我甚至在梦中多次与她做爱,以至于每次梦见这样的情景便湿了一chuáng。那段日子,我在枕头下随时准备一条内裤,因为我隔三岔五就会梦见蒋叶真。我甚至为我这种暗恋而痛苦。

  与我相比,蒋叶真显得更主动,除了周末约我跳舞以外,每天晚饭后,她都约我在校园内散步。蒋叶真有一种温柔的尖锐,这种尖锐能触动我最敏感的神经。浓荫密布的校园里是恋爱的绝佳场所,到处都是恋人。我们除了没捅破这张窗户纸外,已经把对方当成恋人了。

  我们坐在花丛的石凳上,五月正是丁香花开的季节,花香伴随着蒋叶真的体香,我沉醉了。那天晚上,我特别善谈,我谈了《少年维特之烦恼》,又谈了《红与黑》。

  “叶真”,我动情地说,“我的出身与于连一样,但并没有跻身上流社会的欲望,我记得孙中山说过,人不要想着做大官,要想着做大事,我的理想是有一天能站在神经外科的最高峰。”

  “庆堂,神经外科的高峰很多,选定目标了吗?”

  “没有,我现在只想打好基础,先把手术刀练好。叶真,你的理想是什么?我看你并不安分做一个好医生,是不是有更远大的目标?”

  “庆堂,我不像你又有毅力,又有钻劲儿,与其做一个二流医生,不如做一做管理工作,毕业后我想去省卫生厅。”我知道,凭蒋叶真父母的地位,她毕业后去省卫生厅不是问题。

  “叶真,你该不是想当省卫生厅厅长吧!”我开玩笑地说。“省卫生厅厅长有什么了不起的,都是人gān的。到时候,你想攀什么高峰我都支持你!”蒋叶真自信地说。

  “多谢厅长大人!”“讨厌!”我们一起唱英文歌曲,tommypage的“i’mfallinginlove”:我一生都在寻找。像你这样的人。

  我不相信一见钟情,但这种感觉真的发生了。因为当我们在一起,我希望时光能够停留。我为你祈祷,我陷入爱情,

  我的梦想就要成真。唱着唱着,蒋叶真扑到我的怀里,温柔地说:“庆堂,我爱你!”我再也抑制不住,我们紧紧拥抱着,热吻着。从那以后,在花丛中,在青石板上,在月光下,在午夜的花园里,到处都留下了我们拥吻的身影。不知为什么,每次与叶真相吻,我都会想起与小月在柴火垛上偷吻的情景,但是两种吻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小月的嘴是樱桃小嘴,那天相吻时,她的嘴是紧抿着的,虽然很柔嫩,但是冷冷的;叶真的嘴比小月的大很多,娇嫩柔软,充满灵性,微笑时更显得妩媚与娇艳,相吻时好像与我全身的感官都能沟通。

  3.教诲

  从第一次相吻以后,我和蒋叶真公开了恋爱关系。蒋叶真仍然热衷于学校的社会活动,组织大学生演讲比赛,搞环保自愿者活动,参加校团委主办的与省长对话——为振兴本省经济献技献策活动;而我在学校里只参加一种活动,就是专家讲座。我是逢讲座必去,去了必有收获。

  有一次,我从一位外国学者的讲座中了解到,我国还不能开展海绵窦的直接手术,主要原因是没有国人自己的海绵窦显微外科解剖资料。于是我一头扎到图书馆里查找资料,几天几夜下来,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觉得我找到了事业上的第一个高峰。

  海绵窦是人体唯一一个既有动脉又有神经通过的静脉窦。由于其结构复杂又位于颅底的中央,很多疾病累及此区。海绵窦的直接手术更是因其极高的致残率和死亡率,一直被认为是神经外科手术的禁区;而国内经典教科书上有关海绵窦的记载只有不到一页纸,文献里有关海绵窦的报道极少,引用的也都是外国人的数据资料。可以说海绵窦直接手术的水平代表了这个国家的显微神经外科的水平。于是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攻下这一科学难题。

  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去了蔡教授的家,自从读了他老人家的研究生以后,我经常去他家改善生活。我爱吃鱼,每次去师母都给我变着花样做鱼。老两口的儿子、女儿都在美国。他们对我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女一样。

  蔡教授的家很朴素:除了书以外,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墙上挂的一条横幅,是蔡教授亲手写的,裱在框里。这四个字是:“大医jīng诚。”

  蔡教授非常慈祥。浅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这是一双任何肿瘤都逃不掉的眼睛。笔挺的深色西装显得温文尔雅,动作向来不急不慢。

  我把想法告诉了蔡教授,得到他老人家的大力支持。他为有我这样一位颇具潜力的学生而由衷地欣慰。他建议我把这一课题作为自己的硕士毕业论文潜心钻研,争取先在数据资料上填补国内这项空白。

  蔡教授一边吸着烟斗一边语重心长地说:“庆堂啊,目前显微神经外科技术的发展使手术死亡率降至百分之一,并且突破了脑gān、脊髓、丘脑甚至颅底等神经外科手术的禁区。但是海绵窦位于颅底的中央,是禁区中的禁区呀。你能向这个领域冲击,说明你有攻克禁区的魄力,这很难得,但是不能急,要知道我们是与几个毫米甚至小于一毫米打jiāo道的人,说什么、做什么,都要有把握,讲严谨!”

  “蔡老师,能给我讲一讲‘大医jīng诚’的含义吗?”

  “庆堂啊,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心灵之苦。医者,是苦趣也是乐趣啊!当患者将生的希望寄托于医生的时候,我们担起的是一个生命的重量;当我们成功救治一名患者的时候,我们给他的是一个生命的延续。为医者必当怀有仁者之心,善待生命,发扬人道主义jīng神,在人们最需要的时候,伸出友爱之手。这就要求我们,要因病施治,合理检查,合理用药,维护医学的神圣,守护医生的职业尊严,无德不成医呀!”

  听了蔡教授的话,我感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新的高度去看待自己未来的职业——除了医术jīng湛,一名合格的医生更应该有仁善的心灵与博大的胸怀。我忽然发现原来“一生”与“医生”的发音是相近的,看来我注定要用一生去捍卫医生的尊严。

  “蔡老师,您一生做的最难的手术是什么?”“我一生做了八千多例手术,并不觉得有最难的,倒是有一例手术做得时间是最长的。”“有多长时间?”

  “我曾经做过一例持续二十四小时的手术,救了一个病人,病人就在手术台上,你不可能休息。那时,在手术台上很有jīng神,不觉得怎样,但是下来以后,一坐到沙发上,就起不来了,二十四小时没尿。医学上讲,二十四小时必须排五百毫升以上的尿,才能解毒,为什么没尿呢?病人的手术出血很厉害,他每出一次血,我就全身冒冷汗,非常紧张,所以没有尿,都出汗了。结果休息了一个月,才恢复了原状。每天都躺在chuáng上休息,浑身没劲儿啊。”

  我终于理解了蔡教授所说的“医者,是苦趣也是乐趣”的含义。

  那天晚上离开蔡教授的家,回宿舍的路上,我想了许多,我知道选择神经外科医生这条路注定了一生是不平凡的,我为未来的不平凡而激动。

  夜色渐渐降临,微风拂面暖融融的,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湖边làng漫的情侣们正在许下明天的诺言。路灯的光线总是暧昧昏huáng,可是用眼盯住路灯的时候,又会眼花缭乱。我站在路灯下盘桓,柔滑昏huáng的灯光裹着朦胧的月牙。

  突然有人喊:“庆堂,一个人想什么呢?”我抬头一看,原来是蒋叶真。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从图书馆那边走来。“叶真,去哪儿了?”我好奇地问。“去图书馆借了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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