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恩 作者:柳寄江(六)【完结】(31)

2019-02-24  作者|标签:柳寄江 宫廷侯爵


  明白过来自己的心意,姬泽瞧着芙蓉园满目寥廓萧瑟冬景,忽的萧索的笑起来。
  这辈子,原来他也曾深爱过一个少女,渗入骨血,转作平常模样,反而无法察觉。因此当初决定让她去和亲,身体明明抗拒这个决定,频繁发出痛楚警告自己做了一件多么错误的事情,偏偏理智无法察觉,于是竟自亲手将自己深爱之人送去了那样虎狼之地。
  深切的痛悔之情让他神色变的十分狰狞,忽的大声吩咐,“速传芙蓉园园丞过来。”
  梁七变瞧着皇帝的眸子赤红,犹似要喷出火来,吓了一跳,连忙听命前去。芙蓉园园丞王修腆着个大肚子快速的奔到了河湾之上,在姬泽面前跪下,“微臣参见圣人。”
  姬泽问道,“这株梅树至此已有数年,为何如今隆冬时节应是花开之日,竟未见丝毫开花之意?”
  “回圣人的话,”王修恭谨回答,“这株骨里红乃是宜春郡主八年前种植,蕴养三四年后已然渐渐开花,一年比一年茂盛,贞平元年那一年红梅开的特别好,宜春郡主那年冬日也来瞧过,很是喜欢。嘱咐了园丁好生照料。园中上下谨记郡主吩咐,时时日日放在心中谨慎照料,只是前年长安冬日严寒,骨里红受了冻损了根茎伤了元气竟不再开花,到如今也未恢复元气。微臣等百般施救也没有办法。”
  姬泽闻王园丞的言语,心中忽生一片极致惶恐:贞平二年那一年阿顾远嫁河北,心如冰雪,这株梅树也在那一年里受了严寒冻伤不再开花,阿顾在遥远冰冷的范阳,是否也如这株骨里红一样,生机渐渐委顿,不复光泽?这种惶惑之意绞动着他的理智,无暇顾忌其他,嘶声吩咐,“速速召集宫中太医及园丁老手,前来会诊这株梅树,朕要瞧着这株骨里红以最快速度重新开花,恢复元气。”
  王园丞瞧着姬泽骇然的神色,心神失守,连连磕头,“臣这就去。这就去。”爬起来连跪带爬的退下,很快纠扯来一大班人围着这株骨里红治疗,绞尽脑汁想法子让骨里红重新开花。
  清朗的天色不知何时y-in沉下来,收起的雪花重新飘落下来。北风吹的年轻皇帝的大氅直直飘浮,雪花细小如骨点,打在枯憔的梅树上,复又打在天子的发丝眉宇之上,迅速覆盖一层淡淡的白色。姬泽却觉心中情绪汹涌,根本盖不住,喘息几刻,忽的大笑起来,笑容中充满伤感自嘲之意,“七变,你说,朕是不是天下第一的大蠢货?”
  梁七变常常跟在姬泽身边,倒也猜度着一些姬泽心意。瞧着姬泽此时神色,一时间竟自无言。
  紫云楼上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间天地吹来的冰雪寒意,宫灯光晕温暖,衣裳轻薄的歌舞伎在席间歌舞,暖意熏然。王合雍眉目微微蹙起,瞧了瞧外头重新下起的雪色,担忧姬泽,吩咐道,“雪下的越发大了,圣人还在外头没有回来,取了圣人的大氅咱们出去寻一下。”
  丹砂恭敬的应“是”。
  一旁酒席之上,薛修容坐在侧位,一身绛色宫裳姿容风流妩媚,瞟了王合雍一眼,捧着手中琉璃酒盏一饮而尽,眸光中露出不屑之意。
  王合雍取了从紫云楼中出来。天空色泽y-in沉,雪下的越发大起来,园道之上风吹的几乎难以前行。“这么冷的天,”丹砂道。“圣人若是瞧见了皇后殿下这般关心御体,定是感动殿下心意。”
  王合雍道,“本宫不图旁的什么,只要圣人身体安康,我就知足了!”
  “皇后贤德,”徐尚宫道,“微臣想着历来朝代贤后,如殿下您这般也不外如是了吧!”
  王合雍闻言唇角泛起微微笑意。不知不觉行到曲江之侧,抬头张望,见着大雪纷飞之下江景宽阔,一株崎岖寒梅独自立于曲江河湾之上,单薄渺小。姬泽负手立于梅树之下,面上神情痴狂,狂猛的北风吹的他玄色的衣襟零单,胸前的织银盘龙炫夺几乎要腾飞而上。
  王合雍隔着百步江雪之景远远的望着一岸之遥梅树下痴狂的男子,几乎在一瞬间便明白过来:他明白了对阿顾的心意。
  这些年一路陪着这个男人,心中早存有一些预感,之时在瞧见姬泽面上交错的悲喜神情之时,方确认了这一事实。
  曲江河湾中风雪惶惶,姬泽甫发现自己的情意,正处在情绪激动之间,如何发现的了百步之外的王合雍?
  王合雍望着姬泽,心中一丝酸楚之意泛出。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为着从前时光的流逝和错待伤悔不已,可曾知道,一水之隔外,自己这个皇后一缕芳心也全系在他这个皇帝夫君身上,如他爱着顾氏一般真诚热烈的真诚热泪的爱着他,至死不渝,百死无悔?
  风雪无情的吹,吹的人透心的凉。丹砂呵了呵手,抱着天子的大氅,懵懂问道,“殿下,圣人就在那边,咱们怎么不过去呀?”
  王合雍摇了摇头,“没有必要了!”转过头来缓缓向回行,心中麻木伤感,悠悠道,“咱们回去吧!”
  
  第213章 三二:散思莲子间(之妾意)
  
  北方厚重的雪色倒影在朝华居的窗纱上,形成一种明丽的色泽,阿顾坐在酸枝梨花和月榻上里,想着当日雷鸣寺中马钟莲对自己提起的那一句“掌中宝”,百思不得其解。
  雷鸣寺相遇本属意外,马钟莲瞧着并不像是无中生有之人,这一句“掌中宝”应当意有所指。世上常用“掌中宝”形容男子心中珍爱的女子,此语许是暗示孙沛恩心中有倾心之女子。但自己瞧着孙沛恩却并不像是耽于女色之人,弃妻再娶显然对发妻马氏并无尊重之意,北园之中虽养着几个侍妾,平日里也常常过夜,待之情分比与自己亲昵不少,但瞧着也不过是嬉戏之意,并无特别宠爱的模样。
  阿顾思前想后,马钟莲这一句所指竟是不知所落何处。
  长安深重的雪花如同鹅毛一样撕扯,铺天盖地的下着。姬泽冒着大雪从芙蓉园回宫,容色冷硬,星夜召延平郡王姬璋入宫,“……房州一应事体先前本由王叔安排,即刻加速安排,让孙炅得了那人去。”
  孙炅坐揽河北三镇四地,集结大量兵力,勾通边地外族,对着大周腹心之地虎视眈眈。野心早已经昭然若揭,只差了一个举起反旗的理由,便会撕下和善的臣工面具大举起兵。姬泽沉心应对,积极备战的同时,也遣行人司前往房州,择一人伪装为英宗皇帝庶孙“姬演”,留下一些“身世”的蛛丝马迹并巧妙传递到孙炅手中,从而吸引孙炅的注意力,变相将作战时点掌控在自己手中。
  两仪殿双龙吐珠背屏金碧辉煌,庄严肃穆,姬泽坐在其间,面色沉郁如冰冽铁块。他素来心x_ing决断,讲究的处事哲学是积极进取,便是发觉自己做错了事情,也绝不容许自己长久的沉浸在悔恨情绪之中,而是会立即振奋精神弥补挽回前错。如今既是发觉了自己对阿顾的钟情之意,便绝不允许她继续陷落在河北之地,而是想要将她迎回自己身边。
  “姬演”此子的投入,犹如一粒水溅入油锅之中,顷刻之间绞动天下大局。大周与河北大战,涉及天下数十万兵马,千百万百姓的生活,眼看就在眼前。饶是姬璋经历过大事,见过大世面,听闻皇帝这一吩咐,也不由心惊r_ou_跳,舔了舔唇拱手,“圣人,兹事体大,可要在和政事堂再商量商量?”
  “朕已经决定,”姬泽冷笑,没什么好商量的!”
  “这场战早晚是要打的。总是要有开头的时候,若是一直畏首畏尾,拖拖拉拉,失了士气,最后也不知落的个什么收场。倒不若一辈子都别开始,索x_ing不要战,便将大周半壁江山划给孙贼算了!”
  他微微仰头,眉宇之间露出睥睨天下的气势,“如今大周与河北双方对峙,虎视眈眈,孙炅既没有胆子反,朕就送他一个造反的由头,让他下定决定起兵。朝廷备战已足,以讨逆的名头对应,以逸待劳,有利于收束局面,收拢天下民心。到时候压制逆贼,再揭穿‘英宗庶孙’的假象,孙贼实力道义两方都输个彻底,自会一败涂地,有利于咱们收拾残局!”
  姬璋摄于姬泽君威,不由自主的低下头来,诚心诚意应道,“臣领命。”大踏步退出殿去,转身出去执行姬泽的指令。
  两仪殿肃然,青铜宫灯烛光火照,竟殿中玄色的帷幕照的柔软。
  姬泽想起阿顾,心中一软,凤眸眸色柔和。
  无论自己是想要中兴大周富国强兵,还是要得回心爱的女子,这一场大战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若是大周与河北当真开战,阿顾失了大周郡主身份的尊贵,在河北怕是会很吃一丝苦头。他心眷阿顾,却不敢透露一丝一毫在意,怕让人瞧出了痕迹,此后拿着阿顾当要挟自己的利器,反而更增添了阿顾危险。细想阿顾如今在河北受苦之状,竟是坐卧不能安宁,扬声道,“来人,宣内侍少监马燮!”
  ……
  北地冬日消散,白杨枝头露出第一缕浅浅的绿意。朝华居厢房下人房门前,少女微微仰头,面容如春花一般绽开,笑着应对了身边姐妹,方进了屋子,对着灯下展开藏在怀中的纸条,瞧着其上司主发来的指令,怔了良久,面上凝出一段凄凉笑话。将纸条揉烂了,置在案上水盏中,瞧着一点一点在盏中沤尽,仰头吞进肚子里。
  春日孙府景色渐渐明朗。蕊春与银钿提着花篮经过廊道,“……如今河北局势复杂,听说三镇兵马调动频繁,府中人人气势高涨,对咱们郡主也越来越少恭敬了!”银钿声音忧心忡忡,抬头瞧了蕊春明媚如春花的容颜一眼,“如今这等状况,咱们只谨言慎行,少给郡主惹麻烦!”
  “银钿姐姐的话我明白,”蕊春随在银钿身边,声音驯顺,“咱们只守着朝华居的一亩三分地,少出来走动就是。”
  银钿绽放笑意,“你能够这般想就好了!”
  说着话长廊一转,便要进入朝华居,正逢着此时孙沛恩一身戎装入了北园,二女忙退到一边,朝着孙沛恩行了一礼,恭敬道,“奴婢见过将军。”
  孙沛恩随意点了点头,大踏步迈向前方。经过二人身边之时,蕊春忽的腿一歪,“哎哟”一声惊呼,向着一旁倾倒而去。孙沛恩猝防之间,想要竟少女推开,瞧见蕊春花容月貌,手上动作一转,抱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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