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垛_铁凝【完结】(9)

2019-02-23  作者|标签:铁凝



晚上秋贵跳房过来敲小臭子的窗户,小臭子开了门说:“我还当是乔呢,是你。是哪阵风又把你chuī回来。”秋贵说:“你就知道乔,怎么乔还不让你脱产?你过来吧,我那厢严实,说话方便。”

秋贵在前小臭子在后,翻到秋贵家。

秋贵不敢点灯,插上门让小臭子上炕,小臭子只在迎门桌前坐着不动。秋贵在炕上说:“怎么叫过来不过来,生分了?”小臭子说:“我这心里太乱,乱煞个人。”秋贵说:“乱什么,不比我在pào楼上qiáng。在pào楼上你一趟一趟地找我跑事,我这心里也不清静。让八路军也占了不少便宜。”

小臭子不说话。

秋贵说:“你怎么不说话?”

小臭子说:“也指不定谁占谁的便宜。我也说不清。你没听说前些日子百舍出的事?”

秋贵说:“还能听不见。不就是抓了他们俩人。”

小臭子说:“算了,不说它了。”

秋贵走到迎门桌前把小臭子拦腰一抱,抱上炕。

秋贵说:“我换防了,又回城里警备队。”

小臭子说:“不兴不回来。”

秋贵说:“军令如山倒。哎,你为什么不愿让我回来?”

小臭子说:“怕。”

小臭子听见秋贵也躺在炕上叹气,就想:为什么不仁不义光扫人家的兴,也是常年不回来,难得见一面。

小臭子和秋贵去亲热。只在jī叫三遍时,秋贵又说:“我不能等天亮走,临走前我还得对你说几句正经话。我不是换防,是单独从代安调回来的。你净去代安,日本人知道了我跟你靠着,让我单独给你布置事。这倒遮人耳目,不让你乱跟别人联系了。上回队上来百舍抓人的事我也知道,连日本弘部都说你的情报准。”

小臭子一听秋贵是为了这件事回来的,一头扎在了秋贵怀里说:“我的天,可别让我gān这事了,饶了我吧。”

秋贵说:“也值不当吓成这样,拿出上代安pào楼找我的劲儿来不就是了。”

小臭子说:“我不,我舍不得乔。”

秋贵说:“要不是你先提起了乔,这头一件事我也说不出口,乡里乡亲的,可上边让我跟你jiāo待的就是她。”

jī又叫了一遍,秋贵扣上街门捏上锁子走了。

秋贵一走,小臭子又躲在家里一躲好些天。当块儿的人都说小臭子躲在家里不出来是害脏病,走不了道儿。

秋贵在城里也给小臭子顶着,有眉有眼地说小臭子害脏病,还专当着人给小臭子买治那病的药。谁知后来日本人又作了调查,知道小臭子是装病,就要下秋贵的枪,赶秋贵去当伙夫。秋贵顶不住了又找小臭子,告诉小臭子装是装不下去了,再装俩人的小命都难保。

不久乔回了一次村,躲在村南一个窝棚里。小臭子给乔送了一趟烧山药,送完山药又进了一趟城。

晚上,一个霜天,月明星稀。有黑鸦鸦的一片人猫着腰朝窝棚压过来,用刺刀挑开沉甸甸的草苫儿,绑走了乔。在黑鸦鸦的人群里,有日本人也有警备队,秋贵领的路。

这天夜里小臭子睡觉悟着头,捂得严严实实。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梦见地狱里油锅炸人的情景。她想那都是yín乱的过。长大她没有再听过这两个字,现在却又想起来:yín乱,啊,yín乱。她想。

乔没有被绑到城里,他们把她绑到一个坍了的枯井里。那井老辈子坍了,是个一房深的大坑,属百舍。警备队在井外站岗,站成一圈儿:日本人下井审问。其实那不是审问,一切无须审问,日本人需要游戏。

有人给乔松开绑,那解放了的乔的手劈手就从衣襟上摘下那杆钢笔死死攥住。有人解下乔的皮带,又有人扒乔的衣裳……

也许连日本人都没想过现在为什么要游戏,然而谁都觉出现在要的就是游戏。于是,人们争先恐后排队。他们贴着枯井壁站成一圈儿,一个像征轮番的圈儿;他们拍打着自己的光腚往前挤,有人扑下去,有人站起来……

这身子底下是俺家的旧炕席吧。乔想。

这身子旁边是笨花垒的那“院墙”吧。乔想。

快蹬住上马石往墙里跳,跳呀。乔想。

你看我躺成这样儿还不懂,连猫狗都知道的事。乔想。

你那儿为什么多一块儿,我那儿为什么少一块块儿。乔想。

有人听见乔叫了一声“老有”。

乔只见过老有,乔和老有都没长大过。

又是村里jī叫三遍的时刻。

井外的岗撤了,井下的人散了。

太阳很晚才晒化花柴上的霜。太阳晒不到枯井里,枯井里的霜化得慢。百舍人围住枯井看。眼花了,觉着乔身边的霜是花。有人眼不花,看见乔流在外面的肠子,心想这是让人用刺刀从裆里挑开的。有人看见乔胸脯上一边一个碗大的血坑,露着肋条,心想这是刺刀旋的。

乔死攥着手,手里有杆钢笔,谁都看见了。

抗日一次次遭受损失,人们急了。民兵们见洋人就打,见骑自行车的就打。班得森在汽车道上被打了伏击,他骑自行车从邻县布道回来。

班得森死了,他的车子成了民兵们的战利品。他身上背的口袋没人要,口袋里只有一本《新约全书》和一把“金句”。

老有爹装扮成开药铺的先生进城办货,参加班得森的追悼会。班得森埋在自己种的菜园里,有块膝盖高的石碑,上面横刻着:

班得森瑞典传教士

1897——1942

小臭子真病了,整天对着她娘米子喊头晕。米子不到五十就弯了腰,身上gān枯得像柴禾。她给小臭子拌疙瘩汤吃,放上香油葱花。小臭子不吃,说不能闻葱花味儿。秋贵不敢回村,就托人给小臭子捎挂面馓子。

小臭子在家将养俩仨月,好了。脸捂得比过去白,又显出一身新鲜。她不愿再想过去的事,小时候的事,长大了的事。好事坏事她都不愿再想,她一心想嫁个人,嫁远点,最好是沟那边,今生今世也不再回百舍。没有人来说亲,小臭子就盼。

有一天国来了,小臭子有多少日子不见国了,她也不知道,好像是上辈子认识过的人。可这是国,她熟。他装过她舅,她装过他外甥女。

这是个下午。下午,敌人少活动,一般是回城的时候。

国穿一身白纺绸裤褂。国什么衣服都穿,他还在敌工部。

小臭子一见国,不知怎么好,又找烟,又让她娘米子烧水。国说:“我抽根烟吧,

不用烧水了,烟囱一冒烟有目标。”国接过小臭子递给他的烟,自己挑开锡纸,闻见一股霉味,心想这烟cháo了,隔了夏天,没人抽过。他还是拿出一颗,光在桌子上磕,不点。小臭子也不留意。

小臭子病了几个月,就几个月没抽烟。

国磕了一会儿烟对小臭子说:“贾凤珍同志,上级让我来看看你。听说你闹了一阵子病。”

小臭子坐在炕沿,把两只巴掌夹在膝盖缝里揉搓。国坐在迎门椅子上。

国又说:“这一阵子见好?”

小臭子说:“好了,利索了。”

国左看看右看看,眼睛绕着屋子看,看见炕上堆着小臭子该洗的衣服,衣服里也有那件毛布大褂,这毛布不洗不熨也不起褶。国看见那大褂上的绦子边儿,想起小臭子对那绦子边儿的形容:上面有碎点儿,国想:先前没留意过,真有碎点儿,是一排十字形小花,黑的。国把眼光停在小臭子身上,小臭子的两个膝盖还夹着两只巴掌。三伏天,小臭子穿着斜大襟短袖布衫,手腕子以上圆滚滚的。

国收住眼光说:“有点事。”

小臭子一愣说:“什么事,莫非还是从前那事儿?”

国说:“也可以这么说。”

小臭子把手从膝盖里抽出来摁住炕沿说:“这些日子我净想别的。”

国笑了笑,说:“怎么,动摇了?”

小臭子说:“也不是动摇,我娘净给我提寻人的事,说我都二十出头儿了。”

国说:“噢,是这么回事。这倒不能阻拦,可也得兼顾呀。”

小臭子说:“你是说不能忘了抗日?”

国说:“你看,一捅就破。”

小臭子说:“我当是闹了阵子病,八路早把我给忘了,敢情门记着哪。”

国说:“看你说的,还能把你忘了。”

小臭子说:“你给我布置吧。”

国说:“这次的事不同往常,我一个人怕说不十分准确,你跟我走一趟吧。”

小臭子说:“莫非去见区长?”

国说:“去县敌工部。”

小臭子说:“就走?”

国说:“就走,天黑得赶到。还有二十里地哩。”

国把没点的烟又插进烟盒,用手推开。小臭子扒着衣裳堆找替换的衣裳。

国说:“也不用换衣裳了,穿这一身出门就挺合适,天这么热。”

小臭子说:“老百姓都不时兴穿短袖的。”

国说:“不碍。”

小臭子思忖片刻说:“好吧”她只拿扫炕笤帚把浑身上下扫了个遍,才进屋对她娘献子说,她跟国出去有事,今天不回来也不必着急。有人问,就说上外村染布去了。

小臭子真收拾个包袱一夹,跟国出了门。

三伏天,大庄稼正吐穗,花正放铃。但环境残酷,抗日政府又抵制日本人的号召种花,花在旷野里成了稀有。人们种,不再为了买卖,只为了生产自救,浆线织布,当絮花。

国在前,小臭子在后,他们在大庄稼掩映着的土路上走。今年缺雨,土路坚硬,路上常年少行人,少车马,连浮土都不起。路中间长着“车前子”、“羊角蔓”。

国和小臭子在jiāo通沟里走,小臭子在前,国在后。这jiāo通沟是专为跑情况把老路破开挖成的,一人深,能走大车。人在沟里猫腰走,沟上看不见;直着腰走,光能看见脑袋顶儿。

小臭子在前,国在后。国又看见小臭子luǒ露着的甩动着的两条胳膊。一件天蓝布衫紧勒着腰,沿腰皱起几个横褶儿。国想,都是这件布衫瘦的过,也许是小臭子的肉瓷实。是瓷实,屁股也显肥,走起来一上一下,两边不住倒替。国又想,那次我驮她上代安,她坐在车大梁上我倒没注意过这个背影,生是离我太近的过。原来人一拉开了距离,反倒能看清一切。算了,不看了,走路吧。

国不再注意小臭子,伸手向腰后摸,摸到了他的德国撸子——勃朗宁。他想,这才是战争的需要。

小臭子在前,国在后。走着走着。小臭子突然站住回过头问国:“也不歇会儿。”

国说:“累了?”小臭子说:“有点儿。”

国看见小臭子额上的齐眉穗儿浸着汗,粘在脑门上;胸前也有汗,布衫中间湿了一小溜儿,衣裳有点往身上贴。国的心一动,想:刚才我光注意了她的后影儿,把个前影儿忽略了,要不是衣服粘在身上你还当人就只有件衣服呢,人忽略的往往就是衣服底下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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