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珠 作者:意迟迟(四)【完结】(67)

2019-02-22  作者|标签:意迟迟


听霜唬了一跳,禁不住也“啊”了一声。
声音忘了放轻,再次惊动了陆幼筠。
她从里头走了出来,冷着脸看两个婢女:“官兵?”
小丫头点头如捣蒜,边哭边道:“是官兵,穿的一身蓝,各个手里拿着刀枪。”
陆幼筠听见“蓝”字,脸色已是大变了。
父亲彻夜未归,却来了一群不是他们的人,只怕事情没有她想象的那般顺利,父亲等人也已是凶多吉少!
她瞳孔收缩,面上神色再三变幻,最终定格在了一张笑盈盈的面孔上。
听霜和跪在地上的小丫头见状皆不由得骇出了一身冷汗。
听到那样的话,她竟然还能笑的出来?
听霜简直不敢看她的脸。
但陆幼筠微笑着,却并不言语。她倚靠着廊柱斜斜坐在了栏杆上,身姿曼妙,貌美动人,似乎方才那些话同她一点干系也没有。
就这么过了约莫半刻钟,又有人来报说,外头传言太子殿下没了。
陆幼筠是钦定的太子妃,翻过年便该大婚的,若这当口太子死了,那她该怎么办?
先前传话的小丫头想起丫鬟们往日私下说的闲言碎语,说自家姑娘是真心喜欢太子的,不由觉得姑娘要哭,可没想到,映入她眼帘的那张美貌脸庞上,除了笑意还是笑意。
陆幼筠听完了消息,“咯咯咯”地笑起来,像听见了世上最可笑的事。
她从栏杆上跳下来,轻轻地掸了掸裙子,笑着道:“你们都留着吧,我得去一趟阿离那。”言罢她头也不回地便走了。
时至此刻,陆离那也已多少听说了点消息,瞧见她来,立即便问:“怎么一回事?”
他被关在家中,“两耳不闻窗外事”,连父亲昨夜未归也不知,更别说父亲的计划。他心知事情不对,可长姐面带微笑,脸上半点端倪也看不出。
他已急得额上冒汗。
陆幼筠却依然不答他的话,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昨夜睡得可好,屋子里可暖和?雪下得那般大,你可听见了动静?”她端起茶盏,乱七八糟地问着话,竟是一副要同他闲话家常的模样。
陆离沉下脸,转头就要往外头走。
但他的脚才刚刚抬起,身后便有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陆幼筠生得十指纤纤,看起来一点力气也没有,但她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令他突然之间寸步难行。
她的声音却是轻柔细软的:“太子和父亲,输了。”
“你我身为陆立展的子女,自然也难逃干系,但事无定论,也许你我此番能够苟活也说不定。”
“乖阿离,你我生来就是注定要相依为命的。”
她用小时叫他的口气说着话,陆离却听得毛骨悚然。
他用力掰开她的手指,一根根地掰,一边斩钉截铁地道:“不!我若能活,绝不再同你一道!”
陆幼筠的声音慢慢地冷了下来:“我不答应你便休想离我而去。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你即便是死也得同我死在一道。你不会娶妻,不会生子,永远都只能是我一人的乖阿离。”
她攥着袖子的手愈发得用力了。
陆离口中反复说着“疯了”,一面掏出了把小小的匕首。
他要割断袖子逃离这个疯子!
陆幼筠则眼看自己就要控制不住他,突然身子前倾整个抱住了他的胳膊:“你走不了的,你永远都走不——”
这时,话音戛然而止,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第353章 陆幼筠

陆离手中的匕首,扎在了她的心窝上。
刹那间,尖锐的疼痛有如千层的巨浪,劈头盖脸打得她再也站立不住。她松开了手,身子后仰,无力地往地上倒去。
地砖冷硬似铁,陆幼筠重重地摔在上头,周身骨头好像都要被撞碎。
但不管是哪一种痛,都敌不过她的心痛。
血在淙淙地流淌,热气腾腾的,还带着活气,可她似乎早在匕首落下的那一刻便已经死了。怎么可能?他怎么敢杀自己?随着血液流逝,陆幼筠的瞳孔渐渐涣散,但她依然直勾勾地盯着陆离看。
她无法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他怎么能对自己下手呢?
她待世人如草芥,待他却自来是掏心掏肺,再好不过,他究竟是有哪一点不满意?都说长姐如母,母亲去世后,她便一直又当姐姐又当母亲,事事为他着想,而今她却只有那么一个小小的愿意,便叫他不痛快了?
事到如今,父亲必然要死。
他除了自己还有什么亲人?
他怎么敢——杀了我?陆幼筠在心里尖叫,撕心裂肺的叫,可她嘴上一个字也没有说。疼痛太过锐利,令她连嘴也张不开,她只是看着陆离,看着他,还是看着他,死死地瞪着眼睛。
陆离还站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过。
他的手甚至还僵硬的保持着方才刺下匕首的动作。
他眼里全是恐惧,对她的,也有对自己的。那些惶恐和惊骇,像是突来的疫病,很快便吞吃了他的大脑,他僵直着身体,突然一下跌倒摔在了地上。
那两条腿,像是面做的,软塌塌再也站不起来。
他从来没有杀过人。
从来没有。
脑子里乱糟糟的,陆离呆愣愣地看向自家姐姐,蓦地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成了一团,他嚎啕大哭,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孩。
可陆幼筠听见了哭声,却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又开始泪流不止,活脱脱就是个疯子。
眼泪一颗颗从眼眶里滚落出来,她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她那样爱他,他为什么却不肯乖乖接受?
明明她是那样低声下气地想要同连若生交好,她却也不肯接受?
她能怎么办?她还能怎么办?她从来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爱一个人,先天不知,后天也未能习得,从没有人教过她,也没有人愿意教她……她只能听从心底里那个邪恶的声音去爱人……
可他们都不爱她。
没有人爱她。
连生她养她的母亲也不爱她,怎么可能还会有别人来爱她。
她小时便知道,父亲心中一直另有所系,他和母亲的婚事,不过是一桩利益推动下的敷衍。而连她都知道的事,母亲身在局中,自然就看得更加清楚。
他对她无意。
她也对他无心。
他们从未彼此付出过真情。
生儿育女,不过是为了传递香火,同爱情无关,同对孩子的喜爱也无关。他们姐弟俩的出生,不过也是利益权衡下的另一种产物。父亲和母亲,从未爱过他们。
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当初年幼天真,满心以为母亲早晚还是会喜欢自己的。只要自己再听话一些,再乖巧一些,母亲就一定会喜欢自己的。
于是年幼的陆幼筠,成日里便只想讨好母亲。
但母亲吝啬于夸赞,从不说一个“好”字。
那日她拿着自己作的诗,兴高采烈地去见母亲,不想半道上却碰见了时任父亲幕僚的表舅。表舅见了她的诗,连连夸赞。她站在廊下,听得满心欢喜,心道母亲过会见了一定也会觉得好。
可这时候,表舅突然冲她脸上亲了过来,边笑着道:“筠姐儿真是又聪慧又好看。”
廊下并无旁人,但那瞬间,当他的胡茬扎在自己脸上时,她下意识觉得难堪不适,挣扎躲开后,瞪着眼睛看向了他。
表舅手里却还抓着她写的诗,眼神轻佻地看着她,笑呵呵道:“表舅这是喜欢你。”
她莫名有些发慌,诗也不要了,转身就要走,可才转过去便看见了母亲。母亲不知何时站在那的,一个人,身边连丫鬟也没带,就那么站在那看着他们,眉眼沉沉的很吓人。
过了会,母亲带着她进了屋子,依然是黑沉沉要落雨的一张脸。
小陆幼筠便心想母亲方才一定是瞧见了,回头母亲必定会让父亲将表舅赶出门去。
可母亲站定了,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她被打得趔趄摔倒,口角也破了,火辣辣的疼,眼泪一下子便全涌了出来。
她捂着脸仰头看向母亲。
母亲的眼神却像是要吃人,恶狠狠地盯着她道:“不要脸的贱胚子!小小年纪不学好,竟成日想着勾人,你不如死了干净!”
她被骂得惶惶大哭,连连摇头,她没有,她没有……她不是贱胚子……
母亲却气冲冲地端起一旁的热茶兜头浇了她一身。
而她当时,不过只有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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