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中短篇小说选_苏童【完结】(86)

2019-02-22  作者|标签:苏童

  我们在坝上等待学校的汽车。汽车却迟迟不来,二十几个同学就放下铺盖当凳子坐下来,耐心地守望着大坝外面的公路。我记得是李胖提议把扑克拿出来的,我忘了说李胖是拱猪的高手。大家争先恐后往他那里挤,需要说明的是这不是什么拍马屁,谁都觉得和李胖在一起玩拱猪是一种享受,因为他是真正的高手。李胖挑了三个人,其中当然有我,有我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还挑选了赵丰收,这个脑子有严重问题的人。我不知道李胖为什么要挑选这么个鱼龙混杂的阵容。

  说的是最后一付牌。最后一付牌我已经估计到黑桃q在李胖的手上,我怀着一种挑战的心理连续出黑桃,期望能抓住李胖,但我发现赵丰收紧张起来,他用一种几乎是仇恨的目光瞪着我,我猜到他手中黑桃少了,我猜到黑桃k和黑桃a在他手中,可我才不管他呢。我看见赵丰收突然狂叫了一声,将一张黑桃a重重地扔在地上,我听见李胖说了一句,拱得好。李胖用一种非常优雅的动作把“猪”轻轻地放在赵丰收的面前。一头讨厌的“猪”。然后我手里的扑克就被赵丰收抢去了,赵丰收那天的情绪很反常,他的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一只手抓起一把扑克向空中扔去,玩什么扑克,他说,马上就回家了,还玩什么扑克?

  我们都惊愕地看着赵丰收,谁也没见过他恼羞成怒以后是这种模样。我们醒过神来就开始痛骂赵丰收,我们说,你输不起就滚一边去,谁要跟你玩?只有李胖不动声色,李胖不动声色地盯着赵丰收,他说,你当了九次猪,你要受罚。你想耍赖不行,你要受罚。赵丰收背过身去,看着大坝与公路之间的河流,他说,罚就罚,你说怎么罚吧?李胖说,学猪的样子,在地上爬,学猪的样子,一边爬一边啃泥巴呀。我觉得所有人一下都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盯着赵丰收宽阔的后背,有个同学悄悄地靠上去,企图用粉笔在他背上写字,被赵丰收一把揪住了手。我觉得赵丰收那天很反常,包括他的这种敏锐的反应,同样让人吃惊。然后我们听见他的声音也是异样的,他突然站起来说,我不爬,我自己罚自己。我们听出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他说,我头脑冲动,我要罚自己,清醒一下头脑。

  赵丰收向坝下的河水奔去时我们还不知道他要gān什么,我们都愣在那里。我记得李胖问我,他会不会游泳?我说他会游泳,李胖向前追赶的姿势一下就停滞了,他在我脖子上推了一下,说,去拉住他,他今天很不正常!

  我追到河边的时候赵丰收已经跳进了河水中,我看见他像一条网中之鱼在水中跳,就像一条疯狂的鱼,他在水中一上一下地跳,水花溅到了我的脸上。我听见他在一遍遍地怒吼,我不是猪,我不是猪!我就在岸上安慰他,我说,谁说你是猪,不都在开玩笑吗?你怎么突然认真起来了?

  坝上又有人向我们这里跑来了,我指着坝上的人影说,你出什么洋相,女生都在笑话你呢。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这句话产生了作用,我看见赵丰收突然转过身,向我这里走来,他满面水痕,看不出是否有眼泪,我觉得他的表情很严肃,因此我不能再嘲弄他,他好像是要告诉我什么。我等待着,听见他在我耳边大口地喘气,然后他就告诉了我那件事情,我知道了,我知道冯小桃跟谁了,他说着还指着坝上的土坡,他说,他们两个人,就躲在这里。我下意识地回头看着坝上,问他,你说谁?是谁跟冯小桃在一起?赵丰收的脸抽搐着,我觉得他差点就要哭出来了,从坝上跑下来的人正向我们靠近,赵丰收看着他们,然后他突然对我说,你不说,我也不说,你不说,我为什么要说?

  我保持沉默。我保持沉默是因为我觉得沉默是容易的事。我保持沉默,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情说出去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我把赵丰收从水中拉了上来。这个瞬间我不再蔑视赵丰收,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是我一生中见到的第一个堕入情网的人。我以前不懂什么叫堕入情网,但是那天在大坝上我懂了,我认为堕入情网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糊涂和愚蠢,其次就是容易让别人笑话。当然这只是我那时胡乱总结的一个哲理,少不更事,故作深沉罢了。一个人一生中会遇到许多值得记忆的人,就像我记忆中的赵丰收,奇怪的是赵丰收进入我记忆的途径,我总在与朋友玩扑克的情况下想起赵丰收,我看见黑桃q就想起这个中学同学。拱猪这种游戏早已经不再流行,但赵丰收作为那头“猪”的形象代表却闪烁着永远的不幸的光芒。

  将一个人与猪联系起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是残忍而缺乏人道的,所以我想假如以后拱猪游戏再度盛行的话,应该有名称替代拱猪这个字眼,可以考虑叫叼羊、捉jī什么的,最好还是改叫叼羊吧——jī这种家禽如今给人以更加不洁的感觉。

  神女峰

  轮船码头比任何一个集市都要拥挤和肮脏,滞留此地的人们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还有的四仰八叉地躺在仅有的几块空地上,张大嘴呼吸着污浊的空气,一边打着响亮的呼噜,轮船尖利的汽笛声没有惊动那些人,很明显他们并不是旅客。

  最后的两名旅客大概就是描月和李咏。描月的一只手被李咏紧紧地拽着,另一只手一直提着她的黑色长裙,像一个木偶被牵拉到了检票口。描月意识到自己像一个木偶,因此她的脸上一直凝固着一种窘迫的表情,当她在检票口撞到一个农民模样的人时,描月没有向那人道歉,却猛然甩掉李咏的手,你gān嘛这么慌慌张张的,描月说,船还没开呢,你慌什么?

  李咏回过头匆匆瞥了女友一眼,他的手上肩上各挎了一只旅行袋,脖子上挂着描月的女士皮包。李咏察觉到描月在生气,但他没生气。李咏踮起脚尖朝轮船的甲板上张望,突然高声叫起来,我大哥,我看见我大哥了!李咏朝甲板上的一个男人挥着手,一边揽着描月的肩膀说,看见我大哥了吗,他正跟我们挥手呢。

  描月看见一个穿蓝白条衬衫打着领带的男人,叼着香烟伏在栏杆上,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朝左右两侧潦草地晃了两下,他挥手的姿势活像是一个大人物。描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后面当然没有什么人,她其实知道他在向自己挥手,只是故意不看他。其实不用李咏介绍,描月也知道了,那个人就是老崔。

  上船的时候描月仍然目不旁视,但是冷不丁地说了一句,你大哥?哼,你大哥就这模样呀?

  描月嘴快,说了话往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描月是个喜欢贬低一切男人的女孩,其实就站在甲板上的老崔来说,他的体型要比描月想象的高大魁梧,他的长相也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一些,英俊一些。

  他们三个人包下了一个二等舱,舱室不大,却还算gān净。描月是第一次坐船,不禁有点喜形于色,她在舱内扫视了一圈,摸了摸chuáng铺说,挺舒服的么。描月说完就后悔了,她看见老崔投来的目光,那么匆匆一瞥,却让她后悔得要命。

  老崔含笑道,是第一次坐船吧?

  第一次怎么啦?描月说,坐轮船有什么可得意的,又不是坐航空母舰。

  老崔愣了一下,看看李咏,说,厉害。

  她就是嘴厉害,李咏说,心眼还挺好的。

  谁告诉你我心眼好的?描月说,你根本不了解我。

  李咏尴尬地笑了笑,转移话题说,操,就我们三个人,没有外人来了,这多痛快。大哥还是你英明,坐二等舱就得包舱。

  有钱么,有钱就能摆阔。描月从小包里取出化妆盒,细细地在脸上补了点妆,描月对着小镜子说,我倒希望再来一个人,有趣一点的人,要不,这一路上还不把人闷死。

  描月听着两个男人无言以对,总算觉得解了气,又觉得他们嘴笨,忍不住偷偷一笑,她从镜子后面偷窥两个男人,他们都微笑着,脸上是一种相仿的宽容的表情。李咏这时候凑到描月耳边,轻声说,你对我大哥客气点,你忘了你的工作都是他帮忙找的?

  描月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描月的报复本来已经完成,没想到李咏紧接着就做了那件事。李咏从chuáng下拿出了三双拖鞋,第一双给了老崔,第二双给了描月,第三双放在自己脚下,描月看着他拿鞋的次序,心里很不舒服,偏偏老崔在说话了,老崔说,李咏你又错了,该先给你女朋友呀。老崔话音未落,描月已经把拖鞋踢了出去。

  没出息,描月冲着李咏喊道,你是男人吗,他有钱你就甘心当他的奴才?

  你这是什么话?他是我大哥呀。李咏涨红了脸,讪讪他说,一双拖鞋,先给谁还不一样?

  老崔在一边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听上去快乐而暧昧,他一边笑一边拍着李咏的肩膀,然后附到李咏耳边说着什么。描月瞪着他们,她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却看见老崔注视着自己,老崔的眼神有点古怪,似乎在赞赏她,似乎又不是,描月觉得那种眼神很隐秘。

  不知怎么描月不敢正视老崔的眼睛。她转过脸去望着船窗外面,窗外码头上的景物已经开始移动,昏huáng的江水缓缓地后退,船已经离港了。旅行开始了,描月的心情也一点一点好起来,她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南京,武汉,万县,重庆这些地名,那是她记得的三峡旅行将要经过的城市。描月的心情一点一点地好起来,她想象着长江三峡美丽壮观的景色,依稀看见一座形状奇特的陡峭的山峰,那就是著名的神女峰。描月是在一张长江游览图上知道它的,神女峰的形状确实像一个守江而望的女人。描月也不知道为什么独独是神女峰让她产生了无限的想象。

  描月从小包里找到了那张皱巴巴的游览图,描月的手指沿着图上的长江优美地移动着,在标示神女峰的红点上突然停顿了,神女峰,描月莞尔一笑,叹了一口气说,唉,船开得真慢,什么时候才能到神女峰呀?

  李咏已经脱下衬衫光着上身了,他正用毛巾在腋下抹擦着。急什么?李咏说,船不是刚开吗,那个什么峰肯定在三峡里,过了武汉才进三峡,进了三峡才能看见呢。

  那用得着你说?描月朝李咏轻蔑地瞥了一眼,她意识到自己是在间老崔,但不知怎么她的目光一旦与老崔相遇就慌忙躲开了。描月又埋头盯着游览图,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估计船过神女峰是在第三天,要不就是在第四天?

  我也不知道是第几天,老崔在另一张chuáng铺上收起手里的报纸,说,我就知道第二天到武汉,到了武汉就该下船啦。

  武汉有什么意思?描月仍然低着头说,我小姨妈就住在武汉,我妈去过那儿,说夏天热死人,冬天冻死,又没什么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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