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血_苏童【完结】(16)

2019-02-21  作者|标签:苏童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说的全是屁话,陶扫兴地缩回脚,他正想对"秦说什么,里屋传来了笃笃的敲墙的声响,大概是妞妞那个小破鞋在敲墙,陶朝秦瞪了瞪眼睛就朝门边走,我走了,他说,你跟她好好地泡吧。

  等一会儿,秦追到门边拉住陶,他又低下头看了看陶的新鞋,这么热的天穿回力牌够热的。秦摸了摸陶的新鞋,他说,你难道不嫌热吗?

  屁话,陶大声说,他觉得无从发泄莫名的火气,于是他俯到秦的耳边轻声补充一句,我告诉你,妞妞是个超级小破鞋。你小心染上杨梅大疮。

  天气确实闷热不堪,六月杨槐树枝叶繁茂,知了在看不见的树叶间长吟短唱,街道上是一种夏日独有的空旷而情倦的气氛,出没于店铺、居所和工厂大门的人们衣衫不整,步履滞钝,他们的脸上普遍带有一种委顿和烦躁的神色,南方的六月是最讨厌的季节,但对于新买了回力牌球鞋的陶来说,一切都是美好而充满生气的。

  下午陶从围墙上翻进了八一中学的操场,陶已经很久没上学了。他走到教室门口,看见一群少男少女的脑袋在几扇窗户飘忽不定,有人在座位之间窜来窜去的,不知在忙些什么,而那个胆小怕事的女教师正用一种外乡口音讲述着拖拉机的功能。是上课的时间,陶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舍弃了进教室展览新鞋的念头。他对教室和上课这类事物真是厌恶透了。

  陶站在空空dàngdàng的操场上,六月骄阳使学校的红色教舍闪烁出一种刺眼的红光,一半是砂一半是泥的操场蒸腾着热气。陶弯腰紧了紧回力牌球鞋的鞋带,跑两圈玩玩,他对自己说,然后陶沿着操场的不规则跑道跑了一圈、二圈,又跑了一圈、二圈!陶在操场上独自奔跑的时候听见脚下响起细砂与橡胶摩擦的声音,嚓、嚓,轻微而富有节奏,陶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奔跑是优美而有力的,陶第一次在学校的操场上跑了这么长的距离。

  陶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有人爬上了学校的围墙,他坐在围墙上静静地观望着陶两只脚在空中的互相击打,那是猫头,来自与香椿树街毗邻的老王街的猫头。陶奔跑的时候居然没有发现围墙上的猫头,后来猫头开始把墙上的灰泥剥下来朝陶的头顶扔,陶的马驹式的奔跑才戛然而止。陶仰起脸看见了猫头,起初他以为猫头在跟他开玩笑,陶一边撩起背心擦汗一边朝围墙走去,他说猫头你蹲在墙上gān什么?猫头没有回答,猫头的喉咙里呼噜一声,啐下一口粘痰,幸亏陶反应敏捷,他往左侧跳了一步,看见那口粘痰落在板结的沙坑里,看上去令人恶心。

  猫头你他蚂疯啦?你到底想gān什么?陶高声叫道。

  听说是你偷了我的鞋。猫头从围墙上跳了下来,他的结实而高大的身体落地时响起沉闷的反弹声。猫头拍着手上的尘上向陶走近两步,又后退两步,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陶脚上的回力牌球鞋,怎么变新了?他说,你用什么东西把它擦得这么白?你以为把它擦新了我就认不出来啦?

  猎头你他妈的真是疯了。陶下意识地退到围墙边,本来就是双新鞋,陶说,是我叔叔从外地带回来的。我怎么会偷你的鞋?难道我会偷你的旧鞋穿吗?

  那么你把鞋底亮出来让我看看。猫头声色俱厉地说。

  看吧。陶再次翘起了他的脚,自从穿上回力牌球鞋以后他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这个动作,唯有这次他的心情是屈rǔ的,与往日大相径庭。看吧。陶说,是不是你的鞋看看就知道了。陶的心里很想对准猫头的脸飞起一脚,他看见自己的脚在猫头的手掌里颤动了一下;脚弓绷紧然后又颓然松弛下来,他缺乏这份勇气。他知道老王街的猫头不是好惹的。

  是新鞋,比我那双新多了。猫头说着放下陶的脚,这时他听见陶发出了嘲谑的一笑,陶的笑声听来古怪而居心叵测。猫头狐疑地盯着陶沉吟片刻,他说,不过也难说,谁知道你搞的什么鬼名堂?

  陶看着猫头纵身翻上围墙,很快就消失不见了。陶朝围墙骂了一句脏话,他想他跟猫头一向无怨无仇,说不定是秦在中间搞了什么鬼,他想他跟秦也无怨无仇,秦又凭什么在中间搞鬼呢?

  从学校出来后陶就去了秦的家。陶怒气冲冲,秦却矢口否认陶的种种诘问,你胡说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懂。秦懒洋洋地躺在竹椅上,用手一遍遍地弹着田径裤的松紧带。秦的表情显得有点滑稽,他说,猫头那双回力牌是蓝的,而你那双不是白的吗?谁要再诬陷你我陪你揍他去。

  陶站在秦的家里愣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我操。陶觉得世界突然变得莫名其妙,他走到外面,香椿树街上几个行人的背影也显得鬼鬼祟祟,陶低头注视自己的白色回力牌球鞋,他发现条形鞋头和雪白的鞋面甚至鞋带上都出现了yīn影,这些yīn影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闪烁、飘移,陶不知它们来自何处。

  陶有很长时间没去找过许和秦,后来是许和秦结伴来到了陶的家里。从前的形影不离的朋友现在坐到一起竟然有点尴尬,陶隐约预感到两个朋友登门的目的,但他没有开口问,他想他们有什么目的迟早会说出来的。

  许和秦几乎同时发现陶那天穿着一双拖鞋,这个发现使两个人互相jiāo换了一下眼色。在他们的印象中,自从陶穿上了回力牌球鞋后始终未脱下过。

  回力牌呢?许问陶。

  洗了。陶说。

  总算洗了,可能比咸鱼还要臭了吧?秦在旁边笑着,秦对许挤了挤眼睛。

  晾哪儿了?许又问陶。

  晾哪儿关你什么事?陶对许的问题有一种本能的反感,然后他又转向秦说,臭了关你什么事?

  开个玩笑,你何必当真呢?秦拍了拍陶的肩膀,他说,好像我们想抢你鞋似的。其实我们不过是想求你帮我们买两双回力牌,求你叔叔帮我们买两双回力牌。

  买不到。陶想了想用一种冷淡的语气说。

  求你叔叔帮我们买。秦说。

  我叔叔也买不到。陶说。

  不要这样,一点义气也不讲,许说。

  他什么时候讲过义气?秦说。

  操,有什么稀奇的,过几天我穿一双回力牌给你们看看,许说。

  陶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发出一声不加掩饰的冷笑。他站起来做了一个送客的姿势,与此同时陶也做出了跟两个朋友一刀两断的决定。陶记得他当时下意识瞟了眼面向天井的院墙,他看见刚刚洗净的回力牌球鞋上放she出一种洁白如雪的光芒,两只球鞋一只朝东,一只朝西,它们在院墙上沐沿着夏日午后的阳光,它们使陶的疲惫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安慰。

  夏日午后的阳光从护城河的水面上折she到陶的脸上,陶在炎热的天气里昏昏欲睡,陶记得他做了一个短促而奇怪的梦,他梦见那双白色回力牌球鞋像两片树叶在风中飞舞,它们在香椿树街上空飞行了一段距离后就消失不见了,陶被这个梦吓醒了,他从chuáng上跳起来往院子里跑,他边跑边说,这是梦,这不是真的。但现实与梦境的吻合几乎使陶瘫在那堵院墙下,他发现墙上的回力牌球鞋已经不翼而飞了。

  陶脸色苍白,对着那堵院墙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陶觉得头顶上的天空正在哗啦啦地倾塌。

  陶提着一把菜刀冲到秦的家里,秦的家里没有人。邻居告诉他秦和许一起进浴室洗澡去了。陶就提着菜刀追到浴室里。他看见两个朋友正坐在风扇前说话。陶注意了他们的脚,他们的脚上都穿着浴室专用的木屐,陶又弯下腰去看木榻下面,木箱下面一双是解放鞋一双是秦的塑料拖鞋。陶和两个朋友对视了片刻,他滞重地吐了一口气说,你们把我的鞋藏到哪儿去了?

  你说什么?秦和许的表情都很惊愕。

  谁拿了我的鞋?陶把菜刀砰地砍在浴室茶几上。

  谁拿了你的鞋?你在胡说什么?秦说。

  我们没拿你的鞋,谁拿你的鞋谁是乌guī王八蛋,许说。

  陶缓缓地收起了菜刀,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yīn郁的火焰。我会知道是谁偷了我的鞋,陶咽了口唾味,用指尖试着菜刀的刃口,他说,我会用这把刀剁碎他的脚趾。

  第二天清晨陶又站在秦的家门口,秦推着自行车匆忙上班的时候,门口黑乎乎的人影吓了他一跳,原来是陶倚在电线杆上,陶的目光直直地投she在秦的脚下。

  秦穿着一双半旧的黑皮鞋。

  你疯了?我说过我没偷你的鞋,秦跨上自行车,回过头又骂了一句,你他妈真的疯了,秦骑出去几米远,猛然又发现陶在后面用一只小手电筒照他,照他的鞋子,秦想这个家伙是真的有点疯了。

  陶倚在电线杆上一动不动,半明半暗的天色使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眼睛里yīn郁的火焰迸发出两点白光。

  下午秦遇到许,在jiāo谈中知道许也受到了陶的监视,两个人商议该怎么对付陶但也没找到什么妥善的办法。秦最后对许说,我们也不用动手揍他,假若他还不死心,我会有办法收拾他。

  陶连续三天在秦和许的家门口守候,始终没有发现他的回力牌球鞋的下落,到了第三天秦经过陶的身边时,突然跳下车子,将自己的双脚轮流举高了给陶看。不是这双吧?秦微笑着说,你真的疯了,看在几年朋友的面子上,我告诉你,老王街的猫头新穿了一双回力球鞋,不过我可没说那双就是你的,你自己去看看吧。

  那双是黑的,我昨天看见了。陶沉默了一会儿说。

  白鞋可以变成黑鞋,只要少涂上点颜料,在颜料里掺上一点锅炭就行了,这是他们说的,秦重新跨上自行车,他嘻笑着回头补充一句,我可没说猫头那双就是你的。

  陶目送着秦骑车的背影消失在早晨的人流里,他弓起腿向后蹬踢着水泥电杆,一下,两下。陶的疲惫的眼睛里升起一种湿润的雾气,面前的香椿树街街景变得模糊而飘忽不定了。

  血祸发生在香椿树街与老王街jiāo汇的街口。当时是天气最炎热的正午时分,卖西瓜的摊贩目击了整个血祸的过程,他们认为祸端首先是陶引起的。所以他们提供的证词后来对陶极为不利。

  猫头站在西瓜摊前吃西瓜,猫头的脚上穿着一双本地罕见的黑色回力牌球鞋,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陶突然从杂货店那儿穿过街道奔来,陶来到猫头的身后,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猫头的球鞋,猫头起初没有在意,陶就拿出一块刀片在猫头的球鞋上刮了一下,又划了一下,陶的举动令人吃惊,猫头大叫了一声,丢掉半块西瓜,身体敏捷地跳了起来。

  你gān什么?猫头向陶怒吼道。

  不gān什么,我看看你的鞋,陶说。

  你敢用刀片划我的鞋?你划我的鞋gān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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