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劫 下 by:四时江南【完结】(29)

2019-02-21  作者|标签:四时江南

敢。他们怕我哪天从房里走出来告发他们曾如何苛待我,可其实我早不在乎了,我的心,被那个人填得满满的。

亲人,都是这个样子么?

那日他又来,我拉开门,他便欣喜若狂,抓着我的手,我不反抗,他更加情难自禁。跟我说了几句话,我爱答不理,回

了几句,他便咧开嘴很是傻气地笑起来。听说那个人的儿子在京城也算出名的儒雅公子,怎么站在我面前的人竟然这个

德性?

我们坐在农家院落破旧的房子前,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我漫不经心地点着头,身边的人忽然身子僵直,问我:“你答

应了?”

我这才意识到,他刚刚问我,愿不愿搬出去,去别的地方住。我无可无不可,就继续点了头,他高兴极了,对我接着絮

叨:“我打听过了,那家主人是个私塾先生,中过秀才,两个人无子,为人很是和善。你去了,他们必定不会给你委屈

受,于你读书也有益处。你若是没意见,我明日便来带你去。”

“好。”我玩着草叶说。

他愣了愣,又傻乎乎地笑开了:“阿无,你这孩子……”

第二天果然来带我走,临走还给了夫妇二人一包银子。我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有一个人,跟他一起走了。他路上跟我说

了那家是如何如何,又开导我,让我去了好生读书。我心不在焉听着,却越来越烦躁,转头冷冷丢过去一句:“你做这

些,你爹都知道么?”

他脸上又僵住,半晌干笑道:“我还没有告诉他,阿无,他也是你父亲。”

“哼。”我不再说话。

那之后的十几年,我就一直在这户人家过活。的确是和善的人家,主人的文才很好,手把手教我读书写字。那个人也三

不五时过来,坐在我身边半天,静静看我读书写字,再同我一同用午饭。有时候也谈话聊天,说起他娶了妻子,是门当

户对的小姐,极其贤惠,没几年,儿子出生,门前流水席摆了三天。他子承父业,也进了太医院,官居六品,专司药材

,有空就到京郊义诊。我有时去给他打下手,简单的号脉不成问题,只是他怎么也不准我开药。

人命大过天,他总是这么说。

从来没有跟他叫过哥哥,两个人的关系却很平和。他如今也没什么索求,渐渐张罗着,要给我寻个漂亮的媳妇。我实在

是兴趣缺缺,他每次提起,都嗤之以鼻。转眼就过了及冠,邻里像我这么大的男子,便是有孩子的都好些了,我这几年

推说功课为重,总也不动这份心思,他便急了。为了堵他的嘴,我不得不参加了乡试,没怎么认真答卷,轻轻松松中了

秀才,他欣喜万分,直鼓励我接着考。收养我的私塾先生前些年疾病去了,夫人身体不好,没几年也随之而去。私塾我

留了下来,顺便接受了一帮孩子,本来不想再考,拗不过这个三十岁男人的连番嘟囔,还是接着考了一场。

成绩出来那日,他本来说要跟我一起去看榜,我等了他一日,却也没有踪影。这实在太过蹊跷,我不敢贸然找他,想着

十几年,他终于也有什么事耽搁了见我的行程,结果接连等了三日,却只等来满城缟素。

皇帝驾崩了。

朝政我向来不是很关心,只听闻驾崩的这一位极有手段的同时,宠幸一个谄媚的男宠。本来么,朝政于我毫无关系,谁

即位,只要他干好事,对百姓而言就足够了。大皇子和三皇子争斗激烈,一道圣旨完全不足以服众。宫廷里酝酿着风雨

,京城戒严七日,据说那位先皇极其宠爱的男宠也被软禁在奉先殿,新君大开杀戒,已经死了不少。

可这跟他一个六品太医有什么关系?

又等了几日,终究放心不下,每日里起坐没有片刻安生。放了学堂学生的假,我打了简单的包裹,往城中走去。戒严虽

然结束,也只是稍稍允许通行,并且盘查很严。我好不容易进了京城,随便找家客栈住下,就要去林医正府打听消息。

没想到林府门前把守着官兵,我刚要靠近就被赶走。这更让我心绪不宁,随便找了附近一位商贩问起,商贩连连摇头:

“要说林太医,平日虽然跋扈了些,医术倒是很好的,怎会给先皇用错药呢?”

我心里一惊,道:“他被抓起来了么?”

“岂止,一大家子都被抓起来了,能押走的都押走了,关不了的都在府里头拘着呢。前些天杀了个年仁方,从府里头查

抄出银钱数万,我看这户人家也免不了。”商贩啧啧。

我哪里理会得这些,追问道:“这家的大少爷,名叫林正的,也被抓了?”

商贩听了,连连摇头:“那是个好人啊,可好人没好报,据说在宫里就被抓起来了,夫人一介弱质女子,被铁链锁着押

出府的。只怕,都活不成啊。”

我浑身都寒冷起来:“他……林正,犯了什么罪?”

“这些哪是我们探听得出的?”商贩摆摆手,“小哥,这家眼看着要败了,你别问这么多,正抓人呢,小心你被牵连进

去。”

我神思恍惚,点点头,一路往客栈走,渐渐迷了路,自己也不知道走到哪里。路边一家药店悬挂出大大的“药”字招牌

,真像我们那时候在城郊义诊,回来的路上举着这个招牌,一路招摇。我还没叫过他一声“哥哥”呢,我还没见过我那

满地乱跑的小侄子呢,我还没跟他说,这些年来,他是我最信任最依赖的人,是我唯一的亲人呢。

要想个办法,救他。

我身无余财,更是一介庶民,夜里跑到衙门敲鼓。衙役一脸不耐烦地走出来,问清楚我所要告的案情,两人交换一个眼

神,把槌子从我手里抽回来。

“你快走吧,别告了。”他们小声说。

我不听,执拗地站着。

“这个案子是铁板钉钉的事,哪是我们这里能管的?皇帝要杀人,那个林正就煽动一堆人跪在大殿门前求情请愿,这不

是找死么?三皇子借机发作了一番,皇上好不容易压下去,怎么能再叫他活着?”

“可他并没有罪,为自己的父亲求情,天经地义!”我怒道。

“唉,林大夫是个好人,你问问京城里,有一半的人生病叫他瞧过,咱们俩也不例外。可皇帝的旨意,谁能违抗?你若

真是跟他熟识,就回去好好预备好丧事,莫要喧哗了,否则连你都抓进去,谁来给林大夫收尸呢?”衙役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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