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尽山河 作者:蒟蒻蒟蒻(下)【完结】(34)

2019-02-20  作者|标签:蒟蒻蒟蒻 情有独钟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天之骄子

  “这……”拔列炎露出为难的神色,“拓跋公曾下令把他所有的痕迹一概抹除,他的遗物多半都被焚毁了,连那柄枪也没有留下。”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拔起地上c-h-a着的火把,而后翻身上马:“有一样东西还在,你跟我来!”

  卫长轩愣了愣,立刻骑马跟了上去:“是什么东西?”

  “那年拓跋公意欲反出大昭,后又被穆王招抚,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商议,但已有两个郡县被送出,此罪必要有人承担才是。不久之后朝中便传旨,命崔延即刻入京。因他先前违背拓跋公之令,大大触怒了拓跋公,我们都疑心他此去凶多吉少,甚为担忧。谁知他接了诏令后,只提起枪走到盘门关外,在一处旧石碑上写了几行大字,而后扔下长枪,卸了剑甲,头也不回地跟着传旨的钦史们离去了。”拔列炎高举着火把,声音在风雪里有些含混,“他的东西虽然多被焚毁,可这石碑却被保留了下来。”

  夜半,朔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皆变成白茫茫一片,有雪片飘扬着落在了卫长轩的睫毛上,他微微闭上眼睛。想着那个人明知回京要被诬陷,为何还要回去,他多半已料到自己会屈死在狱中,那么临行前,他会写下什么呢。他闭着眼睛拼命去想,可是想不出。

  “到了。”拔列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魁梧的身躯从马上跃下,而后上前,用衣袖去拂拭一块残碑上的积雪。

  卫长轩跟着他下了马,他拿过拔列炎手中的火把,向残碑上照去。只见残碑上的字迹棱角锋利,确实是金铁镌刻的痕迹,虽经过风霜打磨,却仍旧依稀可见。

  碑上所刻的并不是什么唏嘘感慨之词,只有寥寥数字:战!守家国,虽死不悔。

  卫长轩看着那几个字,像是呆住了。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缓缓触上了石碑。他摸索着每个字痕迹,那些坚硬的刻痕仿佛穿透了他的手掌,如同一抹寒芒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心底逐渐清晰。

  拔列炎在他身后默默地站着,虽然卫长轩从始至终都背对着他,可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似乎正在无声的流泪。

  “拔列将军,”不知过了多久,卫长轩转过了头,出乎意料的是,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抹似曾相识的光芒,“你说的没错,人活着的意义绝不该是仇恨。这世上,总有些事比仇恨更重要,需要我们用x_ing命去守护。”

  永安八年,上元节。

  穆王府。

  一大早,从安平街到穆王府外东大街这一路上便停满了形形色色的大车,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同王府仆役的招呼声混在一处,正是过节的氛围。

  在王府门口清点礼单的方明揩了揩满额头的汗,一旁的小奴早已奉了清茶递上,他一气饮尽,又有婢女笑盈盈拈了小块的软糕递到他唇边:“方管事忙了一早,早该饿了,先用些点心吧。”

  方明不耐烦地推开那只染了丹蔻的细手:“几家侯府的礼单还没清点,哪有什么工夫吃点心!”他转过头,“你们几个,还在躲懒?任这些礼箱子堆在门口,给王爷码长城不成?”

  从年初一到十五,这么些天,王府从未清净过一日。任谁都知道,如今穆王同谢相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两个人物,平日里上赶着还巴结不上,好容易到了年节,正是送礼的时机。送礼的官员各个使出浑身解数,搜刮了珍稀礼品献来,只苦了那些府中的管事和杂役,每日清点搬运礼箱,忙得几乎抽不开身来。

  仆役们摇摇晃晃搬着那些沉重的箱子走入中堂,一路还要小心着,不要被走廊两侧摆放的礼物绊倒。事实上,从王府前厅到中堂再到后院已经码满了各色礼物。远远看去,一片镶金嵌玉贴着大红绸纸,十分喜庆。

  前来贺上元节的客人大都被请到了庆安堂大殿中安坐,这位穆王同他先前那位贪色的兄长不同,总显得有些淡泊,待客的只有宴席酒水,却没有歌舞助兴。好在前来的客人也不是为了观看歌舞,只是为了借机博得穆王的青睐而已。

  内府,墨雪阁。

  这座阁楼顶上的椽条皆是紫光檀打磨的木料,一片沉黑如墨,故而唤作墨雪阁。此刻飞檐下结了冰凌,透了木料的颜色,便如墨色冰晶般晶莹沉透。此时的窗下,有一人正翘首仰望,他瞳孔的颜色黑而深远,与那冰凌并无二致。

  “主子。”唐安在他身后轻声道,“该更衣了。”

  杨琰轻轻颔首。

  唐安低着头走到他身后,这些时日方明诸事繁杂,这位穆王殿下又用不惯其他贴身奴仆,替他梳洗的活计便落到了唐安头上。他缓缓解开杨琰束发的玉带,执了那乌黑的发尾慢慢梳理。过了元日之后,这位年轻的王爷已及弱冠,他在朝中地位已非比寻常,又逢上元这样的大日子,其衣冠自然不能马虎。

  “年前被派去河西的两位钦使已经回京复命了?”杨琰半闭着眼睛,问道。

  “是,”唐安低声答道,“说是……卫将军依然推脱伤势未愈,没有回来。”

  杨琰静了片刻:“知道了。”

  四周蓦然又静了下来,这安静来得太过突然,墨雪阁内的地龙又似乎烧得太旺了一些,让唐安口舌焦躁,连手心里也泌出了汗。他几乎是战战兢兢地在为杨琰梳头,心里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道:“若不然,主子写封私信给卫将军送去吧?”

  “不必了。”杨琰的口气淡淡的,他扭过头,“暖阁内的酒席准备妥当没有?”

  “都已备妥了。”

  杨琰微一点头:“谢相的车马来了么?”

  “想是快要到了。”

  “好,”杨琰由着他为自己束上发冠,而后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扶我出门迎接,可不能怠慢了贵客。”

第73章 燕窝

  过了酉时,暖阁内灯影幢幢,王府的上元佳节终是开宴了。暖阁内的宾客不过十余人,上首坐着的自然是穆王杨琰,坐在左首的则是如今的中书令谢鏖,席间另有兰台令韩平,御史温芷等人,皆在下首落座。

  谢鏖最先举杯:“敬贺殿下上元之喜,殿下千岁。”

  席间诸人齐声道:“殿下千岁。”

  宴席既开,隔着一层纱幕的乐工便朗朗奏起曲乐。这里不同于别府,在宴中侍候的没有侍女,皆是清秀的仆从,都不过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白绸衫子,轻盈地在席间穿梭。呈上的首味羹汤是鲍翅羹,羹汤色泽金黄,零星点缀着几朵鲜蘑,盛在碧绿的翡翠盏中,香味十分浓郁。

  座中的李玉山轻笑:“殿下向来喜食清淡,今日怎么却换了口味。”

  穆王身后的王府长史唐安轻笑道:“并非主子换了胃口,只是前些时候谢相摆下那一桌烧尾宴太过豪奢,足足百来道珍馐,其名目传出去都足以震动京师。主子思忖着这次上元节宴太过清淡,怕是会显得寒酸,这才命我等用心准备了菜馔。”

  众人皆笑,谢鏖也随之笑了两声:“唐长史这是拿谢某取笑不成,先前那宴席不过是乡村野宴,怎敢同王府的宴席相提并论。”他浅尝了一口羹汤,又叹道,“便是谢某原先在儋州公干时,也未尝过这等好鱼翅。”

  “这是南洋诃陵国所献之物,倒不算极珍贵,不过吃个新鲜罢了。”唐安解释完,又轻轻击掌,后面的菜肴便陆续送到了宾客们的桌子上。

  最先奉上的照例是咸甜点心,皆是些豪宴中必备的红罗丁、小天酥、樱桃毕罗等等,而后便是五生盘、八仙盘。其中有一道升平炙,原是取羊舌炙烤而成,只因本朝宗亲姓杨,官员多为避讳,便改作了鹿舌。所幸鹿舌稚嫩,去筋洗剥后,切成薄片在火上稍一炙烤,撒上紫苏碎与胡椒末,依旧是难得的美味。这升平炙被码放在赤金大盘之中,仆从小心地端了上来,正要照例送到穆王的案上,却被唐安眼疾手快拦住了,他轻声呵斥道:“主子不食鹿r_ou_,还不快端下去。”

  一旁的谢鏖听见,微微好笑,经过这些时日的相交,他已知道这位穆王殿下有些怪癖,譬如不喜脂粉气,近不得女人。又嫌恶方士巫祝,连太卜署也懒得打交道。却不知他还这样挑食,竟不吃鹿r_ou_。

  杨琰似乎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抬起眼睛也望向了谢鏖的方向,扬唇浅笑:“本王敬谢相一杯。”

  谢鏖忙站起身:“这怎么敢当,”他仰脖饮了酒,又笑道,“如今韩大人、温大人皆在两省中任着要职,若论起相权,诸位皆有,臣不敢担这谢相之称。”

  杨琰微笑:“谢大人如今已是中书令,又掌管出天下贤士的白鹿院,韩平、温芷他们几个不过是为谢大人分担些琐事罢了,真论起来,谢大人才是当今第一相国。”

  谢鏖连连摆手:“殿下切莫提什么第一相国的话,谢某这些时日受了皇上颇多埋怨,正不知如何是好,只怕是要悬车致仕了。”

  “哦?”杨琰挑眉,“如今谋反已平,边疆已定,皇上坐享太平,又有何烦恼?”

  谢鏖执着酒盏轻笑:“殿下何等通透之人,怎会不知皇上这些年究竟为何忧心。”

  杨琰垂下眼睛:“听谢大人的意思,似乎是指皇上的旧患,难不成是东胡?”

  谢鏖见他点明了,便又叹了口气:“殿下既然明白,想必也知道去年皇上力排众议授殿下为西北大都护的用意,拓跋公的病已拖了近一年,东胡连同朝中皆是人心惶惶。听说那些戍边的东胡大都护们皆将手中兵马调到了凉州一带,全然不顾朝中旨意,这简直是与谋反无异。此间之事若是殿下再不出面调停,只怕终有一日朝中要同东胡动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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