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血_严歌苓【完结】(28)

2019-02-19  作者|标签:严歌苓

经黎副团长一提醒,众人才省悟:今天的聚会不是为追念故人,而是为迎接新人。

“来了来了!”萍萍从走廊缩回头,“妈吔,好高的个子!今后丁万接吻要搭板凳!……”

走廊渐渐传来矜持的高跟皮鞋声。

“漂亮吗?”乔怡问。

“没看清……反正不丑。”萍萍压着嗓子道,“丁万,刚才教你的,还记得不?”

“啊?!”

“啊什么,快坐到窗口去……不对,沙发上……别慌,还是坐书架旁边……”

季晓舟打断妻子:“你别瞎指挥!”

“大家各就各位。”杨燹笑笑道,“她看不上丁万我就gān掉她!”

一位衣着素淡的女子出现在门口。

“是你?”丁万惊诧地盯着她。

屋里的人迅速把目光抛向丁万,又抛向那女子。那女子脸红了,转向黎副团长:“你也不讲清楚……”

“人托人,拐倒拐,我哪讲得清楚……你和他认识?”黎副团长问。

那女子点点头。

丁万结结巴巴地,“你……上次,那条花手帕还在我这儿,我给你拿去!”说着要站起来,可假腿一时不帮忙,弄得椅子吱嘎直响。

“算了。”那女子笑笑,“我又不单缺那条手帕。”

萍萍拿了两双筷子,一面使眼色,让乔怡拉她进来。未等乔怡伸手,她却朝大家扫一眼,笑道:“我还有事,不打扰你们了。”

黎副团长摊着两手:“哎,哎哎……”

她回过身说:“我们自家认识的,还要你介绍啥嘛!”说罢连看也不看丁万一眼,笃笃笃,踩着高跟鞋走了。

“一点都不漂亮!”萍萍报复地说。

“就是,大嘴,黑皮肤,看上去又老!”季晓舟附和。

这种时候人们无法客观。

乔怡问:“她叫什么?”

“薛兰。”丁万闷闷道。听大家还在忿忿不平地议论,他忽然提高嗓门:“行啦,人家又没惹你们!”说完,拄着拐走了。

黎副团长送走女方回来,说道:“丁万个死家伙,他应该追上去嘛!”

“…咳,这么就让人家走了!”

“走了算便宜她。”杨燹嘟哝道。

大伙似乎比丁万本人还失意。杨燹站起身,扣上军帽:“告辞了诸位——下午还有一场考试。”

“你还没吃饭!”萍萍顿足。

“饿着清醒!”他说着已走出去老远。在大门口取那辆破车时,杨燹发现传达室窗台上放着几张鲜红的请柬,上面印着一个烫金乐徽。杨燹好奇地打开请柬,头一张写着季晓舟的名字,落款处有中央音乐学院的大印,下面签名是“廖崎”。

怎么,廖崎来过此地?他怎么没上楼呢?……杨燹骑车驰上大街,见许多玻璃橱窗上出现了巨幅海报,中央音乐学院七九届毕业生巡回演出。海报印得很有特色,金色的底版印满重重叠叠的五线谱,而覆盖这些的是一名乐队指挥黑色的剪影。杨燹一眼认出这个形象完全是按照廖崎的侧影临摹的。

廖崎,这是个特殊材料制造的家伙……

从小人们就叫他“神童”。

他生在音乐之家,在音乐的世界里长大。是谱线和音符塑造了他的神经和肉体。他十三岁就能熟读总谱,十五岁走上指挥台,十六岁参军来到军一级的宣传队,把所有人都“镇”住了。得天独厚的秉赋使他感到很难找到理解自己的人,因为理解意味着水平相当。

他得罪过很多人,至今想想简直有些不寒而栗。

但刚才在季晓舟家门口,他一再鼓足勇气,还是没进门。他听见里面有杨燹的嗓音,还有萍萍,他似乎怕这两个人,这两个人一贯是季晓舟的保护者。然而他更惧怕的,倒是那个懦弱的季晓舟。他把请柬悄悄放在了传达室。等他们看了他的音乐会,亲睹了他优异的学习成绩,他们或许能稍稍原谅他的过去。过去……

廖崎是出于特殊原因才登上接兵列车的。绿色的军营使他的外在生活完全变了样,伹他的内心却保持原状。在一群文艺兵里,他觉得自己过分优越了:那些人懂什么艺术呢?懂什么音乐呢?……跻身于这样一群人中,这样一个军宣传队(还挂名“业余”),对他曾设想的前程是一种莫大的讽刺。一种怀才不遇、委委屈屈的感觉总是陪伴着他。人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了不起”。对,就是了不起。他对自己一开始就在人群中居于众星捧月的地位毫不意外,并处之泰然。

到部队不久,他写了一封长信给父母,述说他对参军的懊悔。他说音乐拿到这里只有被糟踏,并把乐队每个角色都挨个数落一遍。他说,原先的指挥只会用简谱,指挥姿势象“炒栗子”;小提琴拉出二胡的音色,大提琴象革胡;铜管吵得犹如乡下女人骂街……他们也搞音乐吗?他们不过为这个吵闹的世界再添些噪音。他尤其看不上坐在最后的那把大提琴,那颗头发稀huáng的脑袋是个木瓜。一见他那副溜肩膀扛着大提琴到角落里去练习,他就有气,那琴声不管多么微弱都令他捶胸顿足。这个叫季晓舟的人简直和艺术发生了严重误会,他拉琴将引起几方面的痛苦:听的人痛苦,与他搭档的人痛苦,或许最最痛苦的还是他本人,因为他每次拉琴,脸色就象大难临头一样惊惶不安……

不幸的是,他写完的这封信被遗忘在总谱台上,随之在乐队传阅一周,因此把这个宠爱他的集体得罪了。他和他们之间开始产生隔膜,渐渐发展成敌意。

他在初到宣传队头一年就换了三次寝室,谁都受不了他。他需要弹钢琴时对室友们说:“你们最好出去谈话,我得练琴。”而别人练琴时,他又抱怨屋里太响,让人家“最好出去练”。更让人受不了的是,他常常在半夜爬起来,打开灯,对着影子琢磨自己的指挥姿态。所以人们最终一致请他“最好出去”。无人能忍受他的旁若无人和随心所欲。他一怒之下,决心再不与人纠葛,搬进了那个“三角洲”。所谓三角洲是楼梯下那间不足五平米的小房子,顶棚借助楼梯的坡度成四十五度角。如果想在那里躺下必须仔细遵照它的角度,否则额头或身上别的局部都有撞青的危险。这里长期堆放备用的扫帚和拖把,蜘蛛在里面不止是拉网,几乎是在织布了。不过无处容身的“了不起”对此却挺满意。他把里面清理gān净,墙壁糊上废谱纸,放进一张小chuáng和那架从家里带来的旧钢琴。门上还贴了八个字:“工作重地,恕不待客。”其实人们不去他的“三角洲”串门倒决非这八个字的缘故。

第二年,乐队添了把中提琴。他从这个外号“赞比亚”的中提琴手身上,发现了不驯服的苗头。杨燹的出现,一开始就使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威胁。

果然,他很快尝到了“赞比亚”的苦头。那是乐队排练一支新曲子。刚奏了前几小节,廖崎用指挥棒狠狠敲了一下总谱台。

“大提琴部分,重来!”所谓“大提琴部分”不过三把琴,他这样叫,是想过大乐团、大指挥家之瘾。

季晓舟知道这一着又是冲自已来的,更加心惊肉跳地掂着琴弓。

“好了。其他人停下。你来一趟!”指挥棒几乎戳到他鼻尖上。

季晓舟毫无把握地拉起来,两眼拼命盯住乐谱。而他刚拉两个音,这位指挥便发了脾气:“谁在陪着他拉?!我是让他一个人拉!”

这时季晓舟才明白方才有位好心人在“陪绑”——坐在远处的杨燹正关切地看着他。他悄悄陪同他,象在黑夜的小巷里搀扶一个胆小的孩子。

“喂!你再来——这回不准有人往里掺和。”他乜斜了杨燹一眼。

季晓舟这下真的孤立了。他抬起弓犹豫着,对廖崎陪小心地笑笑:“我还不太熟,等下去练了再……”

“不熟才应该练。”廖崎不耐烦地打断他。

“我……”他还在企图申辩。

“别耽误大家时间。”指挥毫不容情。

这时,杨燹用低哑的声音说道:“这样bī他毫无道理!这曲子本来就是新的,不允许人家犯个把错误吗?”

“岂止错误,他简直在滥竽充数,蒙混过关!。”

耷拉在大提琴把上的脑袋,活象忍饥挨饿的“三毛”。可他猛然抬起脸:“我从来没有蒙混过关!”

所有的人都为他抱屈,谁都清楚季晓舟平时比谁都练得多。排练室嗡嗡着议论声。

“嗒!嗒!嗒!”廖崎又权威性地击了击总谱台,但这次人们并没有及时安静下来。

“别废话——季晓舟,你开始吧!”

杨燹愤怒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不害臊吗?用这样并不属实的词句攻击一个同志?!还叫人家怎么拉琴?大家有目共睹:他比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都练得勤奋!……”

“我并不否认他勤奋——他几乎天天在我窗外拉得我不得安宁。你问他,我给他买过一个弱音器!他的勤奋,我比你们任何人都领教得多。但我对乐队队员最主要的是要求效果,至于动机如何,我无暇过问!”廖崎傲慢不逊,振振有词,“我不能因为他勤奋就迁就他——你拉吧,”他转向季晓舟,“希望你这回争口气,能拉得稍微过得去点。”

“这叫有意刁难人!”杨燹此时已走到乐队之外,黑黑的眼睛透着煽动性,“你这样刁难季晓舟不止一次……”

“别吵了。我拉。”季晓舟咬咬嘴唇,看了杨燹一眼,那意思仿佛说:我不值得你和他吵架。

季晓舟十分认真地拉起来,全场静若空谷。而这静反使他更加慌乱,把仅仅几小节的乐谱也拉得战战兢兢。拉完了,他揩着鼻尖上的汗,看也不敢朝廖崎脸上看。

“都听见了吧……我险些没听见。我想你这时候总不会还装着那个弱音器吧?”廖崎耸耸肩,“奇怪,你练琴时的音量哪儿去了?那时吵得烦人,这时倒象蚊子哼哼……”

季晓舟看他一眼,似乎恳求他嘴下留情。而年轻的指挥毫不理睬,反倒觉得当着众人面,他的刻薄话发挥起来得心应口。正当他挖苦人的才华显露到高峰时,杨燹一步蹿上去,当胸给了他一拳。他大惊失色,这是他从小到大挨的第一顿揍。接着又是一拳,他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拳头击倒。他踉跄着退到墙根,但很快又将那副傲慢面孔恢复:你是整个乐队的首领,怎能表现出láng狈?他站稳后,依然用指挥特有的手势朝动武者比划:“你敢打人?……”

“你就欠打!你爹妈恐怕没打过你!”杨燹咬牙切齿道。一种解恨过瘾般的快感显现在他黑黑的脸上,似乎只可惜这个高贵的家伙太不经打。

乐队里的人只坐在那儿gān吼:“别动武!别打嘛!……”可谁也不来劝解。

神童一边往后缩,一边仍用那个漂亮手势说:“你打呀,打呀……你可记着!”他威胁道。在这种时候还要保持矜持和高傲,实在可气而又可笑。

杨燹忍不住笑起来,拾起他掉在地上的指挥棒,“信我的话——你小子有倒霉的日子。”

“试试吧!”他嘴硬地说。

乐队全体振奋,排练进行不下去了。廖崎呆立了一会儿,从墙上撕下一页宣传画,画下端印着某个顺口溜似的“队列歌曲”。他把那页纸往人群中一扔,说:“你们就配拉拉这个!”说完昂然走出排练室,并扬言他不再登指挥台,除非“凶手”登门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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