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与少年_严歌苓【完结】(16)

2019-02-19  作者|标签:严歌苓

“唉仁仁,什么话?”瀚夫瑞皱眉道。

“她教我的话呀。”仁仁以筷子屁股点点晚江:“我小的时候,她动不动就说,你耳背呀。喂饭给耳朵喂点,别饿着耳朵!”

“好了。”瀚夫瑞打断女孩。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讨了很大的无趣。大家静下来,瀚夫瑞说:“仁仁再来一点汤吗?”

女孩抬头看老继父一眼:“不要了,我快撑死了!”

“怎么又忘了呢?说不要了,后面该说什么?”老继父问道。

“说耳背呀?”

“仁仁!”老继父抹下脸来。

仁仁却咯咯直乐。

晚江叫起来:“唉,别把饭粒给我掉地上。回头害人家一踩踩一脚,再给我踩到地毯上去。说你呢,小姑奶奶。种饭还是吃饭啊?!”

仁仁说:“妈你一涂这种口红就变得特别凶恶。”

“少废话!”晚江说,“又不是涂给你看的。”她下巴一伸,用力嚼动,存心qiáng调嘴上的口红。

“那我和瀚夫瑞也不能闭上眼睛吃饭。”女孩转向老继父,“瀚夫瑞你也不好好劝劝她,让她别涂那种口红!”

晚江说:“那你就闭上眼吧!”

瀚夫瑞不断摇头。他不懂她们这样忽然的粗俗是怎么回事。他更不懂的是仁仁可以在一瞬间退化;他对她十多年的教养会幻灭般消失。有时他觉得仁仁是个谜。近十五岁的女孩多半时间是他的理想和应声虫,却在偶尔之中,你怀疑她其实是另一回事。她其实一直在逗你玩。你一阵毛骨悚然:这个女孩其实在逗一切人玩,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她不是存心的。就像她此刻,闭上眼用筷子去扎盘子里滚圆的芋头苏:“好,让闭眼咱就闭眼。”

“少给我胡闹!”

“你把口红擦了,我就不胡闹了。”

“你以为你是谁?小丫头片子!”

“唉,可以啦。”瀚夫瑞脸已经抹到底了。他很奇怪,她们最近讲话怎么出来了一股侉味。他辨认出来了,那侉味是她们十年前的。是他十年里一直在抹煞的。

瀚夫瑞讨厌任何原生土著的东西。像所有生长在殖民地的人一样,他对一切纯粹的乡土产物很轻蔑;任何纯正的乡语或民歌,任何正宗的民俗风情,在他看就是低劣,是野蛮。没有受过泊来文化所化的东西,对瀚夫瑞来说都上不得台面。因而晚江和仁仁居然在台面上讲这样地道的中国侉话,实在令他痛心。他想弄清,究竟是什么样的影响暗中进入了他的领地。

“真让人纳闷,妈,你gān吗非把自个弄成个大盆血口?”

“是血盆大口!”晚江想憋没憋住,敞开来咯咯笑。

“不对吧?大盆血口听着更对头哇──瀚夫瑞,你说咱俩谁是错的?”

瀚夫瑞忍无可忍,用筷子脆脆地敲了几下桌沿。

“听着,”他改口说英文,气氛中的活跃立即消失,“仁仁我们刚才在说什么?”

仁仁用汤匙舀大半勺汤,无声息地送到嘴里,全面恢复成了一个闺秀。瀚夫瑞突然想起,曾打电话来报告九华受伤的男人,就说一口侉话。

“你说‘不要汤了’。下面呢?”

“不要汤了,谢谢。”

“很好。请给我递一下胡椒。”瀚夫瑞对晚江说。

晚江把最后一个芋头咸蛋苏夹到仁仁小盘里。仁仁说:“谢谢,不过我吃不下了。”

瀚夫瑞说:“你还可以说:这样菜你做得太jīng彩了!我刚才已经用了很多,我真希望我能再多吃一口,可惜力不从心……”

他话音未落,仁仁已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有板有眼。

晚江笑笑,说:“仁仁快成‘卡美哈米亚’了。”

瀚夫瑞看着妻子,等待她解释。

“卡美哈米亚是苏的鹦鹉。”仁仁说。

晚餐斯文地进行下去。瀚夫瑞看看晚江,说菜做得真好,谢谢你。晚江说别客气,你喜欢就好。她笑得醉迷迷的,他却觉得她不在和他笑,也不想他来打搅她的笑。他想这母女俩在玩什么花招,是偷着用他的信用卡花掉了一大笑钱?还是又把家里废弃的家具或电器走私到九华那里去了?还是帮着苏隐瞒了一桩劣迹?

这时听见后门轻轻一声。是苏。很快听见她的脚步伴随酒瓶相击的声音往地下室走去。瀚夫瑞叫了一声:“是你吗,苏?”酒瓶和脚步一下子全停了。瀚夫瑞又问道:“能请你过来一下吗?”

“……这就来。”

脚步过来了,酒瓶却没有。她当然是把它们留在门外了。

苏出现在门口,一扬小巴掌,对每个人晃晃:“Hi。”她的样子给人错觉她心情不错。在美国人人都会做这个“心情不错”的动作。

“好久没看见你了,苏。”

“可不。”

苏不像一般美国女人,麻木地和任何人拥抱。她从来不主动拥抱瀚夫瑞。

“你过得好不好?”

“还好,谢谢。”

瀚夫瑞想,不刺穿你了,连遛狗员的差事都常常误。苏和瀚夫瑞平心静气地问答,眼睛却打量着晚江和仁仁,她不相信瀚夫瑞会好端端地会对她嘘寒问暖,多半谁又告诉了他什么,她眼睛飞快向酒柜瞟一下,心里“轰”地爆炸了──那高层的几个瓶子好像给动过了。肯定给动过了。她后悔自己的大意,哪怕兑些水进去也好啊。晚江免不了四处揩揩抹抹,发现几万元的酒给人偷喝是迟早的事。她一走把这个秘密叛卖给了瀚夫瑞……

“我们家最近发生的事,你都知道吗?”

你看,来了。苏摇摇头,十多年来壮起的酒胆一下子都没了。

“发生了几件大事。第一,路易要当今年‘美食美酒节’的司仪。第二,仁仁通过了考试,要在下一个圣诞的‘胡桃夹子’里跳群舞。第三,九华出了车祸。不过现在已经康复了。”

苏嘴里深深叹一声:“真抱歉。”其实她是庆幸。幸亏还有个九华,不然她和仁仁、路易并列,对比多么惨烈。她等着瀚夫瑞说下去。几十个酒瓶在她眼前晃起来,十几年的酒意一下子涌上了头。

“……还没吃晚饭吧?”

苏听瀚夫瑞这样问道。她不知道说了什么,见晚江起身拿了一副乾净碗筷。仁仁起身告辞,说苏,少陪了。直到仁仁的钢琴声在客厅响起来,苏才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坐在餐室。她觉得自己累垮了,刚才那一点家庭生活消耗了她那么多。不由地,苏同情起这家里的所有成员来,他们每天都得这么累。她想到世间的所有人,都一样要无话找话地jiāo谈,要无动于衷地微笑,要毫无道理地拥抱、握手,说“我很好。谢谢。你呢?”“我也很好。“甭管她和他如何的满心地狱。苏同情他们。苏从不累自己。她眼下只操心上哪儿弄笔钱,买些劣酒,灌到那些空酒瓶里去。

大老远就看见那一大截白脖套。据说九华得戴它戴一年。晚江慢下脚步,甩一下额头上的汗珠,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伤好后的九华又高了两公分。

九华今天没在原处等她,迎出来至少一里路。

“爸让我给你这个。”他把一封信递给她。

十多年没看洪敏的字迹了,比她印象中还丑,还粗大。晚江还是心颤的,想到这些粗大丑陋的字迹第一次出现在她眼前的情景。那年她十七岁。她从来没有纳闷过,这个形像如雕塑般俊美的男人怎么会有如此不堪入目的手笔。信里讲到他急需一笔钱,否则前面投入的钱就等于白投。

“怎么白投了呢?”她问九华。

“好像叫‘Margincall’。就是让赶紧补钱进去。”九华说,“补了钱进去,赶明得好几倍的钱。”

“你爸这么说的?”

“啊。”

“不补就等于白投了?”

“那可不。”

“那要是没钱补呢?”

晚江瞪着九华。九华往后闪着身,意思说,我瞪谁去?

她要九华把她带到一个公园,找了部公用电话,一拨通号码,她就说:“咱们认倒霉,就算白投了!”

洪敏那边还睡得很深。夜总会上班的人不久前才吃的夜宵。半天他听出是晚江的声音,问道:“你在哪儿呢?”

“没钱了!大衣、钻石全投进去了,还拿什么补钱啊?”

洪敏叫她冷静,别急。又问她站的地方暖不暖和,别着凉。晚江这边听他沉默下来,明白他在拿烟、找火,又打着火,点上烟,长长吸一口,又长长吐出来。

“投资你不能一点风险都经不住。”他说。

“他们不是担保没风险吗?”

“是啊,他们是担保了。可现在风险来了,你顶着,再坚持一把,就赢了……”

“没钱你拿什么坚持?”

“这么多年,你没存钱?”

晚江觉得给洪敏看破真情似的一阵难堪:我洪敏牺牲也罢了,可也没给你晚江换回什么呀。晚江你委曲求全、忍rǔ负重,时不时还要伺候伺候那老身子骨,也太不值啊。

“我存钱有什么意思?”她说。她想说,我活着又有多大意思?

洪敏不吱声了。他完全听见了她没说的那句话。过了几口烟的时间,他说:“那你看怎么办?”

“就认了呗。谁让你信那些骗子!”

“可我认识的人全靠这样投资发起来的。有些人九华也认识,不信你问九华。”

“就算咱们运气坏……”

“那房子呢?”

晚江马上静下来。是啊,她刚刚知道有钱多么有意思,在入睡前和醒来后假想家具的样式,庭院的风格,餐具的品位。她听见洪敏起身,走了几步,倒了杯水。洪敏也听见她在原地踱步:向左走三步,转身,再向右。

“那还需要补多少钱?”

“有三万就行。”

“马上就要?”

“尽快吧。”他不放心起来,“是不是跟谁借?”

“你放心,美国没人借钱给你。”

她挂了电话想,在跑步回家的半小时里,她得想出一个方案:怎样取出瀚夫瑞为仁仁买的教育债券去兑现,怎样从瀚夫瑞鹰一样的眼睛下通过,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这桩事。

早餐后晚江安排的一场戏开演了。先是瀚夫瑞接到一个电话,说自己是吴太太,半年前约了刘太太去给她和一帮太太们讲烹调课的事,刘太太是否还记得。瀚夫瑞把电话jiāo给晚江,听她一连声说“Sorry”,最后说:“那好吧,我随便讲讲。”她挂了电话自言自语地翻日历:“糟糕,我当时怎么没记下日期呢?……”瀚夫瑞问她是否需要他开车送她去,她说不用了,吴太太开车来接我,大概已经到门口了。两分钟后,门铃果然响了。进来的是小巧玲珑的吴太太和大马猴似的王太太。趁晚江还在楼上换衣服,瀚夫瑞盘问了两个给拉皮术拉成相同笑面人的太太。来不及发现什么破绽了,晚江已一溜小风地从楼梯上下来,给两个太太裹挟而去。

由于事情来得突然,瀚夫瑞来不及拿到吴太太的电话和住址。于是在晚江来美国后的十来年里,她的行动头一次出现了长达四小时的盲区。瀚夫瑞想,好了,到此为止,事情绝不能就此失控。他知道人们把这盲区当作自由,一旦赋予它如此神圣的名义,人们就要不择手段地来扩充它、延长它、捍卫它。他做了几十年的律师,深知人是不能在自由盲区中好好做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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