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兵的悄悄话_严歌苓【完结】(23)

2019-02-19  作者|标签:严歌苓

“喂,你长大了。”他对陶小童说。

她转过一张gāngān净净的脸,笑嘻嘻说:“你废话。”

他又说:“我好像急不可待地盼你大起来,又好像特别怕你长大。”

她似乎没把他的话听进去,东拉西扯地谈起“颗勒”搞的那些鬼把戏。那狗东西gān的事差点把人冤死。俩人都笑起来,笑得很响亮,但都有些异样。

过一会儿徐北方说:“以后你有了男朋友,就带他到这里来!这地方不错。”

“是不错。”

“过去我和孙煤来过。”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我想知道的都能知道。”

她单纯可爱的脸上出现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你还知道什么?”

她犹豫一会,说:“我知道你每天夜里都在画画。”

他紧接着问:“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在夜里画画吗?”

她不说话。她单调的表情可以说是过分专注也可以理解为漫不经心。他想起许多医生也有这种单调表情,它能鼓励病人喋喋不休地诉苦,让你说出一切不舒服,甚至把那些不可告人的隐衷也慡快地诉说出来。

他说:“我告诉你,我画了一幅了不起的画!这就是我在夜里画画的原因。”他略一停顿,考虑把一切坦白后会不会吓着她。不知怎么,对着这样一张gāngān净净的脸,他感到自己浑身脏得难受。

她却突然用很大的嗓音说:“你猜我在想什么?”没等他回答就说:“我想你gān吗到部队来?你为什么要参军呢?”

“不知道。”他认真想了一下说,“我想画画。在那个又小又破的工厂里,对着一台机chuáng没完没了地重复自己,我烦了。”

“可你现在也烦了。”她笑眯眯地说,“你gān吗总要烦呢?”

“我要画画。”他喘了一口粗气又说,“我要画画!”

“你画呀。”

“没有地方画!没人让我舒舒服服地画画!我一画画就不得清静!”他张牙舞爪,委屈冲天。

“呀,你牢骚大得吓人。”

“我不画画就会死!这儿(他指手),这儿(他指脑袋)统统都会死掉!gān吗要每天扫十五遍地?gān吗每天晚上都要假模假式地jiāo换思想?gān吗不能用画画代替一切?”

“你这人真怪。”她仍然笑眯眯的,“部队嘛。”

从这张和平的笑脸上,他忽然看到某种具有共性的东西,或叫忠诚,或叫蒙昧。虽然那感觉一闪即逝,他情绪却一下低落了。

“没人理解我——他妈的,没人!”

她迟疑了一下说:“我呀。”

“你不理解!”他粗bào地说。他还想说:你在变,但他忍住了。谁不在变呢?孙煤变得像个贵夫人,坐着那公子的摩托到处兜风。眼前这个小不点儿姑娘,当她在一群大兵里简直小得让人心疼,可她也变了,变得有点煞有介事起来。

“真的,我理解你。”她换了另一种笑脸,“你认为你很难理解,是吗?”

他发现她又恢复了原样,一双不大的眼睛里闪着独特的灵光。这使她看上去十分智慧又带有很浓的孩子气。他觉得自己非讲不可了。在这个女孩子面前,他变得大胆还是软弱,他搞不清。他只想表白。他痛快淋漓地把那幅画的全部秘密告诉了她,毫无保留。就这样——他深更半夜仔细描画着一个赤luǒluǒ的女性;就这么恶劣——他一个未婚男子,理直气壮地把女性从各个角度研究了个够。然后,他带着挑衅问她道:“这下子,你还说对我理解吗?”

果然,她受不了了。她的喘息粗细不匀,最后几乎憋住了。

“我真让你恶心,是吧?”他恶狠狠地笑道。

她用倔犟的语气说,“不。”

“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东西?”

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神态迅速恢复了素有的安详。她从一堆混乱不堪的情绪中猛钻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特别需要她这份安详。

她在一棵树前站下了。冷不丁说:“喂,我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

她仰起脸:“你喜欢我吗?”她像在问那棵光秃秃的树。

他愣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他笑的时候,她沉默、冷静地盯着他。

“gān吗一本正经的,我最烦一本正经的人!”他笑到后来说。

“我是一本正经问你的:你喜欢我吗?”

“别开玩笑。别胡扯。”他嬉笑着说,“谁让你老长不大,搞得我不敢喜欢你……”他看出她在微微哆嗦。他故意用这种腔调讲话,免得她太当真。

“可我喜欢你,怎么办?”她轻声道。

“你说什么?”

“你真没听清?我说我喜欢你!”

他大声地:“你莫名其妙!你gān吗要喜欢我?”

“是啊,我也想不通:gān吗要喜欢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现在开始不行吗?”

他受了震动,心脏像在飞快地一明一暗闪光,而不是什么剧烈跳动。他想,这事怪他。不该带她到这地方来。把她带到这里其实是满足自己的报复心理。他在爱情上失了意,却拿一个无辜的姑娘填补空虚,或说是转移苦恼。他这才看清自己是个多么混账的东西。是他的自私使她想入非非,陷入了感情的迷途。

他忽然抓住她的肩膀,晃了晃,像要晃醒一个醉汉。

“喂,乖孩子,不是什么话都能瞎讲的!”

“我没瞎讲。我试过:不理你、装作没看见你、使劲在你身上找毛病、装作对你讨厌,可是不行!”

他的手慢慢缩回去说道:“哎哟,你别这样感动人好不好?”

“你才不感动呢。”

她把军帽往下拉,但他还是看见她腮帮子上一动不动地停着两颗泪珠。他没想到情况会这样严重。

对她,他从来没那样想过。他承认从一开始就注意了她。她是个独特的女性,招惹得他偷偷对她倾心,甚至不知不觉和她进行一种心领神会的jiāo往。跟她在一起,他感到自身变得美好起来。偶尔对她幻想点什么,马上就有个声音在他心里说:打住吧,你不知道你的念头有多无耻。他不敢想她,好像往那方面想一想都玷污了她。她在他心目中不是个人,而是个jīng灵。

“你听我说,”他听见自己的语调郑重而带有几分凄凉,“你不该喜欢我。你已知道我和孙煤的事……”她想说什幺,但他抢在她前面,语气变得很激烈:“对于你,小丫头,我真想说你是我心中的天使,不过我怕你肉麻。我讲不清我对你是怎么回事。和你在一块,我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又蠢又脏的东西……我说的是真话,或者说第一流的骗子专门讲大实话。”他笑起来。

她心神不宁地笑一下,猛一张口,马上又改变了主意。

“你想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慌张地看他一眼。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那个漂亮的班长最近怎么这样忙?你总跟她一块出去,知道她忙些什么吗?”

她不作声,低头往前走。拉开一段距离后,忽然回头问:“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孙煤呢?”

“要没有她我就爱你!”他龇牙咧嘴地笑道。他是希望她把这句话当玩笑。

“你不在乎我伤不伤心吗?”她说。

“你最好别伤心。要不然我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你说过的!你别赖!刚才你说,要是没有她,你就爱我!”她像孩子一样不讲理起来。

他马上说:“可事实不是那样;那不过是一种假设。”

假设是对生活无限丰富的补充。他想。

她说:“假设那不是假设呢?”

“假设那不是假设就是假设的假设了。”

“就算假设的假设:她忽然宣布不爱你了,爱上了另一个人……”

“那我就去把那人宰了。”

“你不会的。”

“等着瞧。”

她灰心地走开了。路边有些倒放的水泥电杆,她走上去,摇摇晃晃的,似乎在用紧张的外形矫饰紧张的内心。

他束手无策地看着她,一时想不出得体的话来讲。看得出,这姑娘伤了心。他很想给这痴姑娘来点甜蜜的,但他知道那样俩人会更缠不清。

她转过脸,那些庄重的表情一扫而光,露出一副顽皮相:“假设这是座荒山,你碰见了我。没有别人(听好,没有别人!)你会爱我吗?”

“假设是那样,当然!”

“假设是随便哪个姑娘,你都会爱!”

“不一定,假设是彭沙沙我就撞死算了。”

他把她逗乐了。他跟湖北人彭沙沙结过小仇。有次食堂好不容易吃一次炖jī块,他的菜盆里居然吃出三只jī头。他气得乱嚷:“这哪是jī,明明是九头鸟!”彭沙沙听见蹦起来,说要代表广大湖北人民声讨他。他恨她把那点口福吵没了:因为激动,俩人都摔了碗。

“嗯……假设你同时碰到两个——我,还有孙煤,你怎么办?”她接着问。

“那他妈不乱套了?”

“谁让你乱套。你挑一个呀!”

“……啊?”

“好,我已经知道你挑谁了。再假设,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孙煤这个人,你呢?”

“我说过,我就爱你!”

她笑了,傻里傻气地咧开嘴。

“现在不假设了。”她说,“你记着:不管你以后怎样,不管你以后在哪里,都有一个人在不声不响地怀念你。”

徐北方这回真的大受感动。他忽然想冲上去,把这个稚气的、多情的小姑娘抱住,对她说:我没准爱上你了。就从现在、就从刚才,我觉得需要你!然而他苦笑一下,说:“别冒傻气了,我不值得你怀念。”

“假设——”她这时走到水泥电杆尽头,快掉下来了。

“你再假设我就喊救命了!”

她显出可爱的哀求表情:“最后一个!瞧,这里假设是悬崖,我跌下去,死了,你哭不哭?”

“哭!”

她真的往下一扑,他只好上前搂住她……

他头一回吻我,是吻在我嘴与耳朵之前那段“开阔地”上面。我的面孔有更合适的地方承受吻,可他偏偏在这儿、这个毫无诗意的部位来了一下。毕竟是我平生第一次被吻,我激动得不得了,全力以赴地感受着,像受了致命一击。说实话,那滋味妙极了。我没想到那么微小的一下接触,会给我带来头晕目眩的快乐。

他呢,他在吻了我一下后愣住了。忽然从口袋掏出一块抹布一样脏而皱的手帕,在我被吻过的位置用力一擦,接着又轻轻擦了几下。就像他一时兴起,在画布上抹了一块不相宜的色彩,又觉不妥,匆匆将它刮掉。

什么意思呢?我到现在也没想通,他为什么要擦掉那个吻。可惜他擦不掉,到现在它还清清楚楚留在原处:就在我嘴与耳朵之间,这段“开阔地”。

我从此怕见班长。我觉得我脸上带着那个吻会被她一眼识破。可她始终没识破我,仍把我当最贴心的好朋友。那时她跟高力越来越热乎,高力每星期起码为她写一打情诗,有次我实在忍不住,指出他的诗是抄雪莱的。孙煤情绪不仅没受打击,反而更对他崇拜:“他能看懂外诗呢!”我连他们的约会暗号都知道,高力一摸军装的第二颗钮扣,孙煤准跟了他去。我有幸回回参加他们的约会,不过我知道有时他们很不需要我,我就礼貌地避到一边去。我避开后他们gān些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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