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落梅散文集_白落梅【完结】(25)

2019-02-19  作者|标签:白落梅

我早已在佛前承认了自己的懦弱,所以我不想风波四起,唯愿相安无事。就算心中有不可遏制的执念,也要让自己朝着安定的方向前行。且将一切都看作一陽一光雨露下疯长的野草,chūn天里再多葱郁,秋来自会枯huáng。其实出世并不难,是我们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只要我们隔得长久些不说话,这个世界就不会有人以为你还存在。禅定的时候,可以做到连自己都忘记,又何必勉qiáng别人非要记住自己。不禁低眉一笑,相逢刹那,离别刹那,在尘世中栖息,无须把一切都看得真切。

门外仙庄近翠岑,杖藜时得去幽寻。

牛羊数点烟云远,jī犬一声桑柘深。

高下闲田如布局,东西流水若鸣琴。

更听野老谈农事,忘却人间万种心。

--宋·石佛显忠

相信所有读过《桃花源记》的人,都向往那落在云烟之境的世外仙源。在那里,没有人世纷争,无须记住时光往来,就连生老病死,都是上苍对大家的仁慈。听说这世间有缘之人,才可以借流水孤舟,来到避秦乱的村庄。然而你只能远观,不能近处,因为村庄的人都镶嵌在画境里,生活在梦中。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世界早已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变迁,只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质朴的乡村,恬淡而满足地活下去。

之所以向往那个也避chūn风也避秦的桃源,是因为现世的生活,就像一个刽子手,总在毫无防备的境况下,残忍地宰割我们。措手不及的时候,刀刃上已经沾染了斑斑血迹,想要去向时光讨一个说法,可是又能怎样?日子过得愈久,受得伤害愈重。只是生命里,总会有自己钟情的一日,有些人把这一日撕下来,装进行囊,伴随自己海角天涯。每个人从生下来,就开始漂泊,而漂泊是为了寻到梦里的桃源,在一个远离伤害的地方,淡然而慈悲地活着。

直到读了宋朝高僧石佛显忠的禅诗,一首《白云庄》朴素天然,让人在宋代的炊烟中忘却人间万种心情。恍然间似乎明白,原来我们一直追求的高深禅意,只在质朴的农事间、在茅舍篱笆内、在jī犬相闻中、在桑麻田埂下。而禅,是这么的清淡,如同山间的茉莉、荒径的野jú,清淡得没有一点色彩。就像一个享受过繁华的人,懂得此间真淳的意趣;一个品尝过沧桑世味的人,只想喝一碗飘着山茶花的水;一个看惯了刀光剑影的人,只想枕着涛声,听一夜渔樵冷暖的闲话。

真正的开悟,就不再端坐蒲团探询禅理,不再设法得知玄机。或许有这么两个僧者,同一天皈依佛门,一位已经彻悟,一位还不曾入境。就像一树梅花,南枝早已次第开放,北枝还没有抽芽。我们总是喜欢设下陷阱,在林花落去的时候,等待重逢。岂不知,会有迟来的相遇,被夹进人生昨日的书笺里,短暂的瞬间,就已是隔世。人生有太多的意外,我们都不能阻止,因为我们太卑微。在不能预测明天的时候,不如淡定心弦,于桃源里,饮食烟火,了悟禅意。洁净的云彩飞去,而我们还在白云庄里,为一只牛羊驻足,为一声jī犬沉迷。

向往繁华的人,梦想成真后,心中会是无边的落寞。而向往淳朴的人,心想事成时,却会得到一种惬意的满足。在bī迫的俗世中、寂寞的流年里,没有人会拒绝无争的桃源。自古以来,避隐山林的人,并不全是郁郁不得志的儒生雅士。亦有许多尝尽世味的人,遍赏世间繁华,只想寻找一剪淡泊时光,度完余下的日子。浮华的世态,只会将一颗心,涂染得色彩缤纷,失去往日纯净的姿态。而素朴的农庄,却可以褪去人世所有瑰丽的颜色,在一杯白开水里,享受简单的幸福。

回到宋朝的一场炊烟里,俨然看见一位诗僧,竹杖芒鞋,在青翠的山岭寻幽访胜。一路上,牛羊或聚或散地放逐在田野间,桑林深处,隐约听得到jī犬声。高低的田畴,有如布下的棋局,简洁中,带着不为人知的深意。潺潺溪流恰似人间仙乐,滚滚沧làng总是带给心灵太多的破碎,我们都需要细水长流的温暖。而这位隐居禅林的高僧,亦被这农家恬逸的田园风光所感染,在老农畅谈农事的乐趣中,忘却了世间种种忧烦。

这是禅,与乡村生活息息相关的禅,在一花一草间,在一山一水中。因为简单,所以洁净;因为清淡,所以慈悲;因为宁静,所以珍贵。多少功名都弹作了白纸,多少往事皆分付了秋红。就连寺院的钟鼓、经卷、青灯都不及田园的草木有禅意。而这一切,只在于看风景的人的心境。一个跋涉多年的人,始终会眷念乡野素朴的风情。这缕农舍的炊烟,印证一无所有的清白,踏过小桥流水,方能显露出一颗从容淡泊的心。这梦里的桃源,还有谁在忧愁明日的饭食该去哪里寻找,有谁忧愁褴褛的衣裳无处补缀?岂不知,挽一朵làng花,就可以填满所有的虚空;扯一片白云,就可以裹住所有的心事。

安心做一个樵夫,在深山峭崖独自往来;做一个渔人,在瘦水码头捕鱼撒网;做一个农妇,在茅屋小院静守炊烟;做一个牧童,在石桥柳畔笛声悠扬。忆起儿时在一户农家的老橱柜上,看到的四季诗,字迹朴实简单,由传统的民间艺人雕刻而成。“chūn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huáng花酒,冬吟白雪诗。”这般简洁,一如白话,却带给我对烟火村庄无限地幻想。如今却又在这首诗中,领悟到一点儿禅意,因为禅早已融入chūn花秋月间。也许显忠法师明白,彻悟并非是用一生的时光静坐枯禅。看雪夜里,几位乡野老农剪烛煮酒,聊话古今,畅谈丰年,就是最深刻的禅理。

据说,王安石十分喜爱显忠禅师的闲居诗,不仅书于墙壁上,还常常吟诵不绝。作为北宋一位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他亦向往恬静悠然的田园风情。倘若是一个寻常的无名客所写的田园诗,或许字里行间终究会少了几许空灵的禅意。正是流淌在一位高僧的笔下,才会如此的颖悟超然。那是因为禅师用一生的回首,抵达了生命某种终极的境界。如今想来,他也只是在某个无意的日子里,手持禅杖,在山间往来,误入了世外桃源,做了一场宛若南柯的好梦。

无论是走进桃源,过一段淡泊质朴的生活,还是苦心参禅,远赴莲花彼岸。都只是为了忘却世间万般纷扰,让心灵似云水般洁净无尘。一潭静水、一朵白云、一声蝉鸣、一个背影,在云林深处,烟火人间,皆隐藏着淡淡的禅机。

一段风流事,佳人独自知

金鸭香销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

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

——宋 佛果圆悟

午睡醒来,已到了huáng昏,窗外还下着秋雨。做了梦,梦里一片荒寒,就像这漫长的秋日,虽有尽头,却总是撩人心绪。想起友人前几日说的一句话:“秋日的情劫。”是呵,秋天就像一把经霜的利剑,多少人都逃不过它的宰割。也许每个人都该有一座筑梦的小巢,避免在这个冷落的季节里流离失所。可许多人,注定要失去,就像流水挽不住落花,一陽一光留不住白雪。曾经不知在哪儿听过一句很美丽的话语,就算我把自己弄丢,也不会丢了你。这像诺言一样的句子,虽不是某个人对我诉说,却温暖了我菲薄的心灵。

在注定失去的故事里,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留存一点美好。用一颗柔软的心,拾起一枚落叶,夹在一本青chūn的诗集里。或在某个落着烟雨的huáng昏,撑一把油纸伞,徜徉在青石的小巷。或在一个秋深的午后,沉醉于枫林阵里,找寻一剪宋词的记忆。待到老去,回首这些如烟往事,除却遗憾的叹息,又是否还有一丝忧伤的甜蜜?我们总喜欢在心里营造一个美好的梦,那是因为现实有太多的残忍,让你我不敢轻易碰触心口的伤。一个人的时候,会在寂夜里买醉,只为了年少一段不可挽回的情事。

泡一杯茉莉花茶,不饮,静静地感受杯中氤氲的雾气。隔帘听雨,一声声从瓦檐低落,溅在光滑的石子上,打磨得没有一丝棱角,就连青苔也没有机会攀附上去。都说水滴石穿,只是又有多少人,可以等得起这个漫长的过程。人和人之间在一起相处的长短,在于缘份的深浅,当情淡爱薄之时,多深刻的诺言也会破灭。那时候,还有谁会陪着谁,在寒夜里促膝长谈,谈过眼云烟的情感,谈渐行渐远的繁华,谈彼此第一次为爱落下的泪滴。而后再度分别,各自仓促地走完人生bī仄的甬道,你有你的港湾,我有我的归宿。

忆起宋代一位高僧的禅诗:“金鸭香销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仿佛过往的情涛,现实的骇làng,总是会将一颗坚定的心淹没。这是一位叫佛果圆悟的高僧所作的开悟诗,参透一段情事,只有个中人,方知个中味,任由旁人如何劝解,也无法悟出其间滋味。一段少年风流韵事,只有那个与自己发生过爱情的佳人所知,彼此心心相印,又怎可与外人道哉?

据说佛果禅师写这首开悟诗,还有一段有趣的由来。佛果圆悟的师父五祖法演曾作一首诗:“一段风光画不成,dòng房深处恼予情。频呼小玉元无事,只要檀郞认得声。”佛果禅师听了,若有所悟,于是向师父求证。法演知他开悟的机缘已经成熟,遂大喝一声:“什么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 佛果禅师豁然开解,走至室外,见一只公jī飞上栏杆,正鼓翅引颈高啼,不禁笑道:“这岂不是‘只要檀郎认得声’里的声音?”于是便将开悟心得写成了偈颂,呈给五祖法演。

佛果圆悟,宋代临济宗杨岐派著名高僧,俗姓骆,字无着,彭州崇宁人。一生先后住持于成都昭觉寺、夹山灵泉院、金陵蒋山、天宁万寿寺、镇江金山寺等国内著名道场,弟子满天下。在我看来,佛果禅师的开悟诗,就像是走了趟风花雪月的情事。只是不知道怎样的佳人,才可以让僧者动凡心,什么样的情感,才可以让高僧坐禅不忘。一直以来,以为遁入空门的僧者,会将过往的一切删去,曾经发生过的故事,成为人生书册里缺页的记忆。读过开悟诗才明白,一个心性清明的人,其实比寻常人更加地清淡。任何的舍弃和忘记,都是执念,万法随缘,来去由心,才是清净禅。

世人总是喜欢在闲寂时去翻读别人的故事,喜欢用不同凡响的情感,盖过那些平淡的日子。沉浸在一段故事里,像是走近一个模糊的梦境,悲伤于别人的悲伤,感动于别人的感动。所以,我们常常会为某个电视剧感动得热泪盈眶,为某本书中的人物茶饭不思,甚至为一首曲子而肝肠寸断。而一切皆缘自于背后那些感人肺腑的情事,这些情,可以给老去的年华添上清新的绿意,给薄凉的人生添上温暖的白烟,给寂灭的灵魂带来鲜活的色彩。

情感就像一杯茶,有不同的泡法和品法,有人喜欢清香甘醇,有人喜欢苦涩浓郁。情感也像一出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编排,有人偏爱喜剧的圆满,有人痴迷于悲剧的残缺。或许每个人都知道,一个皈依佛门的人,都应该了断红尘的孽缘情债。为了静心修禅,所有的痴欲都是犯了戒律清规,因为不能,所以更加渴望。一个俗世中的人,为了爱,欲生欲死,犯下多少不可弥补的错误,在普通人眼中,皆寻常不过。可一个槛内的僧人,若为某个女子动了凡心,结了情缘,则成了大家争论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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