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朗_贾平凹【完结】(3)

2019-02-18  作者|标签:贾平凹



正午的太阳现在已是滚到了头顶之上,它似乎缩短了与这支队伍的距离,人的影子,马的影子,由大而小乃至全然没有,鼓乐的chuī打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又一次停息了。马背上的白朗感觉到.不停地有人将包袱什么的勾挂于鞍辔下的蹬坠上,企图让马代驮。马却在不停地甩动着长尾,包袱什么的就脱落下去,而立即被只只杂乱的脚踢到了路旁,开始有了低声的叫骂。可怜的押解着白朗的兵卒,原本是各人的背上都带着抢劫来的包袱.或是一件拈绸袍袄,或是一双可以供其在家的老母穿的粽形小鞋.或是项链,巾帻,铜盆,火纸,茶壶,在吵闹叫骂中把被踢掉的东西又拣回来,拣回来了又负担过重,终于力不可支.自骂起自己“好贱”,再骂一声“破玩意儿”,遂又抛去。一时间人人都相互感染,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件一件都扔去,只将那些银钱袋子系在湿淋淋的裤腰带上,发出叮叮当当的繁响了。一把白铜的尖嘴细腰的酒壶还挂在一个小卒的背带上,有人就不允许他留着,催他扔掉,小卒不忍,但无法抗拒,摔在地上却用脚狠踩,说:“我不能拿,谁也不能拿的!”一脚再踢飞到草丛中去了。白朗在喀啷啷的踢声中把眼睁开,看见了那一只踩扁了的酒壶,认得了这是他在盐池喝酒时用过的那只,见壶思酒,好杯的白朗五脏六腑就翻腾起来了,几乎同时间也闻到了酒香。是酒香,一点不错的!白朗巡睨着马之前后的兵卒,兵卒并没有喝酒的,却皆在拿一种渴馋馋的目光望着前边滑杆里的黑老七而腭下陷下坑儿来丁。黑老七是在喝酒了,他已脱了上衣,一胸的黑毛,仰头将一只葫芦里的酒往口里倒。但是,一看见黑老七的嘴的四周的短胡上沾满了酒里的红汁,白朗的脸第一回惨白了!在盐池的池神日神风神的三神殿里,正是他下令众兄弟一醉方休,才使反目为仇了的黑老七偷袭得逞,当他醉得玉山倾倒,一个小兄弟踉踉跄跄跑来报告黑老七的人马围了大殿杀了许多兄弟,他白朗还在说:你也喝醉了吧?!可黑老七就进了屋,几条绳索捆翻了他。待他清醒过来,黑老七正拿着一颗艳红红的人心刀划了往酒葫芦中滴,那个小兄弟开了

膛倒在地上……

思想到这里的白朗,顿时失却了渴酒的欲望而英雄气短了,qiáng烈的阳光蒸发着万山丛岭,满世界里似乎有丝丝缕缕的白线在晃动,苍苍莽莽的浩叹中,他极力将目光向天边望去。那一片火红的山峦中突兀的峰柱是他的láng牙山吗?是的,隐隐约约的用青石条砌起的寨墙还在,粗木搭成的可以嘹望众山头又可以燃了láng烟召呼众山头的信号架还在,便是那一座天元寺的石塔还巍峨不倒啊!唉唉,怎样的一个英雄的白朗,叱咤风云了十年,官府没有拿下他,十个山头上各有绝技的山主没有伤害他,而是自己最看不起的地坑堡的黑老七在自己保卫了赛虎岭也同时保护了地坑堡的今日反算计了他,这最是自朗不可思量,尤感愤怒随之莫大悲哀的事了!这个时候,白朗真的后悔起不该在攻克了盐池又离开láng牙山寨去盐池的三神殿。他想起了离开耙头寺落草之后,他的声名是多么震响,远近都在播扬着一个叫白朗的和尚。但将白朗却转音为白láng,他先是讨厌了,找着一位算命的老妪推算八字,老妪却说叫白láng最好,要成大事就去占据赛虎岭的láng牙山.占láng牙山则吉,离láng才山则凶。他上了láng牙山安营扎寨,果然事事顺利,且山上的天元寺虽寺毁而有塔存.也合于他这当过和尚的人的心意。此塔为五百年的古物.二百年前地震裂成两半截,就在他去后的又一次地震中塔竞裂而复合,这奇迹的出现也遂使他威名更远,谁一望见那塔也要不寒而傈。他在他的寨上插着大旗,旗面上就用白布绣着一个白色láng头,而他的大小数千名兄弟的衣襟上。也皆缀有láng头标志:但是,他为了把官兵更远地赶出赛虎岭,为了不让盐池被盐监官统治而使所有的贫民都能吃上盐,做盐的生意,他忘记了老妪的叮咛下住到了盐池来,才遭到了黑老七的暗袭。黑老七.算是什么东西!如果这次没有离开láng牙山寨,即便山寨上再没有别人,单凭他一柄短枪,黑老七的人马能攻上来一个吗?即使他去了三神殿如果不喝得酩酊大醉或是喝醉了不将短枪挂在柱子上,黑老七能近得身吗?在他被擒的昨晚,也就是在黑老七刀刃小兄弟的那一时间,三神殿剧烈地抖动了,门环摇响.窗纸绷裂,他估摸着这又是地震了,遂大笑着这是天意,也大笑着他将和黑老七一块在房舍的倒坍中死去,但随之一切又恢复了平稳。这阵作了囚徒的白朗,在马上遥眺着láng牙山上的天元塔.吃惊的竟是一塔为二,早年复合的塔身又几乎是从塔底裂开.犹如两柄刺天的刀剑!好呀,这全是兆应了,他是不该离开láng牙山的。可是,塔裂根而不倒,他白朗的气数并没有尽吧?长了志气的白朗jīng神为之一振了,在心里骂道:“黑老七.狗贼!你能把我怎样呢,láng牙山寨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但只我白朗还在,你就瞧着吧!”

就在白朗耸了耸肩,愈发挺直身子的时候,山梁道的两旁陆续围观来了一些百姓,他们的长舌往日在传播着枭雄的武功,想象着他是一位凶神和恶煞,夜半狗咬就以为是他进了树,某人被杀也以为是他所为,以至于相互咒骂了,骂了绝死鬼的传死鬼的龙抓的熊挖的就也要骂出门碰上白láng的,连孩子们啼哭不止唬一声“白láng来了”,啼哭也顿时噤声。如今听说白láng被擒,骇惊之余就都来围观,全不顾兵卒的喝斥使劲往近挤,要清清

楚楚看这位快要横尸的臬雄是怎样的一个狰狞面目,但他们差不多在瞬间里失望了疑惑了甚至多少有了一点愤慨。

“杀盐监官的难道就是他吗?白láng哪儿能是戏台上的小生呢?!”

“他还是个和尚呀!”

一个女人就尖声叫起来了:“瞧呀,他那光亮的额头和高耸的鼻梁以及丰润的嘴唇,妇人也没这般俊俏呀!”

“是吗?”旁观的人群中有着闲汉,为着女人的轻狂而嫉妒了。“老板娘,你也是想着能和他睡觉吗?”

“睡觉又怎么着?!”女人低声咕嘟了一句,拨开人群撵着马的步伐看着白朗,便伸手将头上的一支已经枯gān了的野蔷薇拔下来,斜倾了身子企图在马匹稍偏过来时丢上白朗的腿上或马的银鬃里。但兵卒在她的屁股上踢了一脚,把她踢倒了。马背上的白朗似乎听到了围观者的议论,但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女人的媚眼和已经探出在口唇处的舌尖,当那朵丢过来的野蔷薇在他的眼前一晃落到地上去后,他听见了黑老七在粗声叫喊:“把她的脸抹脏!用泥抹他个三花脸!”刹那问一片寂静,没人敢挖了泥来涂抹,但随之四面八方飞来了虚土,他眯着眼睛扫见了兵卒和那些围观的闲汉都抓了尘土向他掷来,落粘在他的汗脸上.只有女人在嘤嘤地哭了。

瞬间受到污rǔ的白朗将双目紧闭了,睁开眼来,一只几乎是涂上了炉火一样的光泽的苍鹰从空中掠过,原本要作一个勇猛的俯冲.却寂然地停伏在一块突兀的岩石上如一疙瘩树根了。这一景恰被白朗看得清楚,心中不免被尖锐之物所刺,以鹰而自比了。就是这鹰曾经驮着朝霞飞度过万重山吗?曾经呼啸着从高空冲下抓住了草丛中的蟒蛇.又从高空绳一样将蛇摔死在石板上吗?但它热làng下伏于崖头,非凡的勇猛与它不符,而如果它受伤坠入谷洼,兔子又会怎样地嘶咬它,蚂蚁又会怎样地爬满全身?:而那些参与了抓土弄脏他的脸面的围观的人们继续撵着队伍走动,且开始了大声欢叫着:“白láng大王!白láng大王!”白朗在一阵痛楚之后心里又泛上了一层清傲之气。他想,这些人并不是要污rǔ了我,他们看到的这个汗水搅了尘土形如恶豹之睑的白朗才是心目中真正的白láng枭雄而心理满足了。可不是吗,在他往日威风下山,带领了大小兄弟冲向官兵阵营,刘松林和陆星火也常要他戴上一具凶丑奇异的面具的,白朗就在这此起彼伏的欢叫中把头颅仰得更高了。

黑老七终于喝令着兵卒将围观的人赶散了。没有了围观人的刺激的这支解押的队伍又完全沉于寂静,急促地喘息,叮当的钱袋烦响.同时在没死没活的矮树上长嘶的蝉叫声里,兵卒们感觉到被太阳晒瘪将要一个趔趄跌倒再也爬不起来了。在看着他们的山主又在喝着葫芦里的血酒,就有人喊了声“杏林”!皆口耳大睁,急应:“在哪儿?”“在前边。”杏之解渴使他们的脚步加速,但赛虎岭哪儿有杏林呢,就是有一片杏林,在七月的天气里树上哪儿还会有可口的杏果呢?被搞懵了的兵卒在快速了半里之地后醒悟过来,开始咒骂起多嘴的某一位了,甚至动起手脚.结果就有三个和四个撕打起来,将枯了叶的柳条帽摔掉,将拳头擂到了腮上,血和断折的牙齿吐出来,而裤腰带上的钱袋就从力小的身上系到力大者身上了。他们如驴打滚一样在这样的撕打中恢复着活力,在流血和抢夺的刺激中消除了疲劳,连黑老七也不斥责,反倒愉目而视。山主的放纵使兵卒更加松懈起来,终于在走到一处叫二岔峁的地方。唯一的一处小小的细泉,而趴过去吵吵闹闹渴饮了。泉是在土xué中聚了一个浅潭,沿潭下注一道流渠去了山下,潭的四周连同流渠就苍蝇般地爬满兵卒。得到水的喝了一捧又一捧,有的gān脆将头埋进去长饮不起,未喝到的就从身后往前扑,人垒人高,下边的爬不起来,抓泥往上扬,性急的便跳进潭去双脚乱踩,水成泥浆,一时谁也不能再喝了。在白朗的马的前后左右各拉持绳索的小卒腮根不断显出小坑,但重任在身,他们不能前去渴饮,白朗就说话了:“放开绳,你们也喝去吧,我不会跑掉的。”

四个小氆疑惑地看着他,不相信这是真实,愈发用劲拉直了绳索。半路上被惩罚了的因挨山主的巴掌肿了腮帮不能chuī唢呐的那一位chuī手,恰已换作拉绳中的~个,听了他的话,终于说:“白láng大王,我们知道你是不会为难我们的,我们把你缚在石头上,你可不能跑呀!”

白朗说:“好的,把马的缰绳也缚在树上吧。”

四边的绳索和马的缰绳分别缚系在石和树上,小徒们喝水去了,待捧着滚圆的肚子过来,那年幼的曾是chuī手的竟以一页槲叶折成小斗盛了泉水来搭在他的嘴唇前,白朗的眼睛cháo湿了,看着一边往下滴着,斗里愈来愈少几乎只剩下一小口的清水,他说不出话来。小徒说:“快喝呀,要漏完了!,,他把嘴凑上去,但斗中的水确实漏完了,但他对这个小徒无限地敬爱,说声谢谢,还挤脥了一下右眼。

“我曾经是要去吃你的粮的!”小徒突然低声说:“三年前我

就在这儿看见你领着人从那条沟走下去的,我去撵没有撵上,后来黑山主的队伍过来了,我才跟了他……”

三年前?白朗搜索着记忆,觉得这一条小沟他似乎并没有走过。他说:“从这里下去的小沟是什么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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