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秀_池莉【完结】(5)

2019-02-17  作者|标签:池莉

晚上他来到吉庆街,放开嗓门大喊“一,二,三——四!”该是多么舒畅和惬意。那夜,卓雄洲在“久久”酒店喝得酩酊大醉,一眼看上了来双扬,把来双扬的鸭颈全部买了下来。

那夜,恰巧有月亮。起初,来双扬试图与卓雄洲对视。经过超常时间的对视之后,来双扬没有能够成功地bī退卓雄洲。来双扬只好撤退。来双扬从卓雄洲qiáng大的视线里挣脱出自己的目光,随意地抬起了头。就是这个时刻,来双扬看见了那轮满月。那满月的光芒明净温和,纯真得与婴儿的眸子一模一样,刚出生的来金多尔是这样的眼睛,幼年的久久也曾经拥有这样的眼睛。来双扬从来没有在吉庆街看见过这轮月亮,浮华闹市里从来没有这样的月亮。

这月亮似乎是为了来双扬的目光有所寄托,才特意出现的。这是恋爱情绪支配下的感动,来双扬的心里莫名其妙地翻涌着一种温暖与诗意。尽管来双扬不可能被卓雄洲一眼就打倒,可她不能不被月亮感动。来双扬毕竟是女人。被人爱慕是女人永远的窃喜,以及所有诗意的源泉。

“久久”酒店是来双扬送给弟弟来双久的,久久是老板,来双扬是经理。

十来平方米的小餐馆,什么经理?帮着张罗就是了。久久长成了一个英俊小伙子,葡萄黑眼,英雄剑眉,小白脸,身边美女如云。久久喜欢穿梦特娇丝质犜恤,把手机放在面前,端一把宜兴紫砂茶壶,无所事事的样子,小口小口咪茶,眼睛找到了姐姐来双扬,就对她贴心贴肺地一笑,这种笑,久久只给来双扬一个人,谁都不给。

吉庆街的空气中有一条秘密通道,专门传递来双扬姐弟的骨肉深情。

这就是来双扬的吉庆街。

来双扬早先是吉庆街的女孩,现在是吉庆街的女人。吉庆街这种背景没有什么大出息,真正有味道的女人也出不了几个。民间的女子,脸嘴生得周正一些的,也就是在青chūn时期花红一时。青chūn期过了,也就脏了起来,胳膊随便挥舞,大腿随便岔开,里头穿着短短的三角内裤,裙子也不裹起来,随便就蹲在马路牙子边刷牙,chūn光乍泄了自己还浑然不觉。

来双扬和来双瑗,原先倒也是这般的状况,一点廉耻不懂,很小就蹲在马路边刷牙。后来来双瑗一读书,就乖了起来,懂得羞涩了,憎恨起吉庆街来了。来双扬这方面的知识,开得比她妹妹晚多了。来双扬卖油炸臭gān子的时候,还不懂得女人的遮掩,里头不戴rǔ罩,穿一件领口松弛的衬衣,不时地俯下身子替吃客拿佐料,任何吃客都可以轻易地看见她滚圆的rǔ房。反而到了后来,来双扬也没有离开吉庆街,却逐渐出落得有味道了。到吉庆街吃饭的男人,毛头小伙子,自然懵里懵懂,只看卖花姑娘,穿超短裙的跑堂小姐和艳装的陪吃女郎。有一点年纪的男人,经过一些风月的男人,最后的目光总是要落到来双扬这里。

来双扬现在很有风韵。来双扬静静地稳坐在她的小摊前,不诈唬,不吆喝,眼睛不乱梭,目光清淡如水,来双扬的二郎腿翘得紧凑服帖,虽是短裙,也只见浑圆的膝盖头,不见双腿之间有丝毫的缝隙。来双扬腰收着,双肩平端着,胸脯便有了一个自然的起落,脖子直得像棵小白杨。有人来买鸭颈,她动作利索gān脆,随便人挑选,无论吃客挑选哪一盘,她都有十二分的好心情。钞票,她也是不动手去点收的,给吃客一个示意,让吃客自己把钞票扔在她小摊的抽屉里,如果要找零,吃客自己从抽屉里找好了。来双扬的手不动钞票。来双扬就是一双手特别突出,青chūn期早已过去,它们依然修长白嫩。现在,来双扬懂得手的美容了,进口的蜜蜡,八十块钱做一次,她也毫不犹豫。她为这双手养了指甲,为指甲做了水晶指甲面,为夹香烟的食指和中指各镶了一颗钻石。

当吉庆街夜晚来到的时候,来双扬出摊了。她就那么坐着,用她姣美的手指夹着一支缓缓的燃烧的香烟。繁星般的灯光下,来双扬的手指闪闪发亮,一点一滴地跃动,撒播女人的风情,足够勾起许多男人难言的情怀。

卓雄洲最初就是被来双扬的手指吸引过去的。

来双扬在吉庆街的一大群女人中间,完全是鹤立jī群。吉庆街一般的女人,最多也就是在出门之前,把头发梳光溜一点,把脸洗gān净一点。连她们自己家的男人,也都埋怨自己的女人:“做什么生意呀,弄得像一个去铁路上捡煤渣的婆子!没有吃过肉,也看见过猪在地上走吧?学学人家来双扬啊!”来双扬是好学的吗?

女人的风韵,难道就是一件两件新衣服穿得来的吗?太不是了。所以说,也就活该来双扬生意兴隆,活该来双扬独自卖鸭颈了。来双扬作为吉庆街的偶像,谁心里都无法不服气的,都说:

我操!这女人,跟妖jīng一样,真把她没有办法!

来双扬青chūn正好的时候还是邋里邋遢的,能够在吉庆街修炼出这么一番身手,也亏了她的悟性好。

来双瑗早早逃离吉庆街,还比来双扬年轻十岁,也不就会长裙套装披肩发扮演清纯?女人二十五岁一过,说你清纯那就是骂你了,清纯就跟人体的某些器官一样,比如胸腺,那都是随着成熟而必然消失的东西。来双瑗却不懂这些。披肩发也不是随便什么年龄和随便什么头型都能够采用的,来双瑗的额发生得那么低,头发质量枯瘦如麻,怎么能够让它随风飘舞呢?不就是一个小疯婆子吗?来双扬心里明白来双瑗为什么总是站在她的对立面,总是批评她和教导她,与她无休止地斗气;因为来双扬是太招男人喜欢了。太招男人喜欢的女人很容易引起同类的嫉恨,这种嫉恨是天生的,本能的,隐私的,动物的,令自己羞恼的,死活都不肯承认的,一定要寻找另外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攻击她的,哪怕是姐妹呢,也不例外。来双扬对妹妹的攻击只有一笑了之。不一笑了之怎么办?来双瑗听不得来双扬评价她的举止行为和穿着打扮。一个卖鸭颈的女人,知道什么!来双瑗比她姐姐有文化。

来双扬对来双瑗所谓的文化嗤之以鼻。她心里说:做人都没有做像,还做什么文化人?来双扬没有什么文化,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她也懂得如何珍惜成就感。

人人都需要成就感。大人物的成就感来得还容易一些,卖鸭颈的来双扬取得一点儿成就感实在太不容易了,来双扬只能在吉庆街拥有成就感。所以来双扬是不会离开吉庆街的,就算过日夜颠倒的生活,那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来双瑗的社会热点节目再次调动了防bào队,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来双扬有一个理想,很简单,那就是:她的全部生活就只是卖鸭颈。

在灯光灿烂的夜晚,来双扬光鲜地、漂亮地坐在吉庆街中央,从容不迫地吸着她的香烟,心里静静的,卖鸭颈。

可是,来双扬的理想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性。

生活不可能只是单纯地卖鸭颈。买鸭颈只是吉庆街的一种表面生活,吉庆街还有它纵横jiāo错的内在生活。

眼下就有一桩事情。说起来是小事一桩,不办还不行,办起来还很麻烦。这不,来双元已经在来双扬这里住了一个星期了。来金多尔三天以后就上学了,蹦蹦跳跳的。来双元却依然叉开两条腿,装着很痛苦的样子,继续休病假。原先说好在来双扬这里休养两三天的,一个星期过去,来双元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小金人没有来,电话也没有来,这就不对劲了。来双元是一个有家有口有老婆有工作单位的正常人,怎么可以在妹妹这里一住就是一个星期?怎么可以白吃白喝白要人伺候一个星期?

来双扬感觉情况不对劲了。

来双扬在吉庆街长大,在吉庆街打出江山来,她就绝对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来双元是她的哥哥,哥哥做事情也不能这么没谱的。来金多尔上学以后,来双扬就知道哥哥也基本恢复了。不过来双扬还是继续容留着来双元父子。来双扬等待着哥哥自己开口。过了一个星期,来双元没有开口的迹象,反倒越住越起劲了。

来双扬夜晚卖鸭颈并不轻松,看她消消停停地坐在那儿,眼睛冷冷地定着,心里的事情却在翻腾。她得琢磨如何对哥哥开口。这个口其实是不好开的,哥哥一定会难过,也一定会难堪,会觉得她这个妹妹太小气了。来双扬还不好直截了当地说哥哥与小金有默契,人家夫妻之间的默契,你没有证据,不能瞎说的。说得不好,前功尽弃,你伺候了他,招待了他,最后还欠了他的人情。来双扬想着想着,心里陡生委屈:这做人,怎么这么苦啊!

纵然心里有千般委屈万般烦恼,事情总归是要处理的。正好九妹过来,说她绝对不再给来双元送饭了。来双扬瞪九妹一眼,说:“你不送饭谁送?”九妹不送饭谁送?吉庆街白天不做生意,就跟死的一样。“久久”酒店,便只有九妹一个人。晚上蝴蝶一般穿梭飞舞的姑娘,都是临时工,她们huáng昏才来,九妹给她们每人扎一条“久久”的花边围裙,跑起堂来,显得人气升腾。其实来双扬真正能够使唤的,也就是九妹一个人。“久久”酒店自然还有一个厨师。厨师不送饭。

虽说吉庆街的厨师没有文凭没有级别,炒菜也还是有一套的,蔬菜倒进铁锅里,也是要噗的一声冒起明火来的。所以行内也形成了规矩,厨师一般不离开灶台;离开灶台,要么是下班了,要么就得加工钱。九妹也曾央求过厨师给来双元送饭,厨师哪里肯送?吉庆街没有这个规矩的!

一般情况下,来双扬瞪了九妹,九妹就会服从。

这一次九妹没有服从来双扬。九妹没有表情地说:“反正我不送。”

来双扬再看一眼九妹的脸色,立刻就明白了。

来双扬问:“告诉我,来双元怎么你了?”九妹眼皮往下一耷拉,半晌才说:“怎么也没有怎么。”半晌又加了一句,“反正我死也不给他送饭。”

来双扬心里有数了。她安抚地拍了一把九妹的臀部,说:“gān活去吧。”

来双扬找到与哥哥开口的由头了。

来双扬进屋就直奔电视机遥控器,抓住它就把电视机关了。来双元在来双扬这里居住的一个星期,来双扬的电视机永远开着。电视机好像是来双元身体的一部分。

来双元说:“gān什么gān什么?”来双扬说:“哥哥,有一句话你知道不知道?

“来双元说:”什么话?“

来双扬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来双元说:“怎么啦?”

来双扬说:“怎么啦?你不知道九妹是久久的人?不知道久久是你的亲弟弟?

“来双元说:”那个小婊子说我怎么她了?我没有把她怎么样啊!再说,久久还不是玩她的。久久的女朋友一大堆。久久现在的状况,也结不了婚了,吸毒到他这种程度的人都阳痿了。那个小婊子以为她是谁?金枝玉叶?不就是咱们家养的丫头吗?大公子我摸她一把那还是看得起她呢!“”崩溃!“来双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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