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秀_池莉【完结】(3)

2019-02-17  作者|标签:池莉

来双元忽然领悟到了小金的英明。他为什么不应该到来双扬这里休养几天呢?

来双扬居住的是他们来家的老房子呀!这房子应该有他的份呀!再说了,来双扬既然把来金多尔当成她的儿子,难道她就不应该给他这个做父亲的一点儿回报吗?

再说小金下岗两年了,基本生活费连她自己吃饭都不够,而来双扬在吉庆街做了十好几年了,有一家“久久”酒店,自己还摆了一副卖鸭颈的摊子,脖子上戴着金项链,手指上戴着金戒指,养着长指甲,定期做美容,衣服总是最时髦的,吃饭是九妹送上楼。盒饭?自己餐馆里聘请的厨师做的盒饭,还会差到哪里去?来双元非常乐意吃这种盒饭,还非常乐意让九妹送上楼。

九妹从乡下来汉口好几年了,丑小鸭快要变成白天鹅了,她懂得把胸脯挺高,把腹部收紧了,还懂得把眉毛修细把目光放开了。九妹有一点儿城市小姐的模样了。

九妹是做不成久久的老婆的,久久不吸毒也不会娶九妹。有多少小富婆整夜泡在吉庆街,以期求得久久的青睐。既然九妹不可能是久久的老婆,那么九妹是可以让大家实行“共产主义”的。自己家餐馆里雇的丫头,给大哥送送饭,让大哥看一看,摸一摸,这不是现成的吗?小金真是对的。这小娘儿们真不愧出生在吉庆街的商贩世家,真正的城市人,为家里打一副小算盘,打得jīng着呢!来双元可要懂得配合老婆啊,他们要默契地过日子,能够为家里节省一点儿就节省一点儿。大家不都是这么在过吗?不杀熟杀谁?哪一户人家,面子不是温情脉脉的,可实质上呢?不都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来双元又不是傻子。

人人都说来双扬厉害。来双扬不就是那张嘴巴厉害吗?来双元太了解小妹妹来双扬了,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只要赖着,顶过她那一阵子尖酸刻薄,也就成了。

自己的亲妹妹,又不是外人,让她刻薄一下无所谓,只要有利可图。

来双扬为什么就不能够帮帮自己的哥哥?不就是割了包皮有几天行动不方便吗?

一个男人一生也就割一次包皮,难道来双元还会老来麻烦她?这个来双扬,也真是太不像话了一点儿。

这一次,来双元在汉口吉庆街来家的老房子里,住定了。

来双扬的夜晚是一般人的白天,她的白天是一般人的夜晚。说不清为什么来双瑗到现在也还闹不懂来双扬为什么要黑白颠倒地生活。别人不管闲事,来双瑗喜欢管闲事。偏偏来双瑗还闹不懂,这让来双扬说什么才好?

在吉庆街,来双扬的一张巧嘴,是被公认了的。

只有她的妹妹来双瑗不服气,来双瑗读了一个中专之后又读了成人自学高考的大专,学的就是广播专业,出落了一口比较纯正的普通话。所到之处,来双瑗总是先声夺人。有事没事,来双瑗都会找一个话题大肆争辩。有时候,她会把大家搞得莫名其妙,以为她的性格就是如此偏激。其实来双瑗并不是为了表现她性格的偏激,而是为了表现她的机智和雄辩。

来双瑗常常在公开场合出口伤人之后,背地里又去低声下气地求和。久而久之,来双瑗的目的也达到了,大家觉得来双瑗还是一个很好的人,就是有一张雄辩的利嘴。姐姐来双扬,与谁说话都占上风,惟独就怕妹妹来双瑗。来双瑗为此,一直暗自得意。她认为,来双扬说是嘴巧,不过就是婆婆妈妈,大街小巷的那一套罢了。

在来双扬这里,她简直懒得与来双瑗说话。世界上的道理,没有来双瑗不懂的,可现实生活中的道理,来双瑗没有一条是懂的。比如来双瑗居然就是不懂来双扬的生活方式。

就在最近,姐妹之间又有过一次重要的对话。

来双瑗自然还是规劝和质询姐姐。她说:“扬扬,其实现在已经有好多种选择了,我始终不明白,你gān吗一定要过这种不正常的生活?”来双扬瞅着妹妹,翘起眉梢,半晌才开口。她懒洋洋地说:“你装什么糊涂?”来双瑗激昂地说:“我没有装糊涂,是你在装糊涂!”

来双扬说:“崩溃!”

来双扬这里的“崩溃”表达一言难尽的感叹。她不再说话了。她懒得说话了。

她不知道对妹妹说什么才好。

来双瑗却是不肯放过姐姐的,她得挽救她的姐姐。来双瑗目前受聘于一家电视台的社会热点节目,她正在筹备曝光吉庆街大排档夜市的扰民问题。

她不希望到时候她姐姐的形象受到损害。来双扬为什么就不能另找一种职业呢?

像来双瑗,她的个人档案和工作关系都还留在远郊的shòu医站,可她已经跳槽了十来余家单位了。现在就是已经有好多种人生选择了,一个人大可不必非得死盯在一个地方,死做一件事情。来双瑗十年前就放弃了shòu医职业,一直应聘于各种新闻媒体,做了好几次惊世骇俗的报道。十年的历练下来,来双瑗在本市文化界树立了独特的个人形象。甚至有著名的评论家,评价来双瑗有鲁迅风格。如此,来双瑗更是不会容忍来双扬的沉默的。

来双瑗下意识地摹仿着鲁迅的风格说话,她眉头紧紧挤出一个“川”字,沉痛地说:“扬扬,我推心置腹地告诉你,我是你的亲妹妹,我非常非常地爱你。

但是,我实在不能够理解和接受你现在的生活方式,在吉庆街卖鸭颈,一坐就是一夜,与那些胡吃海喝猜拳行令的人混在一块儿,有什么意义? 久久 完全可以转租给九妹或者别人。吉庆街的房子产权问题,也不是说非得要住在吉庆街才能够得到解决。

老房子的产权问题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牵涉到一系列的国家政策,几十年的旧账了,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难道我就不想要回老祖宗的房产吗?

犖犗!只是我没有那么幼稚,这不是三天两头找找房管所,房管所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来双扬抢白说:”难道要找江泽民?“来双瑗说:”你这就太不严肃了。反正靠你赖在吉庆街住着,跑跑房管所,肯定是不管用的。好了,这件事情倒是次要的,我们国家的历史上发生了太多的社会变革,房产问题也不是我们来家一家人的问题,是一个历史问题,我们暂时不要去管它了。关键的是,扬扬,我真的要动吉庆街了。现在你们的吉庆街大排档太扰民了。我收到的周边居民的投诉,简直可以用麻袋装。你们彻夜不睡觉,难道要居民们也都彻夜不睡觉?你们彻夜的油烟滚滚,难道让周边居民也彻夜被油烟熏着?你们彻夜唱着闹着,难道也要周边居民彻夜听着?“来双扬说:”来双瑗!你这话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是的是的是的,吉庆街夜市与居民是一个矛盾,可是我解决不了!你这话得去说给市长听!

市长市长市长!我说过一百次了,真是崩溃!“来双瑗站起来把手挥动着:”

扬扬,我讨厌你说 崩溃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糊涂!我是在替你着想,在说你呢!

你退出这种生活就不行吗?你从自己做起就不行吗?你不和卓雄洲眉来眼去就找不到其他的男朋友吗?你害久久害得还不够吗?如果不是在吉庆街混,他会吸毒?你为什么非得日夜颠倒,非得甘于庸俗呢?对不起,扬扬,我今天太激动了,有一些话可能说重了,比如久久,我知道你对他感情最深,照顾最多,但是你的感情太糊涂太盲目了。作为你的妹妹,也许我不要动吉庆街的好,可是我的职业我的良心我的社会责任感,使我不能不做我应该做的事情。我要警告你的是,我们的热点节目,会促使政府取缔你们的。到时候,我会非常痛苦的,你知道吗?“

来双扬点了一支香烟,夹在她的长指甲之间,白的香烟,红的指甲,不在乎的表情,慵懒的少妇。她说:“崩溃呀,我是害了久久,我是和卓雄洲眉来眼去,你动吉庆街吧,吉庆街又不是我的!吉庆街又不是没有取缔过的,而且还不止一次。

你动吧。“来双瑗说:”扬扬,我真是不明白。我们现在和吉庆街有什么关系?“

来双瑗是不会慵懒的。来双瑗穿着藏青色的职业套裙,披着清纯的直发,做着在电视主持人当中正在流行的一些手势。来双瑗说:“扬扬啊,既然你这么固执,这么不真诚,那我就不多说了,你好自为之吧。我实在闹不懂,吉庆街,一条破街,有什么好的呢?小市民的生活,又有什么好的呢?”来双扬举双手投降,她连她的语气词“崩溃”都不敢说了。来双扬说:“行了,我怕你。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来双瑗找我谈话。”来双扬怎么回答妹妹的一系列质问呢?来双瑗所有的质问只有主观意识,没有客观意识,教导他人的愿望是如此qiáng烈,真把来双扬累着了。

来双扬没有认为吉庆街好,也没有认为小市民的生活好。来双扬没有理论,她是凭直觉寻找道理的。她的道理告诉她,生活这种东西不是说你可以首先辨别好坏,然后再去选择的。如果能够这么简单地进行选择,谁不想选择一种最好的生活?谁不想最富有,最高雅,最自由,最舒适,等等,等等。人是身不由己的,一出生就像种子落到了一片土壤上,这片土壤有污泥,有脏水,还是有花丛,有蜜罐,谁都不可能事先知道,只得撞上什么就是什么。来双扬家的所有孩子都出生在吉庆街,他们谁能够要求父母把他们生到帝王将相家?

现在来双瑗很起劲地选择生活,可是这并不表示命运已经认同了她的选择。

shòu医站的公函,还是寄到吉庆街来了。人家警告说:如果再继续拖欠原单位的管理费,原单位便要将来双瑗除名。来双瑗可以傲慢地说:“不理他们!”现在来双瑗是电视台社会热点的特约编辑,胸前挂着出入证自由地出入电视台,有人chuī捧她是女鲁迅,她的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才是懒得去理睬她的shòu医站。来双扬却不可以这样,来双扬赶紧设法替妹妹把管理费jiāo清了。来双扬非常明白:来双瑗现在年轻,可是她肯定要老的;现在健康,可是她肯定会生病的。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来双扬对于将来的估计可不敢那么乐观。现在来双瑗到处当着特约特聘,听起来好听,好像来双瑗是个人才,人家缺她不可。来双瑗可以这么理解问题,来双扬就不可以了,她要看事情的本质,事情的本质就是:这种工作关系松散而临时,用人单位只发给特聘费或者稿费,根本不负责其它社会福利。如果shòu医站真的将来双瑗除了名,那么来双瑗的养老保险,公费医疗,住房公积金等社会福利都成问题了。来双瑗学历低,起点低,眼睛高,才气低,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哥哥是司机,姐姐卖鸭颈,弟弟吸毒,一家不顶用的普通老百姓,而且祖传的房产被久占不归还,自己又是日益增长着年龄的大龄女青年,在竞争日益激烈的今天,到吉庆街跑新闻的小伙子貌不惊人,可人家都是博士生。来双瑗将来万一走霉运,来双扬不管她谁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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