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炮_莫言【完结】(55)

2019-02-17  作者|标签:莫言



杨主任,您可真是铁算盘, 四大 说, 凑个整数吗,又不是您家的钱。

正因为不是我家的钱,所以我才不能给你一万。 母亲说。

老兰找着您,真是找对人了。 四大 说。

滚! 母亲说, 看着你我就心烦。

四大 从门槛上站起来,给母亲鞠了一个躬,说:

爹亲娘亲不如杨主任亲!

你是爹亲娘亲不如钱亲, 母亲说, 铺路盖楼你可以偷工减料,如果修坟建墓也偷工减料,那是要遭报应的,四大!

您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杨大主任, 四大 狡狯地说, 我一定少花钱,多办事,甚至不花钱也办事,给您修一座原子弹也炸不烂的坟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母亲恼怒地说, 你还没拿到钱呢, 母亲按着话筒问, 是你的兔子腿快还是我的电话快?

我该死,我这比茅坑还臭的嘴, 四大 夸张地扇着自己的嘴巴,说, 杨主任,兰大嫂,不不不,罗大嫂,亲亲的嫂子,我是在拍您的马屁呢,水平太低,但用心良苦……

滚! 母亲抓起一沓冥币对着 四大 投过去。

冥币在空中散开,纷纷扬扬。

四大 对着屋子里的人扮了一个鬼脸,转身就跑,慌不择路,与正进门来的huáng彪媳妇撞了一个满怀。小媳妇红着脸骂道:

四大,抢孝帽子吗?不用抢,有你戴的。

四大 摸摸脑袋,说:

对不起,兰大嫂,不不不,huáng大嫂,你看我这嘴,说顺了, 他用巴掌捂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往前一探头,嘴巴几乎触到huáng彪媳妇的脸上,悄声问, 我把您的奶子撞痛了吧?

操你活娘四大, 小媳妇下边用脚踢着 四大 ,上边用手在面前扇动着,说, 你吃屎了吗?这么臭!

我这号的, 四大 自轻自贱地说, 吃屎也抢不到一泡热的。

小媳妇又是一脚飞出, 四大 匆忙躲闪着,身体贴着门框窜了出去。

众人都哑口无言,怔怔地看着小媳妇。她上身穿着一件立领偏襟蓝底素花扎染布小褂,下穿一条同样布料的肥腿扫地灯笼裤子,一双蓝面黑底绣花鞋在裤脚下时隐时现。她打扮得三分像一个洋学堂的女学生,七分像一个大地主家的奶妈。她油光光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两道漆黑的眉毛,两只水汪汪的眼睛,一个灵巧的蒜头鼻子,一张双唇肥厚的小肉嘴,嫣然一笑,左边嘴角上显出一个肉窝窝。她的奶子很大,哆哆嗦嗦地,仿佛两只活兔子。这个女人,大和尚,我曾经对您说过,她在老兰家当佣人,侍候着老兰的老婆和他的女儿。我去肉联厂当了主任后就不在她家搭伙了,所以我也是好久没有见她了。我突然感到这个女人很làng,我感到她很làng的理由就是看到她我的小jījī在下边长个儿,想不长都不行。其实我很厌恶làng的女人,我既厌恶她又想看她,于是我就感到很罪过,想不看她,但是我的眼珠子自己就转到了她的身上。她看到我在看她,抿嘴一笑,làng得可恨。她对母亲说:

杨主任啊,兰总找你。

母亲看一眼父亲,眼神有些怪。

父亲低着头,手持着毛笔,一笔一画地往簿子上写字。

母亲跟随着huáng彪媳妇出门。huáng彪媳妇的屁股乱扭。这个làng货,乱我心神,使我脸上长粉刺,应该枪毙。

小韩盯着小媳妇的屁股,感慨地说:

真是好汉无好妻,癞蛤蟆娶花枝。

蹲在地上,一支接着一支抽着招待烟的马奎说:

huáng彪不过是个幌子,这个娘儿们,还不知道是谁的妻呢!

妹妹插嘴道:

你们说谁呢?

父亲把笔猛地拍到桌子上,铜盒里的墨汁溅出来。

爹,你为什么生气? 妹妹问。

都给我闭嘴! 父亲说。

马奎摇摇头,说:

罗通兄弟,何必发这样大的火?

滚你妈的吧, 小韩说, 得着不花钱的烟了?想把你那一百元钱抽回去是不是?

马奎又从烟盒里捏出两支烟,一支用手中的烟头点燃,另一支夹在耳朵缝里,站起来,一边朝门外走,一边说:

说起来我跟兰总还是要紧的亲戚呢,他三舅家的儿媳妇,是我闺女女婿的三姑父的亲侄女。

父亲对我说: 小通,你带着妹妹回家去,不要在这里添乱。

这里热闹,我不走。 妹妹说。

小通,带她走! 父亲严厉地说。

我看到父亲脸上出现了自他归来后最严厉的表情,心中有些恐惧,就拉着妹妹的手,想带他回家。妹妹不愿走,身体使劲摇晃,嘴巴里还乱嘈嘈。父亲抬起巴掌,正要往妹妹的头上扇时,母亲神情肃穆,走了进来。父亲把抬起的巴掌缩了回去。母亲说:

老罗,兰总和我们商量,想让小通扮成孝子,和甜瓜一起,为嫂子守灵、摔瓦。

父亲满面荒凉,点上一支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雾笼罩着他的脸,使他的神色变得更加荒凉。良久,他说:

你答应了?

我想,这也没有什么, 母亲有些羞涩地说, huáng彪媳妇说,小通和娇娇在这里搭伙时,嫂子说过,要认小通做儿子的。老兰说,她这辈子就想有个儿子,这样,也就了她一个心愿。 母亲侧过脸问我, 小通,你大婶是不是说过这样的话?

我记不清了……

娇娇,大婶是不是说过,要认哥哥做儿子? 母亲问妹妹。

大婶说过。 妹妹肯定地说。

父亲在妹妹头上拍了一巴掌,恼怒地说:

无论什么事情,你都要插嘴,把你惯的不成样子了。

娇娇大声哭起来。

妹妹一哭,我心疼痛。于是我坚决地说:

是的,大婶这样说过,我当时就答应了。不但大婶说过,老兰大叔也说过,而且是当着市里秦部长的面说的。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发这样大的火? 母亲忿忿地说, 给死去的人一个安慰嘛!

死去的人知道吗? 父亲冷冷地问。

你说知道不知道? 母亲yīn沉着脸说, 人死了,心不死。

你不要胡搅! 父亲嚷着。

我怎么是胡搅? 母亲说。

我不跟你吵, 父亲降低了嗓门,说, 儿子是你的,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一直蹲在地上不吭气的小韩站起来,说:

罗厂长,你就别犟了,既然杨主任已经在兰总面前答应了,小通主任也同意,何不做个人情?再说了,这不是演戏吗?小通扮一万次孝子,还是你的儿子,谁也夺不去。这样的机会,多少人抢都抢不到呢。

父亲低下头,不吭气了。

他就是这个熊脾气, 母亲说, 什么事都要跟我拧着来。我这辈子算是逃不出来了。

你快要逃出去了。 父亲不yīn不阳地说。

什么屁话, 母亲骂了父亲一句,转头对我说, 小通,去找huáng彪媳妇,让她帮你换换衣裳,待会儿记者来录像,你可别嬉皮笑脸的,兰大婶生前对你不薄,你为她尽点孝心也是应该的。

我也要去换衣裳…… 妹妹哼唧着。

娇娇! 父亲瞪着眼睛呵斥道。

妹妹撇撇嘴,想哭,但看到父亲那空前严厉的样子,憋住了,没敢哭出声,眼泪却流了出来。

傍晚时分,高高的戏台子已经搭起,那个重新刷上了油彩的肉神,被四个工匠抬到了戏台一侧。肉神的脸迎着七月的湿漉漉的夕阳,显得格外鲜活。为了防止肉神歪倒,工匠们用两根粗大的钉子,将它的脚钉在了木板上。他们敲击钉子时,我的心脏随着那一声声的巨响而收缩,我的脚也一阵阵地抽搐。后来,我醒来后才知道自己曾经昏厥过去——以我尿湿了的裤子为证,以我咬破了的舌头为证,以我被掐痛的人中为证。一个胸前戴着医学院校徽的年轻女子,从我身边直起腰来,对她身后一个胸前佩戴着同样的校徽、头发染成金huáng色的男生说:大概是癫痫发作。那个男生弯下腰,问平躺着的我:有没有家族癫痫病史?我迷惑地摇摇头,脑子里一片空白。你用这样的话问他,他如何能懂?那个女子白了男生一眼,低下头问我,你家中,有发过羊痫风的没有?羊痫风?我努力思想着,感到浑身疲倦无力,胳膊软得抬不起来。羊痫风?想起来了,范朝霞的父亲,经常在大街上昏倒,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听人们说,他就是羊痫风。我的家族中没有羊痫风。我母亲被我父亲和我气成那样子也没发羊痫风。我摇摇头,用软如面条的手,支撑着地面,艰难地坐了起来。可能是继发性癫痫,多半是遭受了重大的jīng神刺激所致,女生对男生说。这样的人,jīng神生活很简单,会遭受什么刺激呢?男生疑惑地说。操你的妈,我暗暗地骂着,心中想,你怎么知道我jīng神生活简单呢?我的jīng神生活复杂得很呢!女生大声对我说:你要注意呢,不要登高,不要下水,更不要开车、骑摩托,骑马也不行。我听明白了她的话,但我的脸上神情肯定是茫然无知。于是那个男生说:走吧,甜瓜,戏马上就要开始了。甜瓜?我心中一阵疼痛,往事历历涌上心头。难道这个腰肢细软、双腿修长、长发垂肩、眉清目秀、心地善良的女大学生,就是老兰的女儿、那个huáng毛丫头甜瓜吗?那个眉眼间有一股妖气的小丫头,竟然出落成这样一个大姑娘,真是女大十八变啊。甜瓜!也许是我喊了一声,也许是那个随时都会破碎的马通神喊叫了一声。我当然是希望我喊叫而不是马通神喊叫,因为我早就听说过,漂亮女子,如果被马通神喊叫而不幸回答,那这个女子就难以逃脱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命运。女子答应了一声,然后便转动着脑袋寻找声源。她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她绝对想不到当年是那样不可一世的罗小通,竟然落魄到如此模样,成了一个躺倒在破庙里栖身的继发性癫痫病人兼叫花子——尽管我不是叫花子,但她和她的男友一定会把我当成一个叫花子。她站在大和尚面前,小腹碰到了大和尚的脸,大和尚一动不动,她也似乎毫无感觉,探身向前,伸出只手,抚摸着马通神的脖子,不回头地问身后的男友:你看过《聊斋·五通》吗?没有,她的男友在后边不好意思地说,为了考大学我们除了教科书什么都不看。我们那里分数线特高,竞争非常激烈。知道五通是什么神吗?女子回头问,脸上是狡狯的笑容。男生说:不知道。女子说:谅你也不知道。是什么神?男生问。女子用调笑的口吻说:怪不得蒲松龄说, 万生用武之后,吴下仅遗半通! 男生迷惑地问:你说了些什么呀?女子莞尔一笑,道:不说了,你看,她把沾满了泥水的手伸到男友面前,说:马通神出汗了。男生拉着女生的手,往庙门外拖着。女生好似恋恋不舍地回着头,眼睛似乎看着马通神,嘴巴里说出的却是叮嘱我的话:你最好去医院看看,虽然这种病要不了你的命,但还是吃点药为好。我鼻子一阵发酸,半是感动,半是为世事沧桑而感慨。院子里已经来了很多人,还有许多人,扶老携幼,扛着板凳,从大道两边,从庙后的庄稼地里往这汇拢。奇怪的是往常jiāo通繁忙的大道上,现在竟然没有车辆。我只能用警察对道路进行了jiāo通管制来解释这种反常现象。我还纳闷,他们为什么不把戏台子搭在对面的空地上,而非要搭在这容人不多的小庙院子里呢?一切都是这样荒唐,没有道理可讲。我猛然看到,用绷带把一条胳膊吊在胸前的老兰,左眼上蒙着一块纱布,像一个从战场上逃下来的伤兵,在huáng豹等人的护卫下,从小庙后边的玉米地里走出来。那个名叫娇娇的小女孩,手中举着一穗新鲜的玉米,在他们前面愉快地跑着。她的母亲范朝霞,不时地提醒着她:宝贝,慢点跑,小心滑倒!一个身穿汗衫、手拿纸折扇的中年男子,见到老兰一gān人,小跑着迎上来,满面笑容地说:兰总,您亲自来了。老兰身边一个人说:兰总,这是市柳腔剧团的蒋团长。艺术家嘛!老兰大声说,你看看我这个样子,没法跟你握手,失敬失敬!蒋团长连声道:兰总您太客气了。有您的支持,我们这个剧团才有饭吃。老兰道:互相帮助嘛,告诉你的演员们,卖点劲儿,好好帮我感谢肉神和五通神,老兰无知,在神庙前胡乱放枪,冒犯了神灵,得到了报应。蒋团长说:兰总放心,我们会尽最大的力量,把这两台戏唱好。几个背着工具袋子的电工,踩着梯子,在戏台上设置灯光。看他们那爬上爬下的灵活劲儿,让我联想起多年前屠宰村那两个电工兄弟,时过境迁,星移斗转,物是人非,我罗小通,已经沉入了社会的最底层,而且多半注定了今生今世不得翻身。我能够做的事情,就是坐在这个破庙里,支撑着也许是继发性癫痫发作之后的疲倦身体,将过去那些陈旧得像多年的老灰尘一样的往事,对着这个如同朽木的大和尚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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