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高温 作者:肩胛骨【完结】(26)

2019-06-17  作者|标签:肩胛骨 天作之合 成长

  林初焰气得骂人:“说他妈的什么鬼话!”

  封淇轻轻地瞥了他一眼。

  林初焰尴尬地捂嘴,又闷声说:“哥我不是骂你妈妈,我就是……她怎么能对你说这种话!”

  人到将死之日,说出来的话是很骇人的。

  封淇不会忘记,那个时候他精致美丽的母亲奔波于医院和家里两头,那张维持了多年的完美无缺的面具开始出现裂缝。

  她歇斯底里地发泄着情绪,将屋子里能砸的东西砸了个遍,她绝望地扯着自己的长发,痛苦地吼叫着:“天呐,我为什么不爱他?”

  长久以来,她精心设计着自己的生活。她爱才子佳人的天作之合,她欣赏琴瑟和鸣的夫妻生活,她过着相夫教子的日子,她以为这就是梦里的样子。

  当那个与她朝夕相对的丈夫憔悴的躺在病床上,当他面临着生死关头的折磨,她猛然发觉:我不爱他!

  她一生孜孜以求的爱情、家庭、人生,全是她一步步为自己编造的精巧牢笼。

  当有一天,她回顾前头的所有,终于惨然地明白,原来她一无所有。

  真心唯独只能拿真心来换。是她错把计划当做心动。

  封淇把年幼的妹妹锁进房间,躲在门后触目惊心地看着他发疯的母亲。

  然后,那个长期以来规划着他人生的女人,眼里黯淡无光地看了他一眼,把这半大的儿子搂近怀里。

  她的声音凄凉无力,像一把破损已久的木琴,诡异又空灵:“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淇水的淇,儿子,你的名字真美。”

  她空洞的眼神里发出一点诡秘的光,像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棵稻Cao,迸发出巨大的喜悦:“知道世界上最好的归属是什么吗?”

  年幼的封淇双脚发颤,不明所以。

  她笑得甜蜜满足:“是海啊。”

  “记得我给你念的那首诗吗?‘那歌声与水拍击海岸的声音交织到一起,就成为我的送葬曲’,是不是很美?”

  也许她心底早有了孤独的印记。她从来没有一天得到过真正的陪伴和欢乐,她沉溺在幻象里头,而无处不在的孤独滋味,她应该早就品尝过,只是到那时才真正知道它的名字。

  那首诗她在无意中读了百遍,却是到了这个时候,才明白那写下的诗句宣告的正是她的生命尽头的归宿。

  这可怜又可鄙的女人,心里最后一点温存也随着她那幻想的破灭而冷却了,她怜悯地捧着小儿子的脸,像一个巫婆那样说着:“真可怜。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孤独的,你也是这样。小可怜,你的归宿也只能是大海。爸爸妈妈都会在海底等你,你快来,那是你的宿命。”

  她在这世间,荒凉地活着,而自己孩子那双清澈无知的眼眸竟让她愤怒至极。她在绝望的尽头依旧死心不改,还蛮横地规划着一切。她识破了虚幻的迷雾,却甘心埋葬自己在那迷雾中。

  她拼命抓住最后的机会。她似乎觉得,只要完成那一个仪式,她就圆满了。哪怕是去到那一个世界,她依旧坚定地认为,只要这四个人还在一起,便又可以进行她未竞的事业。她是固执而又疯狂,宁愿把身边人也拽下悬崖,一同陪她。

  在最后的日子里,她竟成为一个鼓动人心的演说家。她凭借着天x_ing里那得天独厚的感染力,把其他三个人变成行尸走r_ou_,依附着她。

  那样可怕的洗脑的方式,那种深深被烙印在心底的宿命论,让封淇喘不过气。一辈子都没能挣脱。是啊,他知道不对。但有人能把心掏出来洗洗再放回去用吗?

  他的母亲以一种几乎称得上残忍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理想的献祭。

  在牵着丈夫的手踏入冰凉的海水的那一刻,她心里想着:这不也就是预想的那样吗?于是她转过头去,对身边人露出一个美丽至极的笑容:“我们,生死不离。”

  封淇痛苦地坐起身,把头埋进膝盖,他的声音短促又激动:“封荑到最后都以为,她的爸爸妈妈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夫妻,他们为爱殉情,他们的死凄美动人。这个傻孩子,头也不回地跑着去了,还笑着跟我说:‘哥哥,我等你哦。’”

  “直视那暗蓝色的天际,一步步走过去,慢慢地吞吐气息,让海水漫过,从脚踝到膝盖,再到胸口。等冰冷的水快漫到眼睛了,就闭上你的双眼。过来,走过来,到这边儿来。”

  这声音像鬼魅一般缠着他,日日夜夜在他耳边响起,一遍遍把封淇的心撕裂。

  这内心深处的海水声,正是他母亲可怕的催促声:就只剩他了!

  林初焰呼吸都快停了,封淇的情绪异常激动,但他的绝望也异常强烈,林初焰几乎不知道要怎么做。

  封淇费力地喘着气,仿佛一个溺水之人,仿佛那心底的海域失了守,无穷无尽的海水涌起将他整个淹没。

  林初焰眼中的封淇,背部脆弱地拱起成弓状,但却是一把废弓,勇气之箭再也无法s_h_è 出。

  曾经林初焰想修补他的心灵,把勇气给他。可是这破损的巢x_u_e并非是从外边破了一个口,修补不能使它恢复原状。那巢x_u_e从里面烂掉了,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鸟鸣难道可以使这样内部的、深层的毁坏变成从未发生过一样吗?任你怎样呐喊,都无济于事。

  鸟儿会觅新枝、筑新巢。而原先的那个,又s-hi又黑,从里面一点点烂掉,最后坠落到地上,在泥土里消解了。

  封淇也是这样。二十多年的苦难的侵蚀,已经让他即将毁灭了。

  林初焰,林初焰再热情又有何用?

  如果林初焰是一只识时务的鸟儿,他也会飞走了。因为他面对的心灵已经很难再被救赎了。那颗心自以为罪孽深重,甘心让沉沦折磨,一步步走向灭亡。

  林初焰,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少年。哪用得着大费周章、耗尽心力来拯救这样的封淇?

  封淇自己也知道,所以他认定了人生的孤独,也从不敢奢望,有一束光亮胆敢刺穿那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的海域,照亮他的最深处。

  可谁说得清少年心事?谁又敢肯定林初焰是个畏难而退的人?

  林初焰是怎么样的人,除了他自己没人说得清。

  林初焰颤抖着将自己的身体贴上封淇的后背,搂住他的脖子,一下又一下拍着他的胳膊。他无力地叫了他一声“哥”,渴望能把封淇从这可怕的梦魇中唤醒。

  封淇却像是意识不清一般,问了句:“封荑?”

  林初焰的手顿在他的胳膊上,似乎被封淇这样的痴傻模样给刺激到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温柔的人,事实上他格外不近人情。认定的东西,死都不改。

  林初焰永不向绝望投降,他也决不让那东西把封淇夺走。

  他从封淇身后爬到他面前,跪在他前头,搂住他的脖子,颤抖着用温热的嘴唇吻住了封淇的眼睛:“我是林初焰。你看我一眼。”

  

  ☆、第 23 章

  眼睛被吻住了,那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封淇定在那里,飘忽散乱的思绪里,他只意识到了林初焰微烫的嘴唇。

  林初焰的呼吸有些重,封淇感受到额头上的灼热气息。

  但这样的一吻并没有让封淇觉得突然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没觉得猛地解脱了,只觉得有些更深的东西隐隐地在脑海里燃烧。

  温度一点点升高,脑子里那团东西更烫更难以捉摸了。他始终无法抓住那一点东西,那东西似乎等了他许久,从被造就出来以后便等着他。但它一定要以苦痛作为代价。唯独受尽了苦难的无情鞭挞,才得以掀开它的面纱。

  封淇头疼欲裂,努力地想要抓住它。可刚捏住了一角,刚摩挲着感觉到那面纱的粗糙质感,那东西就挣脱着跑远了。

  他搂住林初焰的腰,把他抱起来放回被窝里,再把被子一直拉到他的脖子下面。

  “看到你了,我的小火焰,那么明亮,”封淇拨了下他额上的碎发,“怎么会看不见。”

  林初焰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封淇。

  他突然发现,尽管见过了封淇那么多的痛苦的样子,尽管自己对他说了那么多的话,最后都是封淇比他先镇定下来。

  他每次都这样,镇定下来之后极其温柔地对待林初焰。但是刚才那极大的痛苦却并没有远去,并没有就因为林初焰几句事不关己无关痛痒的话就消失了,而是换了个方式,静默地、沉重地压到他背上。

  就像一个满身是伤的人,踉踉跄跄地躲进一片漆黑的森林里,藏身在树影后。他的血流了一地,他疼得不住地喘息。而这个时候来了一个小男孩儿,疑惑地看着他。他就收起所有的痛苦的样子,蹲下身,把鲜血直流的后背藏在后边,再伸出手。从手心里飞出一两只点闪着光的东西,他的声音轻柔又天真,还带点哄人的笑意:“给你萤火虫。”

  仿佛在说:别害怕,什么事也没有。你别担心,我给你捉萤火虫。

  林初焰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明白了,他能给封淇的东西实在太有限了。他不是封淇,他根本没办法理解那样的过去,他根本不能够用自己的意愿来抹去封淇内心深处的宿命观。那种可怕的思想,从封淇幼年时便扎根在那里,生长得枝繁叶茂,一阵风根本无法奈何它。

  林初焰是个执拗的人,他坚持自我,他一往无前。可那样的他做出的种种举动、说出的句句口号,就真的能够使封淇改变吗?他又怎么确定,他不是在一遍遍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封淇身上,一次次掀开他痛苦的伪装?

  他怎么肯定他不是在步步紧逼、一次又一次把刀c-h-a在封淇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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