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如刀 作者:Adrian Kliest/浅池王八(一)【完结】(26)

2019-06-14  作者|标签:AdrianKliest 浅池王八

  叶锦城将这句“因果报应”听在耳中,只觉不好,凌尘分明是在讽刺当年明教在中原发展,唐门丐帮先欲寻事,反而被明教大败。这道士简直不知好歹,不愿与他们同路也就罢了,还在这里说个不停,风连晓虽然平常聪明谨慎,可一提到枫华谷之战,难免不会发起疯来,如今偏生话不投机至此,若不是身在佛寺,恐怕早就是要打架的兆头。叶锦城暗暗叫苦,赶紧去拉风连晓,正要说话调解,风连晓却已经又是一声冷笑。

  “纯阳大道为国教,道长又是尘世外人,”他故意加重了这个词,揶揄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不了解我们小门小派在江湖中的艰难,明教发展,你们纯阳宫气度高蹈,星野剑阵被破原也算不得什么,我们小门小派生存不易,瞧着又有人在中原江湖想要分一杯羹,心里可真是紧张,自然不比道长是神仙胸襟,能容万物。再说了,在下早听闻纯阳宫清虚真人与明教夜帝卡卢比交往甚密,颇有机缘,想来整个纯阳宫对明教都颇有亲厚之意,也属平常。”

  “你——”风连晓这段话十分辛辣,最后矛头更直指清虚真人于睿与明教夜帝卡卢比这段江湖轶事,虽然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可是被风连晓这样饱含恶意地拎出来说,连凌尘脸上也挂不住了,一步踏上前,正要发作,这边叶锦城见势不妙,手上运劲一把钳住风连晓肩头把他往后拉去。叶锦城手臂长年练习重剑,力气甚是惊人,风连晓连挣几下不开,只能被叶锦城往后拖出去一段距离。叶锦城闪身挡到二人中间,连连道歉,凌尘冷静下来,冷哼一声收了步子,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二人。

  气氛正在尴尬,殿前广场上突然传来窸窣衣摆挪动的声音,木鱼频响,佛音齐诵,正是台上少林僧人结束了讲经,众僧侣和廊下诸人也各自开始散去。叶锦城见状赶紧拉了风连晓往后面佛堂走去。风连晓犹自气愤难平,却也明白不能冲动,只好跟着叶锦城走了。

  两人一路走到佛堂,通报了门派姓名,便有小沙弥为二人通传,那少林僧人刚结束讲经,却也没让他二人等候,两人走进佛堂,只闻得檀香微幽,木鱼声笃,经幡从暗沉的殿顶上垂下来,两人为这气氛所感,也觉心内渐而平静。那少林来的僧人从殿后走出,对二人一行礼。

  “二位施主久等,贫僧静亿,失礼了。”

  两人连忙低头还礼。叶锦城再抬头看那僧人,先前讲经时披在身上的长长袈裟已经脱下,此时是少林武僧的打扮,峭拔如松的一副模样。这僧人年纪与师父叶思游相仿,眉目修丽,却没有叶思游那副疲惫的神色,大约是长期修行,内心平静,神情淡然。

  “大师,在下藏剑山庄叶锦城。”

  “丐帮风连晓。”

  那僧人又还了个礼,却伸手从香案上拿下一个签筒来,道:“如今各大门派齐聚长安,为明日大光明寺落成表贺,江湖上必然又是一番风起云涌。人世飘零,苦海无涯。二位施主既然来了,不如贫僧与你们二人解签吧。”

  两人对望一眼,叶锦城先伸手抽了一支签,静亿接过来看了一眼,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道:“叶施主,请随贫僧来后堂。”

  叶锦城不明就里,跟了过去。静亿带着他走到后面佛堂,才道:“叶施主师父可是藏剑山庄叶思游叶大侠?”

  叶锦城突然听见师父名字,不由得一怔,道:“是。大师……您——”

  “贫僧与叶施主师父,也算故交,只是多年未见罢了。”静亿微微摇头,又去看手上方才叶锦城抽到的签,良久不语。叶锦城只觉得莫名其妙,又隐隐觉得这静亿大师的确是与别个僧侣不同,举手投足间不只是佛家的古井无波,而略有些隐不去的风雅之态,却又不明显,让人难辨有无,倒也应了之前风连晓说的,这人是半路出家。

  半晌却听得静亿又是一叹,道:“叶少侠抽到一支好签。大势无阻,行如风浪。”

  叶锦城心里正因即将到来的风雨而紧张,听静亿这么说,不由得喜出望外,走到香案前抽出香来冲着内堂佛像拜了三拜,在蒲团上跪下来,磕头跪拜。静亿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眼神淡然,却又有些说不出的慈爱之色。叶锦城没有看见,只听得他说自己大势无阻,行如风浪,又见静亿认得师父叶思游,不由得对他产生几分如父辈般的亲厚。之前丐帮与唐门也早就派人上少林寺知会过态度,明教引起武林敌视,几乎成了共识,天策府那边自不必说,叶锦城心下高兴,不由得脸上露出笑容,嘴角边的梨涡和雪白的虎牙让他的脸带着孩子气。

  “大师既然说这签大势无阻,行如风浪,锦城有一心愿未了,如今得大师点拨,看来不久定然能够心愿得成,多谢大师了。”

  “叶少侠不用谢我。”静亿摇头,手上念珠一拨,“叶少侠,大愿得偿是真,却未必是好事。世人只见大势无阻,行如风浪;浪尖扶摇,纵然志得意满,却不知风浪飘摇无止,心境不宁,一路逆水搏击,不过徒造杀孽;若有一日倦憎愧悔,唯愿安枕一方而不得如愿,只能随浪逐流,疾行无止,再难得内心平静,又徒增一苦。”说罢合眼,又诵一声佛号。

  叶锦城一怔,只觉得这话似有无限玄机,但是又听不大懂,只能咬牙道:“大师这话,玄机深奥,锦城是俗人,不能完全领会大师苦心。可锦城别无他愿,只求此事得成,再无遗憾。”

  静亿一声长叹,却道:“凡事皆有法度,全凭天意。叶施主自去。”

  叶锦城掀开门帘从偏门走出回廊,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大慈恩寺晚钟乍然响起,悠长中犹带凌厉,金石迸溅一般,听得他一个激灵,过后却又觉得心中迷惑,唐天越沾满鲜血的脸恰在此时浮上心底,凝血结块的指尖死死抠着枫华谷粗粝的地面仿佛抠在他的心尖,叶锦城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走了两步,扶着廊柱深深喘了口气,只觉得静亿方才那番话实在听得难受,心里砰砰乱跳又不知为何。

  莲花的香气溢入鼻间,大慈恩寺的确地接灵气,即使已经过了仲夏,水池里静白的荷花依旧娉婷盛放。月亮从东边的云朵中浮动升起,月光薄纱一般笼住白莲,清淡的香气让他渐渐静下来。

  叶锦城茫然地抬起头盯着浮在池中的莲花。有那么一罅隙的时候,他竟然觉得,那被皎洁月色笼住的白莲泛着柔光,像是放水灯的晚上,跪在河渠边的陆明烛虔诚祈愿的脸。

  (十九)

  大慈恩寺的晚钟一声接一声地响着,连街道上也能听见。凌尘结束了谈话出门,天已然黑了。晋昌坊不是西市交易之处,大慈恩寺临黄渠,黄渠水道交错汇入曲江池,旁边一到夜晚时分便寂静许多。凌尘抬头看了看,一轮倒钩般的月已经高挂东面。

  他走出大慈恩寺,沿着黄渠往西市方向走,已经临近宵禁时分,街上也并没什么人。凌尘脸上冷冷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顾闷头疾走。之前与静亿一番谈话并没谈出什么来,只是切磋了些寻常武学。其实他心中很清楚,正如那个丐帮的风连晓所说,明教势力日盛,虽然纯阳宫在华山之巅,一片净雪琉璃,超凡脱俗,可说到底又怎么可能对此事真正不上心?

  凌尘从小出身贫苦,虽然心x_ing脱俗,年纪轻轻就得窥大道武学,可多年来惯看人情冷暖,对这样似乎说起来不太光彩的想法并不避讳。人活一世,说着超然脱俗,其实谁不是为了蝇头蜗角之利汲汲营营,为了生老病死之事痛苦怨憎?纯阳宫一片冰清玉洁,说到底,如果不是有朝廷支持的国教大道,哪能如此兴盛?别的且不说,当年若不是清虚真人于睿能迎当今圣上欢心,纯阳宫哪里能得到这样多的财力支撑。只是上面要求他不多说话,他便只好做出这一副清冷高贵的姿态来。对于明教一事,华山并不参与,却也是知晓其他门派的态度,所谓默许,所谓置身事外。

  所谓江湖不过如此。

  凌尘连着走过几条小巷,突然顿住了脚步。这正是街角最僻静之处,城墙下栽着的树被月光摇曳出朦朦胧胧的影子。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只能听见轻微的沙沙声。

  “谁?出来。”

  “啧,你耳力还是不错。要是人不那么教人厌烦就更好了。”有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墙头上传来,凌尘定睛一瞧,只见墙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一根短竹木奉横在身后,因为身形逆着光,能瞧见腰后的酒坛子成了晃来晃去的剪影。这可不正是风连晓。

  “跟了我两条街,有何贵干。”

  风连晓索x_ing在墙头上坐了下来,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清楚,只听见声音还是颇怠懒的感觉,漫不经心地拖得老长:“凌尘道长之前不是说要与少林来的高僧切磋武学,懒得理我们这种凡夫俗子么?我等了道长好久,如今该是切磋完了——能不能让我也领教领教你们切磋得如何?即使是被打败,能与道长这样高贵出尘的仙人一战,也是我风连晓三生有幸啦!”

  凌尘还没来得及答话,风连晓已经轻轻一跃从墙头跳了下来,凌尘后退半步警惕地望着他。月亮升高了,照亮了风连晓的脸,凌尘瞧见他一只手已经抬到肩后提起了酒坛子,略嫌凌乱的头发后面一双眼睛闪烁着戾气。虽然这长安城内不准械斗,不然随时要被金吾卫抓进监狱,可风连晓这副样子显然是非打不可了。凌尘知道自己之前说话一时不中听,大约恰巧戳到这人痛处,害得自己如今惹上这样麻烦,不由得暗暗觉得不妙,连忙后退几步,一手摸上剑柄抽出背后长剑来。虽是摆了个迎战的姿势,可说话还是一派清冷。

  “风少侠有话好好说,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如此。”

  “你都拔剑在手,还在跟我说这些?”风连晓歪着头站定了,一手还是挂到肩头倒钩着酒坛子,一手叉在腰上这么看着凌尘。

  凌尘皱了皱眉,正想着用什么方法能赶紧摆脱这样麻烦,冷不防听见耳边一声轻笑,风连晓竟然已经一个烟雨行的步法轻飘飘地跃到了身前,凌尘只见他手臂一挥,那短竹木奉就啪地一声横在自己腰侧,不轻不重地一拍,复又挪开滑动了两下,伴随着风连晓一声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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