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 作者:玄衣朱裳/扶他柠檬茶/千年一页/蓝底白花【完结】(6)

2019-06-13  作者|标签:玄衣朱裳 扶他柠檬茶 千年一页 蓝底白花

  那少年人蓝衣素冠,向他揖了一揖,“欲学长好。”

  欲星移手中的折扇一下一下敲在石桌边沿,目光沉静,道,“师弟有礼了。不过早入学一个月,如何敢称学长。”

  这位鳞族贵胄的名声在学生中传得很远,欲学生,那是再十全十美不过的人了,出身尊贵又谦逊平易;不像某个破落户出身的,凭着些才学,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玄之玄这样说,意有所指,众人心知肚明。只是上来就咄咄逼人,未免有些不体面。但众人纷纷附和,他也不说什么。

  再过几日,考评过后,就是入秋的祭礼了。祭礼后,学生们能有一个月假期,回去探亲访友。而祭礼是北宫负责的事,现在交由玄之玄在采办。

  “祭礼采办,往来也颇多不便。”他道,“譬如酒坛之类的易碎品,明明走东门大道可以少些颠簸耗损,可东门偏偏不开,只能走崎岖的北门山路。这一次碎了十来个,我这边自己填补上了。”

  有人问,既是耗损,何不报销到北宫去?

  玄之玄笑道,报销过去,最后账单也是拿去给那位学长盖章的,北宫哪里做得了主?若拿去给他,少不了被冷嘲热讽几句,诸如办事不利之类。谁欠他什么了,还需要赶着被骂吗。

  那几坛祭祀用的清酒的钱,对他们都不算什么,可说不定对默苍离就是穷奢极欲了呢?旁人说笑道,玄学弟贴补上了,也不过是片金寸银,这些零钱,就当是送衰神了。

  门派内事物开销报销,账单其实也不是汇总到天志殿的,而是负责财务的门下。但像是金额较小的,就会直接转交给天志殿的学生们代办。欲星移想,那人严苛,报销之类的事情,恐怕更加是……

  玄之玄道,可我自己贴补,默苍离也看不惯,谁知道嘴里又说些什么呢?罢了,给他说吧,他说再多,我也不会少块r_ou_,是不是,欲学长?

  说着,那目光落在了欲星移身上,隐隐含笑。

  幕六

  欲星移道,在下的鱼r_ou_,大概要容易割些。下辈子好好做人罢,被人说得再多,也不会少块r_ou_。

  众人皆笑。玄之玄也笑,不再说这件事。欲星移翻了会书,就是那本古策论。

  “学弟在看古策论?这批注,是依照哪本做的朱批?”

  “学长用下来的旧书罢,都给我了,上面刚好有朱批。”

  他随手翻几页,不仅有朱批,还有笔记,十分详尽。

  这桌人里,也有个学生待考古策论的,便问他借去看了看。玄之玄道,欲学长真是大度,做过朱批的书,就这样送人了?

  ——哪里是送人,就是借去看看罢了。只是那人听了,也茫然地望过来,不知是送是借。欲星移哪会计较一本书,摆手道,“学长拿这本去看罢。我今年恐怕考不了这门。”

  十全十美的欲学弟,自然会做顺水人情。

  夜深了,书楼里有侍候人来问话,说更深露重,公子不回去么?

  看滴漏,确实三更了。夜读也大多是闲聊,少有人真的是来温书的。他收拾了东西,觉得也是时候回去了,便告辞左右。玄之玄又跟了上来,同他说,还望学长转告默学长一声,北宫的单子,劳他盖个章。

  他说,好。

  他心里想,这是要怎么转达呢。分明就是和默苍离不合,自己就被挤在中间了。

  银杏林里,金黄色的银杏叶铺了一地,厚实柔软。回去时,伴读一路上都在挑选宽大好看的叶子,想回去做书签。不知觉捡了许多,拢在袖子里。欲星移见他两个袖子快笼不下了,便道,那我也只能舍了两袖清风了?

  伴读和侍候人们纷纷笑了起来。他们都是从小长大,知根知底,也没其他主仆那么多的芥蒂隔阂,主人这样说了,水蓝色的宽大广袖中便很快被塞满了银杏叶,甚至有些是故意被硬塞进去的,将两个袖子撑得鼓鼓囊囊。众人边走边玩闹,像是这一夜忽然齐齐童心未泯了似的,去折银杏枝争c-h-a在彼此的发髻上。金叶落了一肩一袖,待回去时,连欲星移的礼服上都满是叶面上的薄灰。

  书楼里,回廊下,绘着岁寒三友的旧油纸灯笼光影昏黄,将人影都映得氤氲旖旎。他们本是朝着自己那边走的,走了几步,欲星移忽而想起还要去学长那里问候,就折身回头,向默苍离居所那里走;又没走几步,听见袖中叶声婆娑,方想起自己此刻是这般模样,不禁自嘲嗤笑,再次回头,想回去收整。

  只是这次还未待他折回去,后面的廊扉就开了。那人站在门扉的灯台后,静静望着他。

  欲星移愣住了,原抓着袖角的手不禁松开,满袖的银杏就洒落在回廊上,被风吹散。

  哎呀,弄成这样……

  他们颇不好意思,连忙过去收整。欲星移咳了一声,笑着摆弄纸扇,道,玩得晚了。

  默苍离说,无事,就是忽然想起要收本月的杂项,就想去找你。

  伏在地上收拾叶子的侍候人都觉得这人好玩——哪的规矩呢?两个读书人,还能站在走廊上谈钱了……

  可欲星移没觉得什么。他也发现了,对默苍离说的一些不体面的话,他似乎没那么反感。大抵换个人大半夜跑出来和他收十几钱的杂项费,他只会觉得不成体统;可若是默苍离这样,竟然也不觉得什么了。

  默苍离这人,也挺会折磨别人的。和他住在一起,大约没什么体统可言。熏香是最便宜的白檀香,茶叶也是最便宜的糙茶,墨呢?他没注意,该不会是用剩下的枯墨,重新加水调了调就用了吧?要是每件事都这样介意过去,这日子也别过了。

  欲星移遣人去拿了钱,自己从发髻上拔下一枝银杏叶递过去,道,“学长屋里太素,我让人弄个玉瓶来养银杏罢。”

  默苍离没管他这个话,接过了银杏枝,随手搁置在书架上。

  刚才遇上一位叫玄之玄的学弟。他说,提了点单子的事情。

  北宫那边的玄之玄罢。他不是自己把单子埋了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嘱咐我转达一句,我也转达了。

  北宫那的单子销账,要是想盖章,都是统一拿去给钜子师父盖的。默苍离说着,转身进了屋子,自五斗柜的小格子里取出了个黄玉印章,找了张白纸,盖了印上去。这印章是个影子章,须有对称的两个章才能合成一个印,他盖的只是半个。盖完了章,再将纸折好,默苍离把它交给欲星移,道,“明*你们课上如果碰见,就把这个给他,让他把单子附上去,一起送到天志殿,给钜子师父盖。”

  欲星移收了纸,觉得这事没什么——在账目上这叫空印,理论上是不能做的,但玄之玄那里数额不大,又是北宫那的账单,想也没什么。默苍离也不太用空印,但他与玄之玄或是北宫的人不是时常能碰见,往后拖也不知拖到何时,索x_ing就盖了个空印。

  弄完这事,默苍离就回书房去做事了。他案几上堆着许多书文,都是要处理的公事。欲星移没再打扰他,在门口道了声辞,便回去休息了。

  第二日课上,两人确实碰见了,那张空印纸就被交给了玄之玄。那人打开看了看,笑道,欲学长真是有一套,能弄到默苍离的空印。

  空印有什么。还在海境当公子的时候,欲星移也一天到晚盖空印,不过那空印盖得叫一个明目张胆,都是替太子殿下盖的,谁也不敢说什么。天下账目都大同小异,盖个空印,实在也不算事情。

  可玄之玄偏偏就说得这像一件事情似的。听他说得久了,还真的挺容易觉得自己与默苍离如何交好了。

  欲学长将来有何打算?散课后,玄之玄请他到风楼中小坐,闲聊二三。

  欲星移道,玄学弟这样说,是北宫缺人手?

  人手,哪里都缺,就天志殿不缺。那人笑了,带着些稚气的面容上,双眼明亮好看。“今晚在北宫帮忙的学生相约去鱼龙居喝酒,学长有意,那就同去?”

  欲星移没说话,手指敲过折扇紫檀扇骨,眼神动了动。墨家北宫那边,他是不打算涉及太多,因为目标只有天志殿;但是北宫那,有一名他想结交的学长。这位学长身份特殊,平日也难以接触到,不知这类酒会能否遇见。

  “玄学弟,那钜子之女凰羽可会去?”他问。

  玄之玄面上笑意凝了凝,“这类酒会,她从不会去。听你话意,是想结交于她?”

  这人物,确实是他想结交的。这一任钜子出身羽国,众多子女中,有一位女儿入了墨家。凰羽学长的身份不同寻常,连课都是单开一处,不会随意露面。

  尚贤宫中的北宫内,都会居住一位或几位钜子的血亲。如果止戈流的传承出现问题,这些人就是最后的缓冲。现在北宫那里坐镇的是钜子的妻子上官氏与长女凰羽,有种说法是,钜子或许会传位于女儿。

  这种传闻也不新鲜了。但凡钜子有子女在墨家求学,这类风声就会随之兴起。不过墨家有规矩,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不可亲子传位,以免钜子之位垄于某一家族。这规矩最严苛的时期,北宫是一所禁宫,内中的亲眷严禁与外人相见,等同于软禁到老死。后来越行偏激,有钜子为行公正,便在继位后将自己所有血亲禁于宫中。

  但从前也有过传位给女儿的先例。但那时,钜子之女都已出嫁,不算本家人了。凰羽若想继位,就需有婚配。目前所知,钜子还未为女儿指婚。

  见欲星移有这心意,玄之玄道,海境可与人族联姻?

  欲星移苦笑,道,自然不可以,学弟想哪里去了?非是联姻,只是结交。

  那,还有种风声,你听说过没?玄之玄升起风楼的帘子,外面没多少人,也没人注意他们。

  欲星移饮一口茶,问,风声?这里是风楼,风声自然多的。

  玄之玄摇头,道,“上官氏有意将凰羽指婚于默苍离,这件事,你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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