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 作者:玄衣朱裳/扶他柠檬茶/千年一页/蓝底白花【完结】(18)

2019-06-13  作者|标签:玄衣朱裳 扶他柠檬茶 千年一页 蓝底白花

  侍从扶着默苍离站住,过了一会,人才能慢慢往前走动。这九算一直含笑看着学长,也不说其他的,怪异的很;直到默苍离缓慢经过身边,他才问,“听说前段时间你病了,还好么?”

  那人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兀自进去了。

  天上的雨大了。学长进去,也不知何时出来;侍候人们就找了附近的一间亭子,想带他去暂时避雨。

  只是有人喊住他。天志殿门口,一列八人仪仗正自檐下出来。华盖下,有名黑衣侍从打着灰底白梅的伞,同那九算走出,步向欲星移。方才匆忙,只觉此人容貌雅致;此时再见,也不清不楚的,就觉得有几分面熟,但无论如何想不起在哪见过。

  “与鸿君结对子的学生,就是欲学生吧?”他问。九算在墨家地位极高,纵然有方才那些事,欲星移还是行了礼。

  他说,那就一起走一段罢。过了杨柳提,就有座风雨亭,我许久没同年轻学生说过话了,也不知你们都在想些什么。

  这人莫名其妙的。欲星移的嘴旁还有血,实在是对那间屋子里的人喜欢不起来;九算从袖中取出一块绣着鸿雁青竹的手巾给他,像是让他擦血。

  这东西一时没人接——欲公子哪里会少块手巾。能擦的早就擦了,还有的都是伤口,暂时不能碰;那人像知道他在想甚,轻笑道,只是给你的,你拿着就是了。

  他们一起走着。男人让他到自己伞下,走得近些。

  鸿君不好相处。他说,这孩子想的事情,也同其他人不一样。

  学长外冷内热,对身边人很好。

  说是外冷内热,也就是对外人冷,对自己人热——今天还冷冰冰的,明日觉得和你熟络了,一下子就热了起来……他小时候就这样,没想到长大后还是。所以,这次寒假,他邀你一同回北湘江了么?

  杨柳下,柳叶簌簌擦过伞顶,抖落许多雨水,沿着伞骨滴落。听欲星移说是,男人不禁苦笑,“那他是真的欢喜你。你也确实不错,听说结对子的事情后,我去找了你的考评来看。文章虽还不成形,好似比其他人散漫,却已是内蕴锋芒,只是藏锋藏得太拙。”

  “师者见笑。”

  那人又点了几句他的文章,都落在了点子上,字字珠玑;但今日是闲话,他不再多说功课,免得教年轻人觉得无聊。

  一行人沿着杨柳提走了会儿,风雨忽大忽小,叫人心里颇不安。男人折了枝枯柳,轻轻摩挲着,问,“那,他平日如何编派我的?”

  默苍离倒是从来没怎么编派过这位九算,甚至对他的文章推崇有加,还建议欲星移转投他的门下。默学长素来眼界极高,能被他这样说的人物很少,此人可见一斑。

  可听见自己被如此高看后,九算却大笑起来;柔软的枯柳枝被曲起,再被随手抛入池中。

  “他这样夸我?原来还以为鸿君从小到大都想烧了我的书房……”他摇头叹笑,“果然年轻人还是和年轻人亲,不管何事,都要问过你们才知道。”

  听见这话,欲星移怔住,内心猛然揪了一刹那,仿佛听出某些事来。

  风雨里,玉绿袍袖与赭色饰带被吹得猎猎鼓动,那眉目间含着风流清浅的好看笑意——并不是曾在何处见过,而是太像默苍离,或者说默苍离容貌太像他,以至于自己未能反应过来。

  幕二十

  那人从未告诉过他,自己的父亲就是九算之一,且还是钜子那里的人。

  风雨亭中,男人凭栏远眺。这人除了容貌,似乎并无甚与学长相似的。

  你若愿转头我门下,待寒假过了,就递册子给生员部。他说,我也很久没带学生了。

  “承蒙师者高看。”

  “你我x_ing情应是相合。倒是鸿君,和掌门师兄处得并不好。起初明明不错的,这段时日,也不知怎么的,连带北宫的上官夫人一起得罪了。”男人苦笑着,轻摇手中绘着雀穿竹的秋扇,“真有能耐啊。得罪那位夫人……哎。”

  说着说着,便也实在不想提了。

  钜子欲传位于凰羽,但掌门之位不得亲子相传,凰羽若要继位,就必须外嫁出去。这场婚嫁不过是种手段,男方根本不需要留着碍事。所以这个人选的身份决不能太高,否则突然过世,极易引起变故。

  可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行的。选择默苍离下手,第一因为身份地位合适;第二就是关于钜子的选拔。这世上那么多墨者,那么多学生,从中选出千人进入尚贤宫,再从这些人里面选出最拔尖的十名,挑入天志殿。这时候开始,学生名义上是钜子弟子,但其实已无人辅导功课,却依然要在处理杂务之余应付更繁重的考评。这种情况下,默苍离还能稳稳坐住榜上前三,在许多同窗眼中,已经几近是神一般的人物了。

  而最后钜子的考核,仍然是要看考评的。凰羽的排名很靠前,但到时候真的十几轮这样考下来,默苍离完全可以将第二名往后全部甩开。

  提前替女儿拔除一个强力的竞争对手,也是钜子与北宫的考量。

  他的父亲当然了解这一切。更可怕的是,默苍离知道父亲也在这场算计之中,在谋算自己可得的利益。

  欲星移忽然觉得好笑——从这个谈笑风生男人的身上,他看不到默苍离的影子,却能看到他自己的影子。学长的推荐并没有错,他很适合投入这人的门下。

  风雨开始变小了。九算伸出手,试了试飞檐外的落雨。他的孩子正在天志殿中,也许就活生生被人逼压至死,他却云淡风轻,好似与自己无关。

  “你若担心他,就去等着罢。”他笑道,“不过我倒觉得,鸿君应该无事。”

  这一世父子间能走到这个地步,简直可怕。

  欲星移淡淡问,“学长是师者的孩子,此事就没有一丝余地么?”

  “我与他母亲已经义绝。他既选择随母亲,那我与他,父子之情也到此为止。”他说,“你去罢。他若问起事情,你就与他实话实说。”

  人间亲情最是难解,就算明说了恩断义绝,但其中意味,也并不是外人能可置喙的。

  他不再说,告辞了九算,与陪读打起伞,向天志殿的地方回去。默苍离父亲交给他的手巾被他收好了,那并不是新物,有些年岁了,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天志殿内静了,于是便能听见滴漏声,钜子仍在那。次座的上官夫人则换了一身颜色清淡的华服,亲自替夫君温茶。

  默苍离入内后,就静立在那里。书房里只有他们三人,其他的长老和九算皆已离开。

  “想通了么?”夫人眼中含笑,风韵动人,“其实你担心的事,我们也都知晓——你与凰羽成亲后,离开学院便可。也不知是谁传的话,叫你担心起自己的x_ing命来。”

  其实他也确实不必死。默苍离并无强大的后台,唯一可倚靠的父亲也不在乎这个已经毫无关系的儿子——这便是钜子开始计划的事情,让自己的得意门生成为女儿的助力。他们现在同他说的,正是这条活路。

  茶炉初沸,里面的白茶清香冽冽传来,和雨水气息交缠着,令人心旷神怡。

  这样如何?钜子问,你可以不必离开学院。毕竟,走到这一步,对谁都不易。成亲后,你可以成为天志殿内的师者,将来位至九算。

  年轻人只是站在他们面前,没有回答。静默中,滴漏声又大了起来,教有的人心烦,有的人心静。

  九算的位置,已经是每个墨者梦寐以求的阶层了。这意味着他能司掌一界兴盛,其中能带来的巨大利益,绝不是外界各类要职可以比拟的。

  “你觉得怎样?还是说,准备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夫人的声音温柔而尊贵,带着羽国贵胄特有的悠扬。他们特意挑在今日将两人带来,当着默苍离的面教训了欲星移,就是为了让这个自视甚高的孩子知道,在尚贤宫里,他们想将两人如何,两人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一抑一扬,是最常用的谈判之道,先行恐吓,再利诱之。只是默苍离的神色不动,依旧如一潭死水,双眸如点墨,望着自己的师父,黑得深不见底。

  “还不知足?”钜子皱眉,“还是说,想要实权或是钱财?成为九算,这些利益不过是皮毛。”

  小门小户的嘴脸这时候就显露无疑了,或许知道自己一生都难有大作为,所以能趁机索讨的时候,恨不得把金山银山都搬回去。夫人忍不住冷笑,笑了一句,“难不成,你想当钜子?”

  终于,学生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师父左手边的那侧书架。书架上放满了卷轴文书,若是不清楚排列顺序的人,完全无法在里面找到需要的书册。

  无论他们说什么条件,甚至真的放出钜子之位,他也不会点头。因为那是北宫上官氏说的条件,她和钜子拥有所有的筹码,而自己什么都没有。

  风过卷帘,室内的甜香微微散了,连带着滴漏铜壶也摇曳不定,乱了时辰。

  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保证。用权力地位来交换钜子的资格也可以,不付出代价来交换也可以,那么何必付出代价?跟着占据优势者的思路走,处于劣势的他才是必死无疑。

  为什么会提出交易?因为钜子之位不能亲子相传。但是因为女儿能外嫁,等同于是绕过了这一规定。但假设此事被默苍离散布出去,钜子就会立刻受到墨家高层巨大的压力和质疑。

  当然,这样做了,对学生而言无异于自毁——这么一点流言的力量还不至于将钜子拉下主座,而自己则会永不能翻身。

  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平衡拉锯。而这场拉锯之中,有几点决定x_ing的质变。

  决定x_ing之一,钜子没有其他的人选。这是默苍离最大的优势,也是不稳定因素。一旦有了其他合适的人选与凰羽婚配,他将立刻被排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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