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居闲话 作者:半夏泻心【完结】(17)

2019-06-13  作者|标签:半夏泻心

“放屁!你那谷子鸡才不吃呢!”

“嘿你个王八羔子你再说一遍!”

“闭嘴!”

韩君岳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旁边掉光叶子的老杨树上,惊得树枝停着的一只老鸹“扑棱棱”飞起来,呱呱叫着飞远了。二牛爹和宝喜噤了声不敢说话,旁边帮腔的乡亲们也都悄悄缩起脖子来。韩君岳痛心疾首,指着那砌得歪七扭八的井沿教导道:“只为这区区一口小井,争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子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矣。人欲无穷,若只顾一意孤行,何成大道?只有心存仁义,心存公理,时刻约束自身的念头和行为,才能知礼,懂礼,行礼,则‘天下归仁矣’。唉,你们两个,”韩老爷指指二牛爹和宝喜,“别吵了,回去闭门反思,好好想想自己的错处!”

一众乡亲默然无声,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地站着,韩君岳扫视一圈,倒是很满意,“回去回去,虽是农闲时节,大白天就这么闲聚无聊,也不成体统!”

大伙儿听了这话,也都忙忙地散了各自回家了。韩君岳一面摇头叹气一面走去吴非那里,晚饭时不免又向他抱怨一通,“说到底,还是教化无功。‘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上位者德行不彰,百姓自然不知礼让,唉,若是——”

吴非掰了一块薯药——今日在邻村卖菜时换来的,老长一根,够吃好几天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这个没有用,这事儿可不会这么完了的。”

“那自然还没完,我先让他们闭门思过一日,然后要自述反省,也给其他村民做个范例!”

“……那井谁用?”

“这又不重要。”

吴非抬头深深地看了韩老爷一眼,“这事儿可不会这么完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傍晚,韩君岳正在灶间抱着半块薯药学削皮,宝福哐当当敲着吴非家的大门,“韩老爷!韩老爷!吴大哥!我哥和二牛爹打起来了!”

十四、

韩君岳蹭地一下站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不是让他们好好在家反省——”

“那咋可能老在屋里呆着呢!”宝喜急得直跺脚,“老爷老爷,你快、快去看看,二牛爹打人可狠了!万一我哥给打出好歹来咋办啊!”

“快带我去!”韩君岳一撩袍子就跟着宝喜跑了出去,连吴非在后面直喊他“等会儿!”就没顾上,慌张张地就出了院子门。吴非叹了口气,拿了个大碗来把韩老爷刚削了没几刀的薯药盖好,擦擦手出门顺着宝喜跑走的方向跟了上去。不多会儿到了两家跟前,果然一堆乡亲在那井边上围了个水泄不通,吴非忙挤进去,看见韩君岳两手叉着腰站在当中,宝喜和二牛爹已经各自被几个人拉扯住,犹自气喘吁吁地瞪着眼,嘴里叫骂不停,把韩君岳气得脸都青了一片。“讲不讲道理了啊?让你们在家闭门思过,好好反省一下私心,你们倒真是有本事,打开大门打起架来了!农闲时节闲游斗殴,这也是重罪!怎么搞的!就为了区区一口井?世风沦丧!人心不古!”

“俺好好在家的!他先不对!他今天又来打这井里的水!”

“屁哩!你在家咋看见俺打水的!”

“你个王八羔子!你站着别动俺打不死你——”

“来!你来!俺站着给你打!”

“老爷你听见了啊这可是他自己说的!”

“够了够了别吵了!”眼见着两人骂着骂着又要上手打起来,旁边围着的乡亲们哄哄嚷嚷地又是拉架又是助威,韩君岳赶紧自己挡在宝喜和二牛爹中间,一边扎手扎脚地把两个打红了眼的男人勉强拉开,一边嘴里还不停地劝着“别打别打!哎,快别打了!”吴非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就看着韩老爷自己也不免受了波及,搞不清是谁的拳头胳膊蹭到他胸前后背,弄得狼狈不堪。吴非赶紧也上前去帮人拉架,好不容易又勉强分开了一下,韩君岳抬手摸摸有点歪斜的头冠,脸色青白青白的,仿佛秋后地里的萝卜,“打得这样成何体统!本以为我村民风淳朴,乡邻勤苦朴实,今天闹这么一出,是什么道理?我要跟你们讲清楚——”

韩君岳正要侃侃而谈,二牛爹却完全没听见说了什么,他被自家婆娘和几个邻居半拉半扯地坐到地上,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在地上随便一摸,竟抓了块半大不小的石头,冲着对面的宝喜就狠狠砸了过去。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韩君岳是学武之人,虽是敏捷,但这时候一心在讲道理教化民众,眼见着那石块飞过来,身体先不由自主地往前挡了一下,“哐当”一声被正砸中额角,当即一仰跌倒在地,后脑勺也狠狠磕了一下。四面众人一瞬静默下来,随之便炸开了锅,哄嚷着喊着找吴非,找药油,找布条给老爷头上包扎。吴非也吓了一大跳,赶紧过去帮韩君岳扶着坐起来,看他紧闭着眼睛,一手捂着小半边脸,也不说话,也不喊疼。吴非不知他伤得怎么样了,着急地小声问他:“怎么了?你快把手拿下来让我看看,严重吗?流血了吗?”

不知是不是听了熟悉的声音略感安心,韩君岳茫茫然睁开眼睛,一手抓住吴非的胳膊,“我好像……一边看不见了?”

“……你捂着眼睛,当然看不见!快放下手!”吴非急得都要笑出来,伸手去扯韩君岳捂着脸的那只手。却看见他额角上当真被石头砸破了一块,伤口似乎很深,缓缓地流出血来,把韩君岳左边眼睛糊了一片,还往下滴到衣袍上,看着煞是吓人。旁边乡亲们都倒抽一口凉气,讪讪地谁也不敢说话了。吴非抬手要帮韩君岳站起来,“快回家去,这个得赶紧上药,小心留个疤——”

“不行不行,这边事情还没解决呢!”韩君岳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一手摸了把眼睛,更弄得大半张脸上都是血迹斑斑,“先解决了这井的问题,我还得给他们说说——”

“别介别介,老爷你赶紧听吴大哥的回去吧,他们肯定不打了,不敢打了!”

二牛娘一边架着吓得不敢说话的男人,一边赶紧跟韩君岳赔不是,“他就是瞎了眼,坏了心窍,没活干闲得胳膊腿儿都难受!俺这就给他锁到家里头,饭也不给他吃,治他个三天,准能都改了!”

“对!对对!俺……俺也这就回家去……反省!老爷,俺以后再也不敢跟人打架了!”

宝喜这边也赶忙着表态,韩君岳头昏脑涨,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还是不依不饶地伸手指指点点,“不行,不行,你们还是没明白……”吴非见他这样,心里好气又好笑,干脆把他伸出的手一把架到自己肩膀上,“好了,你两个听我一句话呗。就为了这么口井,韩老爷亲自来给你们调解,本来是挺有脸面的事儿,你们可倒好,只想着韩老爷平时亲切,气性上来,连他的话都敢不听了!更别说还动手打伤了老爷,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过么?明天往县衙里一报,你们两个,都统统发到雁门关外去做苦力!”

“哎哟非哥儿!你可别这么说!我可真不是故意要砸老爷的啊我真的不敢啊!我咋可能敢干这种事儿呢——”

吴非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坐在地上哭丧着脸的二牛爹,韩君岳被他架在肩膀上,听他说话,心里怔怔的竟不知是何情绪。“知道你也没这个胆子是故意伤了老爷。可就为了这么一口井,你和宝喜家这么多年乡里乡亲的情分,一下就打没了,值么?我知道为这井你也是出过力的,大夏天顶着个太阳在那里挖,大家伙儿都看见了。宝喜呢,最是孝顺的一个孩子,为了他娘腿脚不好,少走点路,也不容易地把这井里挖通了水了。按理说,你们两家商量一下,或是错开天数,或者天天一家一桶水,也就得了,这井里不过也只能打出两桶的水啊!本来好好的一件事,非要争,非要打起来,闹得这个样子难道就有什么用处么!”

“……就是!你听吴大哥说的!非要充出息的!”二牛娘照着自家男人后脑勺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吴非半转过身来对宝喜说:“你也是,知道你孝顺,是为了你娘好,但真要为她好,还是跟她好好讲讲,别老闲不住地要去挑水!你家两个大小伙子,加上你媳妇,难道还不够自家挑水喝水的吗!你娘那个老寒腿,到了冬天更是疼得厉害,过几天你再上我那儿去,我配几帖膏药给你。”

“……哎,吴大哥,可让你费心了!我回去就跟我娘好好说!我、我也不对,真不该因为这点事儿就跟牛哥打架……”

“行了,知道就行,这井怎么办你们自己商定个法子吧。”吴非看了一眼怔怔的韩君岳,“老爷,咱能回去了么?”

“嗯、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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