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 作者:第5笙【完结】(15)

2019-06-12  作者|标签:第5笙

  “坐下吧。”他听到自己对平昇这么说。

  重新坐下的平昇脊背僵硬,在温应尧最后的眼神里,他看到了久违的……

  挑衅。

  那位温先生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窗外依旧是y-in天,阳光偶尔露个脸,其余时候都懒洋洋的,没什么劲。

  宁市的雨季还很长。

  人的记忆都是有限的。那些再深刻的记忆,只要不见血,不碎骨,都存不久。

  平昇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个人了。

  但是他的样子却随着那一晚的警笛镣铐,一并刻进了他的血r_ou_,深可见骨。

  也恨之入骨。

  五月七号那天是一个难得晴朗的周一。

  早自习的时候平昇没有出现,班主任李老师在班里看完早自习就回办公室打电话给了平昇家,没有人接听。

  “平昇这孩子怎么回事……”李老师有些不耐烦,“睡过头了?”

  卢筝的电话也打不通。

  温应尧走了过来,“李老师怎么了?”

  李老师闻声抬头,“哦,平昇早自习没到。家里电话没人接,这里……”低头指了指家校通讯录,“联系人的电话也打不通。不知道怎么了……肯定是睡过了!杨卓前天也是!家长也不上心!”

  上课的铃声在这时响了。

  李老师猛一拍额头,“我还有课!”匆匆忙忙拿了案桌上一大叠卷子就要出门,临走托了温应尧一声:“温老师要是没事,过一会帮我拨电话再打打。”

  温应尧低头找到那两行数字,“好”。

  脑海里突然闪过今早出门看的日期,似乎在印象里也出现过。

  温应尧想了想,回到自己的位置拿了车钥匙走了出去。

  门敲了好一会了,屋子里还是一点回应都没有。温应尧摸了摸口袋,下意识就要掏烟,等反应过来,眸色暗了些许。

  可能是自己大惊小怪了……而且那天也没看清……温应尧靠在楼梯扶手上沉入思索,以此来转移注意力,抵制身体里的冲动。

  还是想抽烟。

  面容中流露出一丝嫌恶,温应尧闭眼克制,只听耳边铁门拉开的吱呀,传来老妇人的声音:“谁呀?”

  温应尧立马站直,彬彬有礼问道:“请问,您知不知道平昇去哪了?他今天没去学校。”

  住对门的正好是早饭婆婆。

  婆婆眼里有疑惑,上下打量着站在面前衣冠笔挺的温应尧,“你是……”

  “我是他老师。英语老师。”温应尧迅速补充。

  婆婆相信了,“平昇今天去上学了呀,早饭还是在我这吃的……我想想”,回身看了看挂钟,又对温应尧补充:“七点半多就出去了。我还怕他迟到,他没去学校?不会啊……平昇不会——”

  早饭婆婆念念叨叨,独自揣测着,温应尧打断道:“他确实没来学校,那您知道他可能去哪吗?”

  “宁湖酒吧街,他姨就在那上班,你去看看。”

  熟悉感这种东西,很大程度上不依靠记忆。

  温应尧抬脚走进酒吧。

  白天的酒吧很是冷清。散落的酒瓶堆在门口,彩色的纸屑脏得不成样子,混成一滩。地上s-hi漉漉的,洒了一层水,拖把还搁在塑料桶里,边角滴滴答答。宿醉放浪的颓靡气味从所有的木头缝里爬出来,伸出凌乱黏腻触角,勾引着温应尧。

  那个温应尧。

  “温先生!”

  老板娘喜笑颜开,款款上前挽住温应尧手臂,嗔怪:“您是好久没来了!可把我念的!要说这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还真是那么回事!”

  温应尧看着老板娘妖艳面容,没有作声。

  过了一会,收回手臂,没有什么语气:“我找平昇他姨。”

  老板娘一愣,没反应过来,“平昇姨?平昇……哦!卢、卢筝啊!”

  温应尧点头。

  “嗨!这还不简单!”扬声往小过道里喊:“卢筝!卢筝!”回头笑吟吟:“温先生,您喝什么?上次您推荐的E……Eis……wein我们这种小地方还真没有。不过,普通一点的都进了些,就等着您来——”

  温应尧没有说话,只是沉了面色。

  老板娘尴尬后退,琢磨不透眼前的这个温应尧,“我进去给您叫人……”

  “劳烦。”温应尧礼貌点头。

  卢筝急急忙忙出来的时候,也下意识地喊出了“温先生”。

  温应尧笑得得体,开门见山:“平昇今天没去学校,您知道他会去哪吗?”

  “没去学校?”卢筝一下走上前,迟疑:“不可能,我看着他出门的——”

  “没有。”

  温应尧顿了顿,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身体另一个人的存在,“他没有去学校”。

  “他有手机!”卢筝叫道,没顾温应尧,转身拿过一旁的电话就拨了平昇的电话。

  被掐断了。

  卢筝彻底没了主意,抓着电话线继续拨,“阿昇不会不去学校的啊……”

  温应尧走进,低头锁住卢筝慌乱的眼神。他在卢筝的目光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重重叠叠,分不清真假。抬眼,抓着最后一丝即将逃离的记忆,话音很淡:“今天是七号。”

  “我上次去你家也看到过这个日期,还被做了标记。”

  “是什么日子?”

  卢筝呆了。

  “七号……”

  “五月七号。”

  “是平昇他爸出狱的日子。”

  在最后被“驱逐”的那一刻,温应尧好笑地发现,其实他和平昇是同一类人。

  只不过,

  一个自欺欺人,画地为牢。

  一个孤注一掷,覆水不收。

作者有话要说:

温先生再次出现……

  ☆、寒冰煮血

  宁市监狱并不在宁市。而是在省里。开车过去,路上至少得花三个小时。穿过省道,还有一段很长的山体隧道,出口处的白点不断放大,温应尧看了很久,耳边是离开前卢筝的三言两语。

  慌乱急促的语调渗透进现实与回忆,几笔歇斯底里,就在他眼前勾勒出了一个黯淡无光的少年模样。

  少年沉在黑暗里。

  白光再亮,再盛大,也泯灭不了少年的仇恨。

  “温老师……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说,我求求您……一定要帮我把阿昇带回来……”

  “阿昇不会放过那个畜生的。”

  “那个畜生被抓上警车的时候,阿昇追了一路,什么人都不认,一直追,一直追……差点晕死在路上……”

  “后来判了三年多……”

  “我以为这三年多多少少会让阿昇的仇恨少一些,淡一些,或者……忘记一点……”

  “我没想到……”

  “他没有一日忘记过。”

  方向盘急剧转动,脚下加速,一瞬间,满目日光。远处,省监狱青黑色的大铁门竦身峙立,在视线里突兀地阻断一切。

  温应尧放慢车速,四处搜寻平昇的身影。

  出了隧道,还有一段小土路。两旁是废弃陈旧的工厂大楼,隐隐还有焊接的滋滋声传出,估计在做最后的拆检。

  驶过第一幢厂楼,与第二幢相隔之间,有一处不大的凹陷,烟酒广告牌竖立在一边,灰头土脸。

  温应尧熄火下车。

  柜台很小,茶褐色玻璃早就脏得不成样子,划痕累累,但没有影响温应尧低头找烟。

  “这个。”温应尧虚空点了点角落里的一包白色烟装,抬头却望见面前并没有人。

  外套脱下来随意搭在左臂,扯松衬衣前两颗扣子,温应尧长腿一抬,就站到了柜台后亲自拿烟。

  打火机都是现成的,不过劣质粗糙了些。温应尧没有在意,给自己点了根烟。

  烟白浓而长,一口而出,覆盖了整个面目,像倾x_u_e而出的白色猛兽,一路蹑手蹑脚,悄无声息,临前却来势汹汹,不可抵挡。

  烟白缓慢散开。

  温应尧看到了平昇。

  大堆大堆生锈暗红的钢管,根根累叠成了个平地三角形。平昇垂头坐在一侧,手里掂着什么。整个人融进了这片废墟,日光偶过,角度倾斜,他的手上刺目一闪。

  温应尧依旧站着不动,神色不动,抬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过了会,低头弹了弹烟灰,点了第二支烟。

  平昇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将睡未睡的迷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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