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禅 作者:唐酒卿(上)【完结】(59)

2019-06-12  作者|标签:唐酒卿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好狗。”那人松手,抚着老皇帝的发,“好狗。”

  老皇帝感念恩德,竟摇首摆尾地“汪”了几声。

  继“病”与“放不下”之后,“老”也近在咫尺。三苦纠缠不清,绊在净霖心头。

  净霖与千钰一同被拉入最深处的暗间,腥臭终于得见真容,皆是沉积的血臭。石台被血浇成褐色,无数被拐离亲眷的人由牙行筛选,一层层的递进来,被筛下去的便入了山中之城,选中的便呈列在此。貌美的女人太多了,男儿便变得异常难求,仿佛只要随着这里的主人的心意,天底下的男女皆可为畜为物。

  这哪是神,这分明是只魔。

  周旁的烛火被撤掉,里间没有窗,不透半点亮光。黑暗浓墨般的包夹周身,人仿佛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暗海,在席上卑微地喘着息。

  千钰开始面红耳赤,像是惹了风寒一般。他梦中似也是苦,竟含混地哽咽出声。左清昼的笔墨贴在他胸口,这便是他如今唯剩的宝物。

  老皇帝还学着狗爬,在黑暗中爬动不便,磕了几下,又“哎呦”着撑墙立起身。他畏惧地问:“今儿不点灯吗?”

  邪魔一脚将老皇帝踢回地上,说:“今日本就错过了时辰,我需再等等。”

  老皇帝爬着身,背上一沉,邪魔坐了下来。老皇帝立刻连声而笑,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说:“沾您神气,沾您神气!”

  邪魔说:“一条狗,怎说人话?”

  老皇帝拭了拭汗,仰头:“汪、汪!”

  “果然也是个贱骨头。”邪魔温声谩骂,“为条狗命,甘受这等□□之辱。”

  老皇帝附和道:“钻您的胯不比别的,是福气、福气!您如开恩,朕愿提鞋为侍。”

  “不必。”邪魔卖弄似的踢了踢脚,“你便瘫在椅上好好挑人就是了。见你乖顺,我便再给你说一个延年益寿的法子。”

  老皇帝情不自禁,连忙“汪汪”几下以示欢愉。

  “我知道底下还在卖人稚儿,不如就叫他们挑些能看的,一并送进来。你虽碰不得这些貌美贡品,却能拿那些粉雕玉琢的稚儿过过瘾。”邪魔垂涎地贪声,“我少吃几口,省给你的。”

  老皇帝一连应声,应过之后又忐忑道:“可这、这稚子不留神就弄死了”

  邪魔说:“死便死了,扔去那莲池喂妖,来日还能喂出个凶悍物来玩儿。你居深宫,难免孤陋寡闻,你可知道这天地间最凶的人是谁?”

  老皇帝谄媚道:“自是您第一厉害。”

  邪魔得趣的受了,说:“比起厉害自然轮不到他,但若说凶悍,却还真比不过他。你是人间的真龙天子,他便是三界的真龙苍帝。都是龙,你若见了他,可要叫声爷爷。”

  老皇帝要奉承,邪魔一脚踢回去,他陡然变色,冷声说:“他可就是喂出来的,遇什么吞什么,要让他盯住了,连骨头渣也剩不下。”他恶声,“若非他早死了,我也要学那黎嵘剐他一次!”接着他话锋一转,“你也算龙?你也配!”

  老皇帝腆着脸说:“朕不过是您的□□狗,脚边蚁!不算龙,不算龙!”

  邪魔喜怒无常,勃然道:“你这条软骨头!连驳也不敢驳?你若如此,外边谁能服你。”

  老皇帝挨了几脚,慌声说:“不敢不敢!您怎能与那些猪狗相比?您是天上的神,您就是朕的再生父母!这天底,这天底下哪有儿子驳爹的?”

  邪魔轻鄙地说:“见你平素道貌岸然,竟是这等玩意儿。外边人都对你顶礼膜拜,视如亲父。他们若是猪啊狗啊,你又算什么东西?”

  “朕是您的狗!”老皇帝讨好地抬起两手做前爪状,气喘吁吁地说,“天下人又是朕的狗,一来二去,咱们都是您的狗!”

  邪魔乐不可支,起身负手,踹着老皇帝的身,说:“我顿顿食狗r_ou_,你乐不乐意?”

  老皇帝腿根都在打颤,岂敢说“不”,他如今一心想做个真万岁,巴不得邪魔多吃些,吃好些,好给自己返老还童,续命百年。于是他拭着汗说:“乐意、乐意,您挑着谁,朕就抓谁!”

  “若是他们说你昏庸无道,你该如何?”

  “杀!”老皇帝垂袖挤笑,“通通捉去诏狱,叫他们脱层皮、认清罪、断个腿,再扔乱葬岗里活生生地喂狗,谁敢说,就杀谁!”

  “那便去。”邪魔立于黑暗中,教唆着,“去,将台上的这两人扒了皮。你不就爱尝美人胭脂么?扒掉了皮,便能搁在手里尽情解馋。”

  老皇帝闻身而起,他撑着桌椅,“哐当”连磕到台面下,又颤着手扶稳冠冕,爬起来摸索向台面。他指摸过冰凉的台面,疑心道:“在、在哪儿”

  “在这。”净霖指尖轻磕,台面陡然亮起青芒。他独坐已久,此刻冷面褪脂粉,仅存着寒杀凛然。

  老皇帝猝不及防,惊声连连,仓促后跌。他后爬时撞着邪魔的腿,被邪魔球一般的踢回去。他滚到桌腿边,捂面忙声说:“不是朕、不是朕!”

  邪魔半身隐于y-in影,腿边滑落厚重的大氅。他站在原处,突地纵声笑起来,越笑越猖狂,笑得暗室门“砰”声紧闭,笑得净霖缓皱起眉。

  “你丧尽天良,藏匿于此,cao纵万乘之君祸害万千人命。”净霖说,“你是谁。”

  邪魔的身量在昏暗中渐渐变化,他倏地弯腰而出,似如掀帘一般的露出脸来。

  “在下净霖。”那相似的眉间孤高含冷,带了三分狂意,“负咽泉而至,为除魔而来。”

  净霖霎时抬眼。

第55章 咽泉

  “净霖”端详着净霖,他不苟言笑, 眉梢覆霜, 抬身时的动作都与净霖一模一样, 甚至连那掸袖时的垂眸都别无二致, 活脱脱的就是净霖。

  “除魔卫道。”他淡声轻嗤, “舍我取谁。”

  “天地英才。”净霖喉间微涩, “皆可取代。”

  “此心铸剑,再无能相提并论者。咽泉面前,所谓英才皆沦庸人。”他稍顿, 连话音都仿得如同一人, “试问同门诸位师兄弟,谁能比肩?”

  “狂妄。”净霖轻吐两字。

  “够狂才配得上临松君。”他y-in鸷地说,“临松君便要够狂, 够傲,够铁石心肠,否则何谈卫道?否则如何杀生?否则怎样弑君?”

  净霖望着的是自己。他深知邪魔在乱他心神, 却无法置身事外。他这样冷冷地盯着自己,好似看到几百年前,他便就是这样的狂。

  回头是岸。

  那日真佛慈悲地说。

  净霖, 回头是岸。

  可是净霖说了什么?

  邪魔抬手拔出咽泉,只见钝鞘藏纳的寒锋“锵”声而出,流汞一般的剑身蓦然现于暗室。他踏上阶, 一如五百年前, 净霖垂剑踏上九天台。

  “明堂正道的临松君。”邪魔与净霖对视, 似乎净霖自己问自己,“我怎没能守得全尸呢?”

  “身泯三界。”净霖说,“死得其所。”

  “手刃慈父的滋味真是痛快。”他曲指掸剑,“那一剑划过脖颈,便见老爹人头落地,血如泉涌。那可是天底下最最疼爱我的脑袋,从我的脚边滚掉台阶,骨碌骨碌,三界的共主便改换他人。我握剑卫道,终沦人畜,杀父弑君,一身尽毁,这是何等的痛快!”

  净霖指尖渐紧,唇线收抿,仍旧平稳地接道:“不错。”

  “我便死了。”邪魔“啪”的折断剑身,丢弃脚边,居高临下地冷笑,“我平生杀人无数,最恶苟且,可是看我如今,也须苟且偷生,也在苟延残喘。这人世轮回妙不可言,彼时的天之骄,而今的窝囊鬼。”

  净霖说:“不错。”

  邪魔看着净霖,讽笑渐响。他仰颈看向黢黑,浓雾自他身后散聚暗室,笼住了净霖的眼,也盖住了他的脸。他说:“你怎么没死干净。”

  “约是旧债未还。”

  “你怎么有脸残喘至今。”

  净霖说:“心中有愧。”

  邪魔身化于浓雾,犹如贴耳风,好似梦魇影。他游走在净霖耳边,雾已然笼罩了净霖的全身,连五指也看不见了。

  邪魔幽咽地说:“你心中有愧?不,你是临松君,你是无所不能浩然正气的临松君。你斩杀手足毫不眨眼,你没有愧疚,因为你连心也没有。”

  净霖隐痛,他不知哪里痛,他许是真的没有心,在这般的指责中连眉头都不曾皱过。

  雾间豁然大开,眼前山云缭绕,群松风浪。九天门架台面迎八方客,万众盛聚,只为观一场强斗。但见那一列诸子,各个都白袍银冠,气宇轩昂,却仍有一个单膝跪于君父座下,起身时如鹤立j-i群。

  他转过身来,净霖见得了自己。

  “那一天你剑守门台,三十三场皆无败绩,力挫群雄风光无限。你从不回首,你必然不知,我们在背后站了同样久,却连父亲一声宽慰也求不得。他扶着你的臂,亲自为你戴冠,甚至叹九天门中再无旁人。你净霖是九天门的剑,是九天门的脸,那我们算什么?”邪魔自嘲,“你见着我们,似如见着泥、见着Cao,你瞧不起同门师兄弟,你心以为我们瞧得起你?”


加入书架    阅读记录

 59/70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