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生存指南(制香)上——满地梨花雪【完结】(3)

2019-06-11  作者|标签:满地梨花雪

静待了半个多时辰,进进出出了一大波的人,盛烟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呜咽与哭喊声,由远及近,宛若挣脱了线绳的风筝。

撒了秦妈妈的手,盛烟找见一块干净的石凳坐着,细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蛋行映出阴影,额头的刘海微微落下,露出他左边眉梢处的一颗痣。

这颗痣极小,带着一点微红,如果不细看是并不显山露水的。

又过了一会儿,好几个端着热水和帕子丫鬟进进出出。管家林叔又带了三四位大夫过来,进去了就没出来过。

其中一个大夫盛烟认得,他带着两位药童,是永嘉城里最出名的从太医院退休的老御医,有一回他来给四哥哥看病,他躲在暗处瞧见过。奶娘说,永嘉城的世家弟子,但凡有个头痛脑热,都愿意以重金请他。如今,连他都来了,可见躺在里面的,真的是大老爷极为重视的人……难道,是三哥哥吗?

这院子是几位哥哥一同住在里面的,但他们现在也都站在院外,除了三哥哥一个……

盛烟不安地捏着手指,习惯性地扣住指甲,深吸几口气,心情总算稍微平静了。隔了一阵,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哭声给怔住了。

所有人就看见,一个穿着锦缎绿衣的丫鬟抱着一袭血衣,跌跌撞撞跑出来。衣服上,洒落着星点殷红的血块,泛着浓郁的黑,晕染开一大片黑红而瑰丽的颜色。

任谁不懂医理,也看得出,这血中带了毒,且不是普通的毒。

随即,一声凄厉的叫喊划过天际,将盛烟牢牢钉在了地上。

“涎儿,我的儿啊——”

这凄厉的哭声犹如洪水,瞬时冲垮了整个朱栾院,盛烟眼前的桃花、竹枝、红外白墙都渐渐摇晃起来。

一众婆子丫鬟纷纷跪倒在地,低头落起了泪。呜呜咽咽,谁也说不清一句话。

盛烟被这个阵仗吓到了,急忙奔向奶娘过去,不料被一块石头绊倒,直接跌倒在秦妈妈脚下。他被溅起的灰尘迷了眼,来不及爬起,就拉着她的裙边,结结巴巴地问:“奶娘,他们在哭谁……二姨娘在哭谁……在哭谁?”

告诉我,不会是三哥哥对不对?!

前日,他还偷偷找我,塞了一包云台山上好的雪雾新叶来。前日的前日,他还夸我的字写得好些了,一点也不六哥差呢!所以,不可能是他……二姨娘哭的肯定不是他!他是爹爹最疼爱的三哥哥,是一出生就抓周抓到了龙涎香的三哥哥啊!

但为什么,那件衣服是他的!

秦妈妈蹲下身,紧紧抱住盛烟,反反复复只重复着一句话:“待会,若是大老爷问,无论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知道吗?”

“为什么?”盛烟使劲抹着奶娘脸上碎落的泪。

大老爷又会问他什么?他从出生到现在,爹爹都没与他说过一句话。甚至,四姨娘去世时,也不曾来看过。

秦妈妈拿起帕子抹了泪,又嘱咐他两句,拍拍裙裾跪直了身。她迎面,就看见了从阁子里脚步湍急而出手持家法的大老爷,和被两个大丫鬟勉强架起的二姨娘。二姨娘早已哭花了妆,气若游丝,两腮满是红殷殷的泪珠。

大老爷走上前,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将秦妈妈扇到了地上。“昨晚,给涎儿送香丸的是不是你?”他问。

秦妈妈趴在地上,喘息着答:“是奴才。”

“未经入库检查的香,你就敢往少爷房里送?你,你……这是存心害死涎儿啊!来人,来人哪,给我打死她,打死她!”

大老爷青筋尽露,气喘吁吁地喊着,边喊,边把带着倒钩短刺的家法往她身上招呼。

盛烟呆住了,也不知道躲避,就被几个手拿棍棒的护院撞到在了青石板上。瞬时,他就感觉到脚底到头顶全发出了冷汗,里衣到靴袜也全是阴冷。

几位哥哥都偏过头去,不忍看眼下这一幕。却没有人来捂住盛烟圆睁的双眼,他就直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着秦妈妈躺倒在血泊中,嘴角淌出细细的血,额角和太阳穴皮肉外翻。

棍子还没有停,二姨娘的哭声也没有停。

“三哥哥……奶娘,奶娘……”他喃喃念着,重复地念着,周围却没有人听见他小猫般的涕泣声,没人低头看他一眼,把他扶起来。更没有人走过来,告诉他一声,三哥哥龙碧涎是不是真的死的;没有人告诉她,爹爹为何当场杖毙了他的奶娘。

他来到这个世上,第一个给了他温暖和笑容的人是奶娘。而第一个对他伸出手教他读书写字、辨认香料的人是三哥。但是,这两人却同一天在他的眼前死了!

盛烟突然之间很想嚎啕大哭,但踩着脚下很快被清理干净的青石板,看着缝隙里渗透进泥土的点点血渍,他除了茫然地爬起,回到眠香楼那间长久被人遗忘的房间……什么也做不了。

他终于知道,一个庶子的眼泪是多么卑贱。

盛烟躺在冰冷的床铺上,翻来覆去了一宿,一颗心都跟淋过秋雨似的,恍恍惚惚地还忘了关窗。只晓得紧攥着那块三哥送给自己的双鱼玉佩,直到手臂都僵住了,才慢慢松了手。

他翻到玉佩后面,看见上面有用小篆刻下的一行字:琵琶叶上涎香碧,是三哥哥亲手花了几个晚上刻上去的。三哥哥出生时,普华寺的高僧给他批了一卦,就是这么一句。

听说大老爷当时大排筵席,庆贺龙家出了百年难遇的奇才。在他抓周之后,更是捧在掌心,五岁时更拨了一块指头粗的龙涎香给他。

七岁时,大老爷上京面圣,得了御赐的鎏金麒麟熏香炉,回家就赏给了三哥哥。即便是嫡长的大哥和二哥,都没能受此恩宠。三哥哥在龙家,真正是得之万般宠爱娇儿,翩翩金紫少年郎。

谁知……上月刚过完十岁的生辰,他就走了。在光华初现时夭折。

盛烟心里堵着一股气,他不想什么都不知道,不想什么都做不了。

穿上薄面的长靴,盛烟披着惨淡的月色往后院走。踏过那扇崩落了红漆的小门,是宅子里小厮的住所,再往前,进了一个大点的偏远,便是管家的独院。

此时正是更深露重,夜半无人,他哈着微凉的雾气走到窗边,踌躇了片刻,从腰包里掏出一颗芡实大小、泥土颜色的香丸,在指尖碾碎一些,轻轻一弹,从半开的窗户,弹入了不远处的香炉里。

这是他偷偷藏起的,一星可促人深眠的香丸。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盛烟掀开窗外,蹑手蹑脚翻了进去。慢慢摸到床边,伸手在管家枕边摸索起来。

听见管家呼吸平稳,盛烟颤抖的手才稍微稳了稳,继续细细摸索,从管家的枕边,一直摸到到他的衣衫、鞋子。


加入书架    阅读记录

 3/59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