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尽寒枝 作者:沉佥(下)【完结】(61)

2019-05-26  作者|标签:沉佥 情有独钟 复仇虐渣 穿书

  尤其嘉钰殿下毕竟也只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能承受得了多少y-in郁冰冷?又要如何在这灭顶长夜之中永不迷失?

  太难了。

  甄贤当然知道陛下在用嘉钰殿下做些什么。

  翻遍史册,古往今来,与权臣博弈的皇帝常有,削减开支打击旧贵者常有,如此雷霆铁腕,动作迅猛者,并不多见。

  虎口夺食,焉能不被反扑?

  何况断人财路比虎口夺食更凶险百倍。

  都是盘桓多年的猛禽凶兽,谁没有自己的党羽根基?

  陛下自登基至今,所走的每一步路,做的每一件事,拿住的每一个人,究竟都是如何做到的?

  他是执掌法司的都察院御史,是皇帝陛下身边最亲近的阁臣,他听到看到的,比任何人都要多,都要清楚。

  其实有许多事,陛下都故意瞒着他。

  但他又不是傻的,虽然不知详细,却也足可猜中一二。

  而今的陛下攻城略地,所倚仗的,不尽是国法,更多是皇权,是绣春刀,是以今上亲弟身份在执掌锦衣卫的荣王殿下。

  三法司抓不住的实证,锦衣卫可得,三法司动不了的人,锦衣卫可动。朝野渐渐已有私语,今日之锦衣卫与昔日之东厂,也并无太大差别,所谓厂卫,到底还是一家。

  那么将来的荣王嘉钰比从前的陈督主,又如何?

  嘉钰殿下方才竟公然说出让陛下将太上皇继后郑氏赐死的话来,并不是一时妄言,亦不是偶然。

  甄贤每每细想,便觉得心慌意乱。

  时至今日,他依然不觉得嘉钰殿下会对陛下不利。

  可他实在不能不担忧,更不敢想,倘若一直这样下去,有朝一日嘉钰殿下会走到什么境地,又会对陛下、乃至天下造成怎样的影响。

  他是真宁愿自己杞人忧天。

  陛下今日将他单独留下是打算要和他说什么,他心里大概都知道。

  但有些话非说不可,有些话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好的结果,大约也就是各退一步吧。

  甄贤不由无意识轻叹一口气。

  这一声叹,浸染几多忧虑,落在同样满腹心事的皇帝陛下耳中。

  嘉斐当即倏地抬起头看住他,静了一瞬,开口:“昨日李院判跟我说,你又把药停了?”

  不过是意料之中的开篇。

  甄贤就随意低声应了一句,“这阵子忙于公事。”也无所谓。反正此时的陛下只是想找个能抢先压住他的话头,真正在乎的并不是他最近都在做些什么。只是他与陛下之间,而今隔三差五也要玩弄些这样的话术,让他颇有些郁郁难言罢了。

  果然嘉斐没再追问下去,反而板起脸,故作发怒地模样嗔道:“再忙你也得吃药啊。哪有吃一阵断一阵的。是不是得专人天天盯着这个事,但凡断了药,就把当责的拖出去打死,你才肯好好放在心上?”

  大约于当今天子而言,杖毙一个未尽责的侍人并不是什么大事。

  虽然一多半还是故意说来吓唬他的,并不是当真打算要打死谁。

  甄贤心里清楚明白。

  但这样的说辞还是叫他猛地愣了一瞬。

  从前的靖王殿下,懂他的脾气,是绝不会拿这样的话来激将他的,哪怕是玩笑也不能。

  果然而今正与他说话的已不是当年的殿下了,而是天授皇权的天子。

  心里说不上究竟是什么感觉,有一点苦涩,更难描摹。

  甄贤恍惚了好一阵,叹息开口:“其实近来已经好多了,也不怎么咳嗽畏寒。是我疏忽大意了。陛下君无戏言,不要说这种胡话。”不察觉嗓音里已显出沙哑的寒气。

  嘉斐闻声暗暗吃了一惊,纵然早有准备,掌心里仍不免冒出一层冷汗。

  小贤还从不曾用这么冷淡的语气和他说过话,哪怕生气极了,至多也就是躲着他不理,待气消了,也就好了。可方才这寥寥数语中竟似有万千疲倦,就像是失望至极以后,终于放弃了。

  然而小贤怎么可能放弃他……?

  嘉斐喉骨一动,下意识收紧了藏在背后的五根手指。

  “吃药”这事,他不是头一回拿来说。小贤一向就是这样,忙起来别说药了就是饭也常忘了吃,一个调养方子总是吃得断断续续,稍见些起色便又断了,除非犯起旧疾来躺在床上起不了身,不然难有好好按时吃一阵子药的时候。若非如此,这旧伤病又哪能拖到今日。

  但这事其实没什么好念叨的,反正就算念,那人也不会改。不如所幸他亲自管起来,直接按时送到嘴边去按着喝了了事。

  他原本只是想让甄贤服个软。

  没想到却被冷冰冰地顶了回来。

  看来小贤这一回是真动了怒,不赶紧先好生把这怒火熄了,还不知要和他置气到什么时候。

  可熄火消气说得轻松,真要做到,未必有那么容易。

  若是别的什么人,倒也罢了,随便糊弄糊弄,也就哄过去了。

  偏偏是小贤。

  一时语塞,嘉斐竟不知该如何把话接下去才好,沉默良久,干脆径直走到甄贤身边去,挨着他坐下,问:“你方才是不是生四郎的气了?”

  甄贤略低着头,眼也不抬,就应了声:“臣没有。”

  嘉斐只得软声哄着:“他就是那样,这么多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要跟他计较。”

  甄贤仍旧垂着眼,“臣不敢和荣王殿下计较。”

  这场面实在有些尴尬了。

  皇帝陛下都已放低身段柔声细语来说好话,被哄的那一个却还一脸软硬不吃铁板一块的冰冷,嘴上说得分明都是气话,脸上却连半点表情也不给。

  嘉斐直觉得头都大了两圈,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再低声开口:

  “我在想,反正西边的寿昌宫空着也是空着,又不和东边挨着。不然,就让郑后搬过去也好。只不过四郎和万太妃那边还需要慢慢开导。不能cao之过急。”

  他倒是自己先提起来。

  想来彼此都太了解对方,知道进退,知道对方的心思,知道此时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可他始终只肯称一声“郑后”,全然不顾那毕竟是他名义上的继母。

  甄贤闻言静了一瞬,竟“嗤”的一声笑了。

  “陛下不是要我们‘不用再说了’么,怎么自己又说起来?”

  他也不看那已然一脸央求的人,就轻描淡写反问一句。只一句话,噎得嘉斐半晌没能缓过来。

  “……你这是真的在跟朕生气啊?”

  陛下到底是陛下,做了皇上架子就大了,连私下里也开始把“朕”挂在嘴边了。

  只听见这一声“朕”,甄贤心里这火气就噌噌往上窜,终于缓缓抬起头,迎上皇帝陛下尴尬不已的目光,又是轻笑一声。

  “荣王殿下是陛下的亲弟弟,他有什么过错,还不都是陛下宠的。但要只是王爷任x_ing跋扈些也就罢了,我只怕——”

  心头盘桓日久的话,始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也并不该在此时说出口来。

  甄贤心里清楚。

  郑皇后的事还有相谈的余地,嘉钰殿下的事却万万没有。

  所以,于郑后这件事,他可以数落陛下一万句不是,独独不能说荣王殿下半句不好。

  至少在陛下主动开口以前,他不能先声打破最后的平衡。

  这是他与陛下之间天长日久无需明言的默契。

  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他实在不能太贪心了。

  心里着实疲倦极了,甄贤不由掩面屏息。

  “其实该怎么做才合适,陛下心里都明白,确实不用再说。陛下只是……故意偏要这么做。”

  他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有些累了。

  嘉斐不由心尖一痛,就抓住他的手,张口唤了一声:“小贤……”才想再哄劝两句,却被推开了。

  甄贤静静把被握住的手抽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细碎的纹路和一握间残留的轻微红痕,良久喟然。

  “如果你只是寻常人,承家业以后把从前没有善待你的继母迁去别院另外安置,只要是善待,我都觉得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反正原本就互看不爽,没有硬凑在一个屋檐下的必要。可你不是寻常人。你是当今的天子。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被天下臣民效仿。”

  他再次抬起头,端端正正看着身边年轻的帝王。

  那目光太复杂,但依然澄澈透亮,灼得人脸颊发烫。

  嘉斐尴尬地抬手摸一把鼻尖,清了清嗓子,但没应声。

  小贤的声音听来有一点遥远,不似就在耳畔。

  “楚王好细腰,其臣皆一饭为节;越王好勇士,其民竟蹈火而死。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是君说之,而臣为之。陛下先置继母于西苑,朝野便会有人将失去依靠的母辈逐出家门。各省县递呈法司的案卷,是我亲自整理挑选的,特意和我的折子一起送上御前,我猜陛下也都已经看过了。近两年有多少逼得寡母有家不能归的事?仅顺天、应天两府,就有一百三十九起之多,这只是报上来的,压下去的就无可计数了。还不包括督察院的言官弹劾朝官的。就在前天,左佥都御史汪澄又上书进言,弹劾吏部右侍郎余进之八宗大罪,其一收受贿赂私卖官爵,其二不孝高堂弃嫡母于庵寺。这可是京官,正三品的大员。这些陛下都看过了,只是故作不知。然而陛下可曾想过,陛下的继母就算迁居西苑也依然能够锦衣玉食安逸荣华,那些无依无靠的普通女子一旦被弃于家门之外却要怎么活?就算陛下不在乎人言,难道也不在乎黎民百姓的生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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